土地記得
第一章拆遷通知
辦公室的空調永遠開得太足。陳默鬆開一絲領帶,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句號,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成1948。項目進度報告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行政助理小張正好把那個藍色文件夾放在他桌角。
“陳主管,柳塘村的征收文件。”女孩的聲音帶著剛入職的拘謹,“法務部說需要您先過目簽字。”
陳默“嗯”了一聲,沒抬頭。文件夾封麵上印著公司猩紅的ogo,底下是宋體加粗的“柳塘村舊改項目一期征收確認書”。他翻開內頁,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數據像蟻群般爬滿紙張,直到翻到附件頁,一張泛黃的宅基地掃描件突然刺進視線——門牌號碼被紅圈著重標出:柳塘村西三巷7號。
鋼筆在指尖轉了個圈。十年沒回去了吧?上次見那棟老屋還是祖父葬禮,屋簷下的燕子窩塌了半邊,院裡的老槐樹被雷劈出一道焦黑的裂痕。他利落地在乙方負責人處簽下名字,墨水在紙麵洇開一個小小的藍點。文件夾合攏時發出輕響,像合上一口舊棺材。
“走流程吧。”他把文件推回桌沿,“通知測量組下周進場。”
小張抱著文件夾快步離開,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走廊儘頭。陳默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燈火在玻璃上流淌成金色的河。二十六樓的風光很好,能看見江對岸正在打地基的新商圈,塔吊的探照燈像懸在夜空的星子。那裡半年前還是紡織廠的老家屬區。
手機在桌麵震動起來。母親的頭像在屏幕上閃爍,背景是老家院牆上爬滿的淩霄花。
“默默啊,”電流聲裹著熟悉的鄉音傳來,“吃飯沒?”
“在加班。”他瞥了眼電腦右下角堆積的未讀郵件,“有事?”
電話那頭頓了頓,傳來窸窸窣窣的翻找聲。“你爺爺屋裡的老物件都理出來了,有些帶字的本子,黴得看不清……你什麼時候回來瞧瞧?”
陳默用肩膀夾住手機,單手給咖啡機按下啟動鍵。“項目剛啟動,走不開。您看著處理吧,該扔的扔。”
“那怎麼行!”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爺爺臨走前念叨多少回,說那些都是……”
“媽,”他打斷她,咖啡機正發出沉悶的研磨聲,“我在開會。”
聽筒裡隻剩下電流的嘶聲。許久,母親才輕輕開口:“院裡的槐樹今年抽新枝了,從雷劈的口子裡長出來的。”
陳默握著咖啡杯的手頓了頓。他想起七歲那年爬樹摔斷胳膊,祖父用槐樹皮搗碎了給他敷傷口,樹汁沾在棉布上結成硬殼,癢得他整夜睡不著。
“知道了。”他聽見自己說,“下個月抽空。”
掛斷電話時,顯示屏的藍光正映在他臉上。陳默點開拆遷項目的電子地圖,鼠標滾輪轉動,柳塘村的輪廓在屏幕上不斷放大。當光標停在代表西三巷7號的紅色標記上時,他鬼使神差地調出了衛星圖。
老宅的俯拍影像有些模糊,但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樹依然醒目。焦黑的裂痕像道醜陋的傷疤,而樹冠東側竟真的竄出一叢異常鮮嫩的綠意,在灰瓦屋頂間格外刺眼。
陳默關掉頁麵。咖啡已經涼了,杯底沉澱著未化開的糖粒。他拿起內線電話:“小張,明天約測繪公司的人早半小時到,我先看柳塘村的地形分析報告。”
夜色徹底吞沒城市時,陳默最後檢查了一遍郵箱。關機前,他忽然打開抽屜,把那份簽好字的藍色文件夾塞到最底層。抽屜滑軌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像老屋生鏽的門軸在深夜被風吹動。
第二章塵封日記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柏油路,拐進顛簸的土道時,陳默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副駕駛座上,母親絮絮叨叨的聲音已經持續了兩個鐘頭,從東家嫁女說到西戶添丁,唯獨繞開了那個藍皮文件夾裡鎖著的消息。車窗外,柳塘村的輪廓在七月溽熱的空氣裡微微晃動,像一張浸了水的舊照片。
“到了到了!”母親突然拍了下車窗。老宅灰撲撲的瓦頂從一排新建的二層小樓後麵探出來,院牆上那棵歪脖子槐樹格外醒目。陳默踩下刹車,輪胎蹭過碎石,揚起一小片乾燥的塵土。他盯著那道焦黑的樹疤,以及從裂口處倔強伸出的幾簇新綠,胃裡莫名有些發緊。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正屋的門檻缺了一角,堂屋的八仙桌蒙著厚厚的灰,牆角堆著母親提前整理出來的麻袋和紙箱。
“喏,都在西屋。”母親用圍裙擦了把手,指向祖父生前住的那間房,“那些本子擱在樟木箱最底下,潮得厲害,我也不敢亂曬。”
陳默點點頭,目光掃過斑駁的土牆和開裂的房梁。職業習慣讓他下意識估算著修複成本:地基沉降明顯,木構架蟲蛀嚴重,屋頂瓦片缺損率超過百分之四十。這棟房子,在評估報告裡被冰冷地標注為“d級危房,無保留價值”。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西屋虛掩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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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在屋內投下昏黃的光柱。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靠牆立著一個深褐色的老式樟木箱,箱蓋虛掩著。陳默走過去,掀開沉重的箱蓋。一股濃烈的樟腦味混合著紙張黴變的氣息湧了出來。箱子裡塞滿了褪色的藍布棉襖、幾頂舊氈帽,還有一摞用麻繩捆紮的舊書。母親說的“帶字的本子”就在最底層,壓在一件洗得發白的土布褂子下麵。
那是一本比巴掌略大的硬殼筆記本,封麵是深褐色的厚紙板,邊緣已經磨損起毛,沒有任何字跡。陳默拂去表麵的浮灰,指尖觸到一種奇特的、略帶粘膩的質感。他小心地翻開封麵,內頁紙張泛黃發脆,邊緣蜷曲,布滿了深褐色的水漬黴斑。墨水的字跡洇染開來,許多地方已經模糊難辨。
他辨認著那些豎排的繁體字。日期標注是民國三十二年,也就是1943年。內容大多是零碎的記錄:“初七,雨,貨未至。”“廿三,晴,北坡新種三畦。”“夜半犬吠甚急。”……翻到中間幾頁,一行稍顯潦草的字跡反複出現,像某種執念的烙印:
“老槐樹下的誓言……不可忘。”
“老槐樹……誓言……”
“槐樹……誓……”
字跡在潮濕的侵蝕下越來越淡,最後幾處“誓言”二字幾乎隻剩下一點墨痕的輪廓。陳默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行模糊的字跡。紙頁粗糙的顆粒感摩擦著皮膚,帶著一種陳年的涼意。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異響。
不是風聲。沒有風。七月的午後悶熱得如同凝固的膠體,樹葉紋絲不動。那聲音是低沉的、持續的摩擦聲,像是粗糲的樹皮在反複刮蹭著堅硬的物體,又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在緩慢地拖行。
陳默猛地抬頭,幾步跨到窗邊,撩開糊著舊報紙的窗欞一角。
院中,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微微晃動。虯結的枝乾在靜止的空氣中兀自顫抖,焦黑的裂口深處,那幾簇新抽的嫩枝簌簌抖動著,細碎的葉片相互拍打,發出密集的沙沙聲。沒有風,一絲風也沒有。整個院子如同被罩在一個巨大的、無聲的玻璃罩裡,隻有那棵老樹,在死寂中兀自搖擺,仿佛一個沉睡多年的人,在無聲地掙紮著想要醒來。
陳默屏住呼吸,指尖還殘留著日記本紙張的涼意。那低沉的摩擦聲似乎更清晰了,它不再僅僅是樹皮與空氣的摩擦,更像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而固執的叩擊。他死死盯著那棵在無風自動的老樹,焦黑的裂口在晃動的枝葉間時隱時現,像一個無聲呐喊的嘴。祖父日記裡反複塗抹的“誓言”二字,此刻帶著沉甸甸的疑問,重重地砸在他的心頭。
第三章土地低語
老槐樹的晃動毫無征兆地停止了。
前一秒還在死寂空氣中兀自顫抖的枝乾,下一秒便凝固成靜止的剪影,仿佛剛才那陣詭異的騷動從未發生。隻有幾片被抖落的嫩葉,打著旋兒,無聲地飄落在滾燙的泥地上。陳默僵在窗邊,指尖摳著粗糙的窗欞木框,直到那沉悶的、如同地底傳來的摩擦聲徹底消失,隻餘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擊著耳膜。
“默娃子?”母親的聲音在堂屋響起,帶著點疑惑,“你在西屋乾啥呢?半天沒動靜。”
陳默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屋內沉悶的空氣,才勉強壓下喉嚨口的乾澀。“沒……沒事,媽。”他放下撩著窗紙的手,轉身離開窗邊,將那本發黃的日記本緊緊攥在手裡,紙張粗糙的觸感提醒著他剛才所見並非幻覺。“就……看看爺爺的東西。”
母親探頭進來,手裡拿著塊抹布:“天快擦黑了,我去灶房弄點吃的。這老房子潮氣重,夜裡涼,你多穿點。”
陳默含糊地應了一聲。看著母親轉身離開的背影,他低頭再次翻開日記本,指尖停留在那幾行反複出現的模糊字跡上——“老槐樹下的誓言……不可忘。”窗外的老槐樹沉默地佇立著,焦黑的裂口在漸暗的天光裡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
次日清晨,陽光白得刺眼,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陳默在院子裡踱步,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那棵老槐樹。它安靜得如同任何一個鄉村老樹,昨夜那詭異的一幕仿佛隻是他連日奔波疲憊下的錯覺。他走到院子角落的老井邊,井台是用幾塊巨大的青石板壘成的,邊緣被經年累月的井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他擰動轆轤,冰涼的井水被提上來,潑在臉上,試圖澆滅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就在他彎腰掬水時,目光無意間掃過井台內側的石麵。靠近井口下方,常年被水汽浸潤的石壁上,刻著一些東西。不是孩童的塗鴉,也不是常見的吉祥圖案。那是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深淺不一,排列組合成一種奇怪的符號。有些像扭曲的樹枝,有些又像某種難以辨認的古老文字。它們刻得很深,邊緣已經被磨得圓潤,顯然年代久遠。
陳默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那些刻痕。觸手冰涼,帶著井水的濕氣。刻痕的走向雜亂卻又似乎遵循著某種規律,像是某種……標記?或者地圖?他掏出手機,對著石壁拍了幾張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線。屏幕上的圖像清晰了,那些符號在強光下顯得更加神秘莫測。他試著在搜索框裡輸入描述,跳出來的結果五花八門,卻沒有一個能確切對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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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不是普通的裝飾。一個念頭在他心底升起。它和祖父日記裡的“誓言”,和昨夜老槐樹的異動,是否有關聯?
接下來的幾天,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每當黃昏降臨,血色的夕陽將田野染成一片赤金,陳默站在老宅門口,或是透過西屋的窗戶向外望去,總能在遠處田埂的儘頭,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衫,戴著一頂破舊的草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麵朝著老宅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死的樹樁。
第一天,陳默以為是哪個晚歸的村鄰。第二天,那身影依舊準時出現在同樣的位置。第三天,陳默忍不住走出院門,朝著田埂的方向快步走去。田埂蜿蜒,野草沒膝。可當他氣喘籲籲地走到那個位置時,田埂上空空蕩蕩,隻有幾隻被驚起的麻雀撲棱棱飛向遠處稀疏的林子。晚風吹過,帶著稻禾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吹得他脊背一陣發涼。那個老人,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第四天黃昏,陳默沒有再貿然追出去。他躲在院牆的陰影裡,遠遠地望著。夕陽的餘暉給那個佝僂的身影鍍上了一層詭異的金邊。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些。老人的身形很瘦削,站立的姿勢有些僵硬,似乎一條腿不太靈便。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天光暗淡下去,才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轉身,消失在田埂儘頭那片愈發濃重的陰影裡。
這種揮之不去的異樣感,連同井台上的神秘符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陳默。他決定去找村裡年紀最大的人問問。母親提過,住在村東頭的周婆婆,是柳塘村活著的“老黃曆”。
周婆婆的家在村子最東邊,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前有棵高大的柿子樹。陳默敲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撲麵而來。屋裡光線昏暗,一個滿頭銀發、臉上溝壑縱橫的老婦人正坐在小竹椅上,眯著眼,手裡慢悠悠地搓著麻線。
“周婆婆?”陳默放輕了聲音。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打量著他,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是……老陳家的大小子?默娃子?”
“是我,婆婆。”陳默有些驚訝老人還記得他。
“坐。”周婆婆指了指旁邊一個小板凳,手裡的麻線沒停,“你爺爺……走了有年頭了。”
“是。”陳默坐下,斟酌著詞句,“婆婆,我這次回來收拾爺爺的東西,發現些……不太明白的事。”
“哦?”周婆婆的動作慢了下來。
“院子裡的老井,井台石壁上刻著些奇怪的符號,您知道那是什麼嗎?”陳默拿出手機,調出照片,遞到老人眼前。
周婆婆眯起眼,湊近了看。布滿老年斑的手指在屏幕上緩緩劃過,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看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她沒看清或者忘記了。
“那是……”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木頭,“是地脈的記號。”
“地脈?”陳默不解。
“嗯。”周婆婆收回目光,繼續搓她的麻線,動作恢複了之前的緩慢,“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地有地脈,像人的血脈一樣。水流過,風刮過,人踩過,牲口踏過……地都記得。有些地方,地氣不一樣,就得留個記號。告訴後來人,這裡……有講究。”
她頓了頓,抬起眼皮,那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陳默,望向更遠的地方。“你看到的那些,就是老輩人留下的記號。是土地在說話呢。”
土地在說話?陳默心頭一震,想起了田埂上那個徘徊的老人:“婆婆,還有件事。這幾天黃昏,我總看見田埂那頭有個老人……”
周婆婆搓麻線的動作徹底停了。她沉默了片刻,布滿皺紋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凝重。“田埂那頭?”她低聲重複了一句,聲音更沉了,“那是……老地方了。”
她沒再說下去,隻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陳默,那眼神裡有探究,有回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了然?
“默娃子,”周婆婆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沙啞,“你爺爺……他可不光是個種地的莊稼漢。”
她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陳默,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爺爺他……不簡單。”
第四章記憶拚圖
周婆婆最後那句話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陳默心頭猛地一縮。昏暗的土屋裡,草藥味和麻線的乾澀氣息混合著,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老人渾濁的眼睛緊鎖著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的塵埃,直抵某個被刻意掩埋的角落。
“不簡單?”陳默的聲音有些發緊,喉嚨乾得厲害,“婆婆,您是說……”
周婆婆卻緩緩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團麻線,枯瘦的手指撚著麻絲,慢條斯理地搓起來。剛才那瞬間的凝重和泄露天機般的語氣,仿佛隻是陳默的錯覺。她渾濁的目光垂落在手中的活計上,聲音恢複了那種老年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調子:“你爺爺啊……年輕時候,心思重。不像我們這些土裡刨食的,隻曉得伺候莊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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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再繼續那個“不簡單”的話題,反而像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地說起陳默爺爺的舊事。“他識文斷字,在咱們柳塘村,那可是頭一份。早年還去省城念過幾天洋學堂……後來世道亂了,才回來的。”周婆婆的手指靈活地撚著麻絲,聲音像老舊的紡車,“回來是回來了,可心沒定。總愛往山裡跑,有時候一去就是好幾天,回來也不說乾啥去了,就悶頭乾活。村裡人都說他性子怪,不合群。”
陳默的心跳得飛快。他想起那本發黃的日記本,想起那些模糊的字跡和反複出現的“老槐樹下的誓言”。不合群?往山裡跑?這些碎片和周婆婆欲言又止的“不簡單”,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心底那個模糊的猜測。
“婆婆,”陳默試探著問,“您還記得……大概是1943年那會兒的事嗎?”
周婆婆搓麻線的動作頓住了。她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幽深。“1943年……”她低聲重複著這個年份,像是在咀嚼一段極其苦澀的回憶,“那年……天旱,收成不好。鬼子……還在呢。”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那年頭,亂得很。夜裡狗都不敢亂叫。”
她沒再多說,但那寥寥數語裡透出的沉重和壓抑,讓陳默仿佛觸摸到了那個兵荒馬亂年代的冰冷邊緣。他想起日記本裡那些日期,1943年的記錄最多,字跡也最潦草,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灼。
“我爺爺的日記裡,”陳默小心翼翼地開口,從隨身的包裡拿出那本用布包好的日記本,“提到過很多次‘老槐樹下的誓言’,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話。”他翻開日記本,找到那些反複出現的模糊字跡,指給周婆婆看。
周婆婆眯起眼,湊近了看。她的手指在那些模糊的字跡上緩緩摩挲,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極細微的光在閃動。她看了很久,久到陳默幾乎以為她睡著了。
“誓言……”老人終於喃喃出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是承諾。對著老槐樹,對著這片地……發的誓。”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陳默,投向門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那年月,命不值錢。一個承諾,比命重。”
她收回目光,落在陳默臉上,眼神複雜難辨。“你爺爺……是個守諾的人。有些事,他帶進土裡了,可地……記得。”她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陳默的耳朵,“老宅的地窖……很深。你爺爺……挖過。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地窖裡……藏過人。”
陳默的呼吸驟然屏住。藏過人?在1943年那個鬼子還在的冬天?他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地下黨?遊擊隊?還是……?
“藏了誰?”他追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周婆婆卻搖了搖頭,重新拿起麻線搓起來,恢複了那種慢悠悠的腔調:“記不清嘍……老糊塗了。隻記得那陣子,你爺爺整宿整宿地守著地窖口,眼熬得通紅。後來……後來就沒事了。”她含糊地帶過,顯然不願再深談。
陳默知道,這已經是老人能透露的極限了。他收起日記本,心頭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不斷。祖父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模糊又清晰——一個識文斷字的農民,一個心思深重、不合群的人,一個在1943年那個寒冷的冬天,在地窖裡藏匿過不知名人物、並為此整夜守護的人。地下交通員?這個之前隻在影視劇裡見過的名詞,此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重重砸在他的認知裡。
帶著滿腹的疑問和翻騰的思緒,陳默告彆了周婆婆。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將柳塘村籠罩在一片靜謐的藍灰色裡。他沿著村中的土路往老宅走,腳步有些沉重。周婆婆的話,日記裡的字句,井台上的符號,田埂上的老人……所有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裡旋轉、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被歲月塵封的真相。
快走到老宅院門口時,他下意識地又朝田埂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中,田埂儘頭空蕩蕩的,隻有晚風吹過稻禾的沙沙聲。那個佝僂的身影今晚沒有出現。陳默心裡說不出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他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
就在他準備反手關上院門時,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院牆的陰影裡響起:
“陳家小子。”
陳默猛地轉身,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院牆根下,一個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那裡,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截老樹根。正是那個連續幾天在黃昏田埂上徘徊的老人!此刻他摘下了那頂破舊的草帽,露出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如同風乾核桃般的臉。一雙眼睛在暮色中卻異常銳利,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陳默。
“你……”陳默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按在了院門上。
老人沒動,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陳默,像是在確認什麼。片刻後,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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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爺爺叫陳青山。我叫周鐵栓。”他頓了頓,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我爹……是周大勇。1943年冬天,你爺爺的地窖裡,藏的就是我爹他們……整支遊擊隊。”
第五章誓言真相
院門在陳默身後吱呀一聲合攏,隔絕了外麵漸深的暮色。可那聲“整支遊擊隊”卻像驚雷,在他耳膜裡反複炸響,震得他四肢都有些發麻。周鐵栓站在牆根的陰影裡,瘦削佝僂的身體仿佛與斑駁的土牆融為一體,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得驚人,像淬過火的刀尖,直直刺向陳默。
“周……周大勇?”陳默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這個名字,連同那個驚心動魄的年份——1943年,剛從周婆婆那裡聽到,此刻又從這個神秘老人嘴裡吐出,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曆史感。
周鐵栓緩緩點了點頭,動作牽扯著脖頸上深刻的皺紋。“是。我爹。”他聲音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那年冬天,天寒地凍,鬼子像瘋狗一樣到處咬人。你爺爺陳青山,把命彆在褲腰帶上,收留了他們……整整十七口人,在地窖裡貓了半個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