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婆婆卻像是被自己的失態嚇到了,猛地閉上嘴,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再也不肯看林陌。她緊緊攥著那個豁口的碗,指節發白,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不曉得……不曉得……都過去了……莫問……莫問……”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帶著一種老邁的倉惶,“你走……我要歇著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林陌知道再問下去隻會適得其反。他站起身,看著老人驚魂未定、充滿抗拒的背影,知道今天隻能到此為止。但“藍布衫姑娘”和趙婆婆那刻骨的恐懼,像兩根冰冷的針,深深紮進了他的腦海。蘇小碗,這個在批鬥會上被祖父揭發的茶農女兒,她的結局,恐怕遠不止日記裡那語焉不詳的記載那麼簡單。
離開趙婆婆家,林陌的腳步有些沉重。茶園深處依舊寧靜,鳥鳴啁啾,茶樹在晨光中舒展著嫩葉,但這片寧靜之下,仿佛潛藏著無數雙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趙婆婆的恐懼不是裝的,那是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的、深入骨髓的驚惶。這讓他更加確信,祖父林遠征卷入的,絕非普通的“立場問題”。
他需要更硬的證據。檔案館那次無功而返,他不甘心。蛀蟲?哪有蛀蟲隻蛀關鍵幾頁,還恰好蛀掉關鍵名字的?他決定再去一次。
這一次,他換了策略。他沒有直接要求查閱知青名冊,而是以“完善征收區域曆史人文資料”為由,申請調閱雲嶺茶場六八年至七零年的所有相關檔案,包括但不限於生產記錄、會議紀要、人員登記等。他需要一個更大的範圍,來驗證那蛀蝕是否真的“恰好”。
檔案館還是那個老管理員。他接過林陌的申請單,扶了扶老花鏡,慢條斯理地翻看著,嘴裡嘟囔著:“六八年……茶場……嘖,那時候亂得很呐……”他抬頭看了林陌一眼,眼神裡似乎有絲不易察覺的了然,“等著吧,我去庫裡找找。”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閱覽室裡隻有林陌一個人,高大的書架投下濃重的陰影,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從高窗射入的光柱裡無聲舞動。他坐在長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心跳卻擂鼓般撞擊著胸腔。
終於,老管理員抱著兩個深棕色的、落滿灰塵的檔案盒回來了,放在林陌麵前。“喏,就這些了。六八到七零的,都在裡頭了。你自己翻吧,小心點,紙脆得很。”
林陌道了謝,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第一個盒子。裡麵是幾本裝訂好的生產日誌和會議記錄簿。他快速翻閱著,紙張泛黃發脆,翻動時發出簌簌的聲響。生產日誌記錄著茶葉產量、天氣、工分等瑣事,字跡潦草;會議記錄則大多是一些空洞的政治口號和任務布置。他耐著性子一頁頁看下去,沒有發現任何關於批鬥會或具體人名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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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第一盒,打開了第二個。這個盒子裡東西更雜,有零散的報表,幾張模糊不清的集體合影,還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著封麵的冊子。林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認出那正是上次見過的知青花名冊的樣式,但封皮上沒有字。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翻開封麵。內頁的紙張同樣泛黃,但……完好無損!字跡清晰,表格完整。他快速瀏覽著,心跳越來越快。這本冊子記錄的是七零年的知青名單,裡麵沒有林遠征,也沒有蘇小碗。
那麼,六八年的呢?他記得上次那個蛀空的冊子,標簽上清清楚楚寫著“1968年”。
“管理員同誌,”林陌拿著那本七零年的冊子,走到借閱台前,“我記得上次來,看到過一本六八年的知青花名冊,是單獨一個冊子,封麵有字的。怎麼這次沒看到?”
老管理員正低頭用一塊絨布擦拭眼鏡,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慢悠悠地抬起頭:“六八年的?哦,那個啊……”他戴上眼鏡,眼神透過鏡片看向林陌,帶著點老年人特有的渾濁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那本不是蛀壞了嘛,蟲蛀得厲害,好多頁都穿了洞,字都看不清了。那樣的東西,查了也沒用,我就沒給你拿。”
林陌的心沉了下去。他盯著管理員:“我記得上次您說過,大概在我們征收辦進駐茶園那會兒,也有人來查過知青檔案?”
“是啊,”管理員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是有那麼個人。查的就是那本蛀壞的冊子。翻了好一陣子呢。”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補充道,“那人……看著挺體麵,不像常來我們這種地方的人。”
挺體麵……不像常來的人……
林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站在借閱台前,陽光透過高窗照在他半邊臉上,暖意卻絲毫透不進皮膚。管理員那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哢嚓一聲,打開了所有猜測的鎖鏈。
蛀蝕是精準的。有人在他之前,在他剛剛觸及那段塵封往事的時候,就已經悄無聲息地來過這裡,翻查過那本記錄著關鍵名字的冊子,然後……那本冊子就“恰好”被蛀得麵目全非。而這個人,管理員口中的“挺體麵”的人,其出現的時間點,與馬總的警告,與征收辦的進駐,嚴絲合縫。
阻力不再是模糊的威脅,它有了具體的形狀和行動。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在他懵懂無知時悄然張開,籠罩在雲嶺茶園的上空,籠罩在陳阿公的失蹤之謎上,籠罩在祖父林遠征那被刻意抹去的名字之上,也籠罩在蘇小碗——那個讓趙婆婆恐懼到失態的“藍布衫姑娘”——那未知的悲慘結局之上。
林陌默默地將七零年的冊子放回檔案盒,蓋好蓋子。他的動作很穩,但指尖冰涼。他再次望向窗外,城市在陽光下喧囂運轉,車水馬龍。然而在他眼中,這片繁華的背景卻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精心布置的陷阱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而黑暗的中心,是六十年前那場秋雨中的批鬥會,是祖父揭發的聲音,是蘇小碗消失的身影,是陳阿公守護的秘密,還有……馬總那雙隱藏在幕後的、冰冷審視的眼睛。
真相的碎片散落在泥沼深處,帶著血和茶漬的鏽味。而他,正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著,逼著,一步步向那泥沼的中心走去。
第四章白發知青
檔案盒蓋上的灰塵在陽光下輕輕揚起,像無數細小的幽靈。林陌走出檔案館大門,城市的喧囂撲麵而來,汽車喇叭聲、行人交談聲、遠處工地的轟鳴,彙成一股巨大的噪音洪流。他卻覺得這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管理員那句“挺體麵的人”在他腦海裡反複回響,像一根冰冷的針,不斷刺穿著他試圖維持的鎮定。
他需要靜下來。宿舍裡殘留著昨夜未散的煙味和紙張的黴味。他坐到書桌前,再次打開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日記本。泛黃的紙頁脆弱不堪,深褐色的茶漬像乾涸的血跡,暈染開模糊的鋼筆字跡。之前他更多關注的是祖父林遠征的名字出現的那幾頁,以及那些語焉不詳的批鬥會記錄。現在,他強迫自己沉下心,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頁一頁地翻,像在泥沼裡摸索可能存在的硬物。
時間在指尖流逝,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得昏黃。就在他幾乎要被疲憊和失望淹沒時,一個名字,一個在之前匆匆掠過時未曾留意的名字,跳進了他的視線。
“……王建國今天又去後山了,說是找什麼草藥。他那腿,陰雨天就疼得厲害,怕是當年落下的病根……”
王建國。
林陌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名字在日記裡出現過不止一次,像一條時隱時現的線。記錄裡提到他“話不多”,“乾活實在”,在批鬥會那天的記錄裡,似乎也提到了他:“……王建國縮在角落裡,頭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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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日記裡提到過王建國離開茶園的時間,比其他知青要晚好幾年。他很可能還在本地!
這個發現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林陌幾乎熄滅的希望。他立刻翻出手機,開始查找。線索很少,隻知道王建國當年落戶在附近的王家坳生產隊。他嘗試聯係征收辦裡負責過王家坳區域的老同事,旁敲側擊地打聽。對方在電話那頭想了半天,才不確定地說:“王家坳?好像是有個姓王的老知青,腿腳不太利索,住在村西頭的老屋裡……叫什麼來著?建國?好像是吧,好多年沒見著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王家坳離雲嶺茶園不算太遠,但山路崎嶇。林陌第二天一早就驅車前往。車子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揚起漫天黃塵。越靠近王家坳,道路越窄,兩旁的房屋也越發破敗。村西頭,幾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擠在一起,其中一間屋前,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坐在小馬紮上,低著頭,似乎在整理曬著的什麼東西。
林陌停下車,走近幾步。那是個極其瘦小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色舊工裝,頭發幾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他正用布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緩慢地翻動著簸箕裡一些曬乾的、不知名的草根。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遲滯感。
“請問,是王建國……王老伯嗎?”林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
老人抬起頭。那是一張被歲月和風霜深刻雕琢過的臉,皺紋縱橫交錯,皮膚黝黑粗糙。他的眼睛渾濁,眼白泛黃,眼神有些渙散,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聚焦到林陌臉上。他微微張著嘴,沒說話,隻是疑惑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王老伯,您好。我是林陌,從雲嶺茶園那邊過來的。”林陌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齊平,“想跟您打聽點過去的事,關於……雲嶺茶場,六八年左右的事。”
“雲嶺……”老人喃喃地重複著,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他低下頭,繼續翻弄簸箕裡的草根,手指微微顫抖著,“不記得了……都過去了……記不清了……”
林陌沒有放棄。他從隨身的包裡拿出那本油布包裹的日記本,小心翼翼地翻開,指著其中一頁模糊的字跡:“您看,這日記裡提到過您。說您乾活實在,還提到您腿不好,陰雨天會疼……”
老人的動作停住了。他盯著那本泛黃的日記本,盯著那洇開的茶漬和模糊的字跡,渾濁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似乎想伸過去觸碰那紙頁,卻又在半途縮了回來,像被燙到一樣。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林陌,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驚懼,有痛苦,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
“這……這是……”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幾乎不成調。
“這是一位守園老人留下的日記,”林陌輕聲說,“他叫陳阿公,您還記得他嗎?”
“陳……陳守業?”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點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陰影覆蓋,“他……他還守著園子?”
“他失蹤了。”林陌的聲音低沉下去,“就在我們征收辦進駐後不久。”
老人沉默了,佝僂的背脊似乎更彎了。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簸箕的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過了許久,他才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仿佛來自一個極其幽深的地方,帶著陳年的塵埃和鏽跡。
“造孽啊……”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林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目光落在老人顫抖的手指和那本攤開的日記上。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老人終於再次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林陌的肩膀,投向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眼神變得空洞而遙遠,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某個特定的時刻。他的嘴唇哆嗦著,乾裂的唇紋裡滲出血絲。
“那年……采茶季……雨下得特彆大……”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馬主任……帶著人……把蘇家圍了……說他們……私藏茶葉……搞資本主義……”
林陌屏住了呼吸。馬主任!他記得檔案裡提過,當年茶場的革委會主任姓馬!
“蘇老蔫……老實巴交一輩子……哪敢啊……”老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小碗……小碗那丫頭……才多大……穿著件新做的藍布衫……那天……是她生日……”
藍布衫!林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趙婆婆那刻骨的恐懼瞬間浮現在眼前。
“批鬥會……就在曬場上……”老人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簸箕裡的草根被他無意識攥緊的手指捏碎了幾根,“雨……下得那麼大……鬥笠都擋不住……蘇老蔫被按在地上……小碗……小碗被他們推上去……要她揭發……她不肯……哭……”
老人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佝僂的身體都在顫抖。林陌連忙上前想幫他拍拍背,卻被老人抬手製止了。他咳了好一陣,才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裡溢滿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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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後來……”老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村後山的方向,那裡是雲嶺茶園深處的位置,“……你爺爺……林遠征……他是隊長……他……他站出來了……”
林陌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死死盯著老人顫抖的手指指向的遠方,那是茶園的方向,是日記裡語焉不詳的批鬥會發生的方向,也是趙婆婆恐懼的源頭。
“他說……他說……”老人的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他說……他親眼看見……蘇老蔫……把茶葉……藏在……藏在……”
老人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他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恐懼,仿佛那個場景就在眼前重現。他猛地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下來。
“然後呢?”林陌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蘇小碗……她怎麼樣了?”
老人緩緩睜開眼,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他那隻指向茶園深處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指尖卻依舊固執地朝著那個方向。
“她……跑了……”老人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雨那麼大……天黑得早……她穿著那件藍布衫……往……往茶園深處跑……往……往古井那邊跑……”
古井!
林陌的呼吸驟然停止。他想起日記裡某個角落似乎提到過茶園深處有一口廢棄的古井。
“然後呢?”他追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老人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那雙手上布滿了勞作的痕跡和歲月的滄桑。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用一種近乎虛無的聲音,吐出了幾個字:
“再……再也沒回來……”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這破敗的院落。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更襯得這沉默如同實質,沉重地壓在林陌的心頭。蘇小碗,那個穿著新藍布衫過生日的茶農女兒,在暴雨如注的批鬥會之夜,跑向了茶園深處的古井,然後……消失了。
“那……我爺爺呢?”林陌艱難地開口,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他後來……”
老人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陌,那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憐憫,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搖了搖頭,深深地、疲憊地歎了口氣。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他喃喃著,重新低下頭,擺弄起簸箕裡那些早已被他捏碎的草根,仿佛剛才那番耗儘心力的話語從未發生過。他把自己重新封閉起來,縮進了那個隻有草藥和舊日傷痛的世界裡,拒絕再透露一個字。
林陌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老人最後那個眼神,那聲歎息,像一把鈍刀子,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祖父林遠征站出來了,他揭發了蘇家“私藏茶葉”,然後呢?他在這之後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他是否知道蘇小碗跑向了古井?他是否……與她的消失有關?
而那個主持批鬥會的馬主任……林陌的腦海裡閃過馬總那張看似儒雅卻暗藏鋒芒的臉。馬主任的兒子?現任開發商?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謎團,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茶園深處,那口廢棄的古井。那裡,沉睡著六十年前那個雨夜的秘密,沉睡著蘇小碗最後的去向,或許,也沉睡著陳阿公守護了一生、最終因此失蹤的真相。
林陌看著眼前這個白發蒼蒼、沉默下去的老人,仿佛看到了歲月本身,沉重、晦暗,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傷痛。他默默收起日記本,對著老人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他知道,從王建國這裡,他隻能得到這麼多了。剩下的路,必須他自己去走,走向那片被迷霧籠罩的茶園深處,走向那口吞噬了太多往事的古井。
車發動了,卷起塵土。後視鏡裡,那個佝僂的身影依舊坐在小馬紮上,低著頭,像一尊凝固在時光裡的雕像,守著滿簸箕破碎的草根和一段永遠無法愈合的舊傷。
第五章血染的茶葉
林陌的車在崎嶇山路上顛簸,王建國老人最後那聲“再也沒回來”的回音,混合著引擎的轟鳴,在他腦海裡反複震蕩。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茶園連綿的綠色山巒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仿佛每一道山脊都壓著一段未曾言說的往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祖父林遠征那張在家族相冊裡永遠缺席的、模糊的麵孔,此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回到征收辦設在茶園邊緣的臨時指揮部,空氣裡彌漫著新刷油漆和打印紙的味道。幾個同事正在整理文件,見他進來,有人隨口招呼:“林科,王家坳那邊跑得怎麼樣?那老知青還在嗎?”林陌含糊地應了一聲,徑直走向自己角落的辦公桌。桌上堆滿了測繪圖紙、補償協議草案和厚厚的農戶資料,像一座隨時會傾塌的小山。他疲憊地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靜靜躺在抽屜裡的油布日記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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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拿出來,再次翻開。指尖觸碰到那些深褐色的茶漬,冰冷而粗糙。這一次,他不再急於尋找祖父的名字,而是強迫自己逐字逐句地重讀關於批鬥會的所有記錄。泛黃的紙頁上,鋼筆字跡被歲月和潮氣侵蝕得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甚至被茶漬完全覆蓋,隻留下一些難以辨認的墨團。
“……雨……傾盆……曬場……口號聲……刺耳……”
“……蘇……被按倒……泥水……”
“……小碗……藍布衫……濕透……貼在身上……像……水鬼……”
“……林……站出來……指認……藏匿點……在……灶房……暗格……”
林陌的呼吸變得粗重。這些破碎的詞句,在王建國顫抖的敘述裡得到了印證,拚湊出那個暴雨如注的批鬥會場景。他看到祖父林遠征,那個在家族記憶裡被釘上“叛徒”標簽的模糊形象,在字裡行間變得具體而殘酷。他“站出來”,他“指認”。在那個瘋狂的年代,在革委會馬主任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在周圍人群狂熱的呐喊聲中,他作為知青隊長,親手將老實巴交的蘇老蔫和他的女兒蘇小碗推向了深淵。
“灶房……暗格……”林陌低聲念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祖父的指認如此具體,具體到藏匿的地點。這意味著什麼?他是真的“親眼看見”了?還是迫於壓力,不得不編造一個足以致命的細節?
他猛地合上日記本,仿佛那紙頁會灼傷手指。窗外,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茶園,隻有指揮部裡慘白的日光燈亮著。他需要透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冷的夜風帶著茶樹的清香湧入,卻無法驅散他胸口的憋悶。遠處,茶園深處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區域,就是古井所在的方向。蘇小碗穿著濕透的藍布衫,消失在那個方向,再也沒有回來。
第二天,一場協調會在指揮部最大的那間會議室舉行。議題是關於幾戶“釘子戶”的最後補償方案和搬遷期限。開發商代表馬總端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而銳利。他聽著征收辦同事的彙報,手指偶爾在光滑的會議桌上輕輕敲擊,姿態從容,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林陌坐在會議桌的側後方,負責記錄。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馬總身上。那張看似儒雅的臉,在王建國老人描述的“馬主任”形象映襯下,漸漸顯露出某種令人不安的輪廓。尤其是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抿緊的薄唇,似乎與某種模糊的記憶碎片重疊。
會議進行到一半,討論到一戶茶農的祖屋產權證明問題。馬總微微側頭,對身邊一位助理低聲吩咐了幾句。助理立刻起身,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恭敬地遞過去。就在助理拉開公文包拉鏈的瞬間,林陌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包內。
一個深藍色的、印著褪色紅五星的搪瓷缸子,靜靜地躺在文件袋旁邊。那是一種極具年代感的物品,與馬總精致現代的公文包格格不入。
林陌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王建國老人提到馬主任時,曾含糊地說過一句:“……他總端著個搪瓷缸,上頭有顆紅五星……”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林陌故意磨蹭著整理記錄,等會議室隻剩下他和正在收拾東西的馬總助理時,他狀似隨意地開口:“小張,馬總那個搪瓷缸,看著挺有年頭了,是紀念品吧?”
助理小張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沒什麼心機,一邊拉上公文包拉鏈一邊笑道:“可不是嘛!馬總寶貝著呢,說是他父親當年用過的老物件,一直留著,喝水都愛用這個,說是比什麼紫砂壺都有味道。”
“他父親?”林陌的心跳得更快了,臉上卻保持著平靜的好奇,“也是咱們本地人?”
“嗯,”小張點點頭,“聽馬總提過,老爺子以前好像也在茶場係統工作過,具體做什麼就不太清楚了。馬總挺念舊的。”
小張拿著包離開了會議室。林陌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馬主任……馬總……父親……搪瓷缸……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拚合,形成一個清晰而冰冷的答案。現任開發商馬總,正是當年主持批鬥會、將蘇家逼上絕路的革委會馬主任的兒子!
這個發現帶來的衝擊,遠比得知祖父在批鬥會上的行為更讓林陌感到窒息。這不是巧合,這更像是一場跨越了六十年的、冰冷而精準的複仇或掩蓋?馬總推動雲嶺茶園開發項目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是為了經濟利益,還是為了徹底抹去那段可能牽連他父親的曆史?陳阿公的失蹤,是否也與此有關?
林陌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會議桌的邊緣,才勉強站穩。他仿佛看到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從六十年前那個暴雨的批鬥會現場延伸出來,籠罩了整個雲嶺茶園,籠罩了陳阿公,籠罩了王建國,籠罩了蘇小碗消失的古井,現在,也牢牢地罩住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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