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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坡度不是問題按原定方案繞開那幾棵掛牌的古茶樹就行(1 / 2)

茶漬記事

第一章推土機開進茶園

推土機的履帶碾過茶園入口處鬆軟的泥土,發出沉悶而固執的聲響,像一頭闖入靜謐花園的鋼鐵巨獸。履帶齒間帶起的褐色泥塊,濺落在路旁幾株剛冒出嫩芽的茶樹上,留下汙濁的印記。林陌站在臨時搭建的藍色工程指揮部帳篷前,看著這突兀的景象,下意識地抬手鬆了鬆領口。四月的風帶著濕潤的茶香和泥土的腥氣,本該是沁人心脾的,此刻卻攪得他心頭莫名煩躁。

“林科,測量隊那邊說,靠東邊那幾壟老茶樹的位置有點麻煩,坡度太陡,設備不好上。”一個穿著工裝背心的年輕辦事員小跑過來,手裡捏著卷圖紙,額角掛著汗珠。

林陌收回望向茶園深處的目光,接過圖紙掃了一眼:“坡度不是問題,按原定方案,繞開那幾棵掛牌的古茶樹就行。重點是今天必須把邊界線全部釘好。”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調子。作為征收辦派來打頭陣的科員,他深知這個項目的分量——市裡重點扶持的旅遊度假區開發,雲嶺茶園是核心地塊,時間表卡得死緊。

“明白!”辦事員應了一聲,轉身跑開。

林陌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連綿起伏的綠色波浪。雲嶺茶園有些年頭了,茶樹依著山勢層層疊疊,新發的嫩芽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油綠,遠處山嵐繚繞,霧氣貼著茶壟緩緩流動。很美,但這份美即將被規劃圖上的酒店、溫泉和商業街取代。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除了茶香,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氣息,像是久未開啟的木箱散發出的味道。

“守園人呢?”林陌問旁邊負責後勤的老張。按照流程,進駐第一天需要和茶園的原管理者對接,清點地上附著物。

老張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困惑:“怪了,一大早就派人去請了,沒見著人。那看園子的陳阿公,平時都住在半山腰那個小木屋裡,雷打不動早起巡園的。今天……靜悄悄的。”

一絲不安悄然爬上林陌心頭。八十二歲的陳阿公,是這片茶園活著的記憶,也是這次征收最難啃的骨頭之一。據說老人守著這片祖產幾十年,態度極其抵觸。

“走,上去看看。”林陌當機立斷,帶著老張和另外兩個辦事員,沿著被茶壟夾著的、僅容一人通過的青石板小徑往半山走去。

越往上走,周遭越是安靜。推土機的轟鳴被層層疊疊的茶樹過濾,隻剩下模糊的背景音。石板縫隙裡鑽出細小的青苔,濕漉漉的。木屋就在茶園深處,背靠著一片濃密的竹林,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幾片枯竹葉,顯出經年的潮濕與孤寂。

門虛掩著。

林陌敲了敲斑駁的木門,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陳阿公?在嗎?我們是征收辦的。”沒有回應。他輕輕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黴味混合著陳茶、木頭腐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中藥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陳設極其簡陋:一張掛著舊蚊帳的木床,被褥淩亂地堆著;一張缺了角的方桌,上麵擺著粗瓷茶壺和幾個倒扣的杯子;牆角堆著些農具和雜物。一切都顯得匆忙而潦草,不像是主人從容離開的樣子。

“阿公?”老張也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屋裡回蕩。

林陌的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靠牆的那個老舊五鬥櫥上。最上麵一層抽屜半開著,在一堆雜物中,一個用深褐色油布仔細包裹著的方形物件顯得格外突兀。那油布邊緣磨損得厲害,顏色深沉,像是浸透了歲月。

他走過去,小心地拿起那個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油布表麵冰涼而滑膩,帶著一種長期受潮的獨特手感。他一層層解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動作不由自主地放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裡麵是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的,已經褪色發白,邊角磨損得厲害,露出裡麵粗糙的紙板。他翻開封麵,內頁的紙張泛著不均勻的黃褐色,像是被水汽長久浸潤過。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陳茶和紙張黴變的氣味彌漫開來。

紙頁上,布滿了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形狀不規則的暈染痕跡——是茶漬。深深淺淺,層層疊疊,像乾涸的血跡,又像某種無法言說的淚痕。在這些茶漬之間,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跡。藍黑色的墨水早已褪色、洇開,許多字跡變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水浸泡過,又像是書寫者在極度顫抖中落筆。那些勉強可辨的筆畫,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悲傷。

林陌的手指撫過一頁被茶漬浸透大半的紙張,指尖傳來紙張特有的粗糙和脆弱感。他試圖辨認其中幾行稍清晰的文字,隻看到幾個零散的詞語:“……雨……批……碗……井……”

就在這時,帳篷那邊傳來的對講機呼叫聲打破了小屋的死寂:“林科!林科!聽到請回話!測量隊那邊出狀況了,有人攔著不讓釘樁!”

林陌猛地合上日記本,那沉甸甸的觸感和紙頁間散發出的陳舊氣息仿佛粘在了手上。他將日記本重新用油布裹好,緊緊攥在手裡,轉身大步走出木屋。屋外,山風掠過茶壟,新芽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碎的耳語。推土機的轟鳴聲,似乎更近了。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仿佛吞噬了守園人蹤跡的木門,心頭的不安如同這山間的霧氣,越來越濃。陳阿公去了哪裡?這本浸滿茶漬的模糊日記,又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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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緊了手中的油布包裹,快步朝山下那片喧囂的工地走去。陽光穿過雲層,照亮了他手中那個深褐色的包裹,也照亮了前方茶壟間,那幾道剛剛被推土機粗暴鏟出的、醜陋的黃土溝壑。

第二章褪色的名字

推土機的轟鳴聲在林陌耳邊持續嗡響,像一根不斷收緊的弦,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攥著那個油布包裹,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被履帶翻攪得泥濘不堪的工地邊緣。測量隊那邊圍著一小撮人,幾個穿著沾滿泥點工裝的工人正和兩個情緒激動的茶農爭執,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茶農死死抱著測量標杆,不讓釘樁。

“怎麼回事?”林陌撥開人群,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瞥了一眼那個油布包裹,下意識地將它往公文包裡塞得更深了些。

“林科!”負責測量的組長抹了把汗,指著老茶農,“這位老伯說這塊地是陳阿公特意交代過的,不能動,下麵埋著……埋著先人的東西。”

“先人的東西?”林陌皺眉,目光掃過那片被圈定的坡地,除了幾壟長勢稍顯雜亂的茶樹,看不出任何異常。

“是陳阿公說的!”老茶農梗著脖子,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固執,“他守了一輩子園子,他的話不會錯!你們不能亂挖!”

林陌心頭那絲不安又浮了上來。陳阿公的失蹤,這本突然出現的日記,現在又冒出個“埋著東西”的坡地。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煩躁,轉向測量組長:“這塊地,先繞開。把邊界線釘在其他位置,今天必須完成。至於這裡……”他頓了頓,“等找到陳阿公,問清楚再說。”

安撫好現場,回到指揮部那個簡陋的帳篷,已是暮色四合。工地的探照燈亮了起來,刺眼的光柱劃破茶園沉沉的夜色,將那些被推土機啃噬過的黃土溝壑照得如同猙獰的傷口。林陌獨自坐在折疊桌前,麵前攤著那份項目規劃圖,圖紙上代表酒店、溫泉和商業街的色塊鮮豔刺目,覆蓋了大片象征茶園的綠色區域。

他拉開公文包,那個深褐色的油布包裹靜靜躺在裡麵,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帳篷外,工人們的吆喝聲、機械的轟鳴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但這一切似乎都被隔絕在包裹之外。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將它拿了出來。

油布冰涼滑膩的觸感再次傳來。他一層層解開,動作比在木屋裡時更加緩慢、謹慎。筆記本再次暴露在燈光下,那股混合著陳茶、黴變和歲月塵埃的氣息彌漫開來,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沉重。

他翻開封麵,直接跳過了前麵那些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的篇章,憑著直覺,手指在泛黃發脆的紙頁間小心翻動。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那些深褐色的茶漬顯得更加詭異,像凝固的淚痕,又像乾涸的血跡,層層疊疊地覆蓋在字跡之上。他拿出隨身的放大鏡,湊近了仔細辨認。

鋼筆字跡洇散得厲害,許多地方連成一片墨團。他耐著性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行一行地捋。紙頁發出輕微的、仿佛隨時會碎裂的沙沙聲。時間在專注的辨認中悄然流逝,帳篷外的喧囂似乎也漸漸遠去。

“……六八年……秋……雨……沒停過……”

“……批……鬥……會……就在……曬場……”

“……蘇……小碗……她爹……認了……私藏……”

“……林……遠征……他……揭發……”

林陌的目光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驟然停止了跳動。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留下冰涼的麻木感。他死死盯著那三個在茶漬邊緣勉強可辨的字,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林——遠——征。

祖父的名字。

那個在家族相冊裡永遠缺席的名字,那個隻存在於父母諱莫如深的隻言片語和親戚們閃爍眼神中的名字——“叛徒”。一個在動蕩年代,因“立場問題”給家族帶來無儘恥辱,最終被徹底抹去痕跡的人。

怎麼會在這裡?在這片偏遠的、即將被推平的茶園裡,在一本浸滿茶漬、字跡模糊的守園人日記中,在記錄一場批鬥會的段落裡?

他拿著放大鏡的手指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鏡片下的字跡也跟著晃動、模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將放大鏡死死按在紙頁上,再次確認。

沒錯。就是“林遠征”。雖然墨水洇開,“遠”字的走之旁幾乎和茶漬融為一體,“征”字的最後一筆也斷開了,但那三個字的輪廓,他絕不會認錯。這個名字,像一道隱秘的傷疤,刻在家族的恥辱柱上,也刻在他童年的記憶裡——那些被小夥伴嘲笑“你爺爺是壞分子”後,獨自躲在角落的委屈和憤怒。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猛地合上日記本,仿佛那紙頁會灼傷手指。帳篷裡悶熱異常,他卻感到一陣陣發冷。陳阿公的失蹤,這本日記,祖父的名字,批鬥會,那個叫“蘇小碗”的人……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裡瘋狂旋轉,卻拚湊不出一個清晰的圖景。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攫住了他——他必須弄清楚,祖父林遠征,這個家族的“叛徒”,究竟和這片茶園,和那個消失的蘇小碗,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聯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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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林陌白天依舊在工地處理各種繁瑣事務,協調測量、清點附著物、安撫情緒激動的茶農。他表現得和往常一樣,冷靜、高效,甚至有些刻板。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團疑雲正越積越厚,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利用一切碎片時間,在指揮部那個嘈雜的環境裡,或是在深夜回到臨時租住的簡陋宿舍後,反複研讀那本茶漬日記。他買了更專業的放大鏡,甚至嘗試用鉛筆在硫酸紙上小心拓印那些模糊的字跡。進展緩慢得令人心焦,日記的許多關鍵部分被茶漬徹底覆蓋,或是字跡模糊到無法解讀,關於祖父林遠征和蘇小碗的記載,更是支離破碎,如同散落在泥沼裡的珍珠,難以拾掇。

他決定主動出擊。

他首先想到了茶園的老工人。陳阿公年事已高,日常的茶園管理,必然離不開其他老茶農的幫助。他借口需要了解茶園曆史沿革和古茶樹保護情況,開始有意識地接觸那些在征收過程中表現得比較沉默、年紀較大的茶農。然而,收獲寥寥。大多數人要麼搖頭表示不知,要麼含糊其辭,一提到“過去的事”、“六幾年”,眼神就開始閃爍,顧左右而言他。他試圖引導話題到當年的知青,或者一個叫“蘇小碗”的茶農女兒,回應他的隻有更深的沉默和警惕的回避。

一種無形的阻力開始顯現。

這天下午,林陌剛和一位老茶工聊完——對方隻反複念叨著“茶園是命根子”,對過去的事閉口不談——他回到指揮部,就發現氣氛有些異樣。幾個辦事員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見他進來,立刻散開,各自忙碌,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窺探。

“林科,”負責後勤的老張湊過來,臉上帶著點為難,“剛才……馬總那邊來電話了。”

林陌心頭一緊:“馬總?他說什麼?”馬總是這次開發項目的投資方負責人,背景深厚,行事作風強硬,很少直接過問征收辦的具體事務。

“馬總說……說項目進度要緊,讓咱們把精力都放在推進征收上,彆……彆分心去打聽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老張搓著手,聲音壓得很低,“他還說,陳阿公年紀大了,神誌不清,他的東西……當不得真。”

林陌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打聽茶園舊事,接觸老茶農,都是私下進行的,而且非常謹慎。馬總怎麼會知道?而且反應如此迅速,如此明確地警告他“彆分心”?這絕不僅僅是巧合。陳阿公的日記,還有日記裡牽扯出的往事,顯然觸動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經。

“我知道了。”林陌麵無表情地應了一聲,轉身走向自己的桌子。他拉開抽屜,那個油布包裹的日記本靜靜躺在最底層。他盯著它,手指在抽屜邊緣收緊,指節微微泛白。阻力,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直接。

幾天後,一個難得的休息日。林陌沒有去工地,而是乘車去了市裡的檔案館。他需要一個更官方的渠道來驗證一些信息。他想查當年的知青名冊,特彆是六八年左右下放到雲嶺茶場的知青名單。如果祖父林遠征真的在這裡待過,檔案裡應該有記錄。

檔案館裡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獨特氣味。光線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林陌說明了來意,一位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的管理員慢吞吞地幫他查找目錄。

“雲嶺茶場……知青……六八年……”管理員翻著厚厚的索引冊,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哦,有的,在f區,第三排架子。”

林陌按指引找到那個區域,一排排深棕色的檔案盒整齊排列,盒脊上貼著年份和分類標簽。他很快找到了標著“19681970年知青登記名冊”的盒子。盒子很沉,他小心地把它抽出來,拿到閱覽區的長桌上。

打開盒蓋,裡麵是一摞用牛皮紙袋裝訂好的冊子。他抽出標有“1968年”的那一冊,封麵上用毛筆寫著“雲嶺茶場知青花名冊”。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揭開謎底的緊張感,翻開了冊子。

冊子內頁是豎排的表格,姓名、性彆、年齡、籍貫、原學校、分配日期……字跡是工整的藍色鋼筆字。他快速瀏覽著,心跳越來越快。一頁,兩頁……翻到中間部分時,他的動作猛地停住。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頁,確切地說,是連著的好幾頁,像是被什麼東西蛀空了。紙張的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被啃噬過的痕跡,中心部分則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孔洞,密密麻麻,如同篩子。透過孔洞,能看到下一頁同樣殘破的紙頁。蛀蟲?還是……人為?

他小心翼翼地翻動這幾頁殘破的紙張,試圖從那些未被完全蛀空的邊角辨認出一些信息。姓名欄大多隻剩下一半或一個偏旁,籍貫、學校信息更是支離破碎。他強忍著失望和憤怒,一點一點地搜尋。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個名字殘留的部分上。那個名字的上半部分被蛀空了,隻剩下下半部分。那是一個“田”字底,上麵依稀殘留著一點“艸”字頭的痕跡,以及一個模糊的、像是“女”字旁的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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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小碗?蘇小碗?

他心頭狂跳,立刻拿出筆記本和筆,試圖將殘存的筆畫組合起來。但信息太少了,根本無法確定。他繼續往下看,在另一處殘破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個“林”字,後麵跟著的字跡被蛀得隻剩下一小截豎筆和一個點。

遠征?林遠征?

他猛地合上冊子,胸膛劇烈起伏。蛀空的名冊,關鍵的名字恰好缺失?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他想起老張轉達的馬總的警告,想起那些老茶農諱莫如深的態度。這不是意外。有人在他之前,已經來過了這裡,並且,不想讓他查到任何東西。

他拿著那本殘破的名冊,走到借閱台前,聲音有些發乾:“管理員同誌,這份名冊……怎麼會蛀成這樣?以前有人來查過嗎?”

老管理員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這個啊,放久了,蟲蛀難免的嘛。查的人……倒是也有。”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前陣子,好像也有人來查過雲嶺茶場的知青檔案,具體查什麼,就不清楚了。”

“前陣子?具體什麼時候?”林陌追問。

“記不清嘍,”管理員搖搖頭,低下頭繼續整理手邊的卡片,“大概……就你們征收辦進駐茶園那會兒吧。”

林陌站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進駐茶園那會兒?正是他發現陳阿公失蹤和日記本的時候!有人,動作比他快得多,在他意識到日記的價值之前,就已經開始抹去痕跡了。

阻力,已經不僅僅停留在口頭警告,而是化作了實質性的行動,無聲無息,卻精準地掐斷了他試圖探尋真相的路徑。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祖父林遠征,蘇小碗,陳阿公,還有那個隱藏在幕後、手眼通天的馬總……這本浸透茶漬的日記,像一把鑰匙,打開的卻是一扇通往更沉重黑暗的大門。

他默默地將殘破的名冊放回檔案盒,蓋好蓋子,放回原處。走出檔案館時,外麵陽光正好,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公文包裡,那個油布包裹的日記本沉甸甸地墜著,像一塊無法擺脫的巨石。他抬起頭,望向雲嶺茶園的方向,眼神複雜而凝重。

回到宿舍,已是傍晚。他疲憊地坐在書桌前,沒有開燈。暮色透過窗戶,在房間裡投下朦朧的光影。他再次拿出那本日記,沒有翻開,隻是摩挲著它粗糙的封麵。祖父的名字,像一個幽靈,從泛黃的紙頁中浮現,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拉開抽屜,從最裡麵取出一個舊相冊。那是他離家時,母親偷偷塞給他的,裡麵是家族的老照片。他翻到中間,那裡本該有一張祖父的照片,但位置是空的,隻有一個方形的空白痕跡,邊緣微微發黃。那是被刻意撕掉的痕跡,一個家族刻意抹去的“叛徒”。

林陌的手指撫過那片空白,指尖冰涼。日記本上的“林遠征”,檔案館裡被蛀空的“林”字,相冊裡這片刺眼的空白……三者在他腦海中重疊、碰撞。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絕感包圍了他。他仿佛站在一片迷霧重重的荒原上,四周是無聲的阻力和被刻意掩蓋的曆史,而那個被家族唾棄的祖父,成了他唯一可能抓住的線索,卻也可能是將他拖入深淵的漩渦。

夜色漸濃,窗外的城市燈火次第亮起。林陌坐在黑暗裡,隻有書桌上那本深藍色的日記本,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中,泛著幽暗的色澤。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緩緩寫下三個字:林遠征。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叩問一段被塵封的、染著茶漬的往事。

第三章方言裡的秘密

宿舍的窗戶半開著,晨風裹挾著工地揚塵的氣息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和泥土的腥氣。林陌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張隻寫了“林遠征”三個字的紙,一夜未眠的疲憊刻在眼底,卻壓不住瞳孔深處那簇執拗的火苗。馬總的警告言猶在耳,檔案館裡那本被蛀得千瘡百孔的名冊更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他臉上,也扇在那些試圖被掩埋的往事上。阻力越大,他心底那股非要挖出真相的勁頭就越發瘋長。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那些沉默的老茶農像一塊塊捂不熱的石頭,但總有人,或許會因為年邁,或許因為某種未熄的念想,會漏出一點縫隙。他重新梳理了一遍接觸過的老人名單,目光最終落在“趙桂香”這個名字上。趙婆婆,快八十了,是茶園裡出了名的老資格,據說年輕時手腳麻利,采茶是一把好手。征收動員會上,她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渾濁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隻是偶爾望向窗外那片被圈起來的坡地時,會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茫然。更重要的是,老張曾無意間提過,趙婆婆年輕時和陳阿公似乎相熟。

林陌決定再去試試。

他特意避開了工地的喧囂,繞到茶園深處尚未被推土機驚擾的區域。趙婆婆的家在一條青石板小徑的儘頭,是間低矮的土坯房,屋簷下掛著幾串乾癟的紅辣椒和玉米棒,牆角堆著些農具,蒙著厚厚的灰塵,顯然很久沒用了。空氣裡彌漫著一種陳舊的、混合著草藥和柴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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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在寂靜的早晨顯得格外突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趙婆婆佝僂著背,布滿皺紋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眼神渾濁而警惕,像受驚的老獸。

“趙婆婆,早。”林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無害,“我是征收辦的林陌,之前來過的。想跟您再聊聊茶園的事,特彆是……陳阿公的事。”

聽到“陳阿公”三個字,趙婆婆的眼皮似乎顫動了一下。她沒說話,也沒讓開,隻是沉默地擋在門口。

林陌不氣餒,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油紙包:“聽說您胃不太好,帶了點養胃的山藥糕,自家做的,軟和。”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陳阿公不見了,大家夥兒都挺擔心。您和他熟,知道他會去哪兒嗎?或者……他有沒有跟您提過什麼特彆的事?比如……過去的事?”

趙婆婆的目光在那油紙包上停留了幾秒,又緩緩移到林陌臉上。她的嘴唇囁嚅了幾下,終於側身讓開了門。屋裡光線很暗,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舊木桌,兩把竹椅,牆角一張掛著蚊帳的木床。空氣裡那股草藥味更濃了。

林陌把山藥糕放在桌上,在趙婆婆示意下坐了。老人慢吞吞地給他倒了碗水,碗沿有豁口,水是涼的。

“阿公……好人。”趙婆婆開口了,聲音沙啞含混,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守園子……一輩子……命苦。”

“是啊,陳阿公守著茶園不容易。”林陌順著她的話,“您知道他平時都喜歡去哪兒嗎?或者,有沒有什麼常念叨的人?比如……以前的人?”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像……蘇小碗?”

“小碗?”趙婆婆渾濁的眼睛猛地一抬,看向林陌,那眼神裡瞬間閃過的東西讓林陌心頭一跳——不是懷念,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切的、幾乎凝固成實質的恐懼。她乾癟的嘴唇哆嗦起來,手裡的粗瓷碗差點沒拿穩,碗裡的水晃蕩著濺出幾滴。

“莫提!莫提她!”趙婆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神經質的尖利,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仿佛那個名字是某種禁忌的咒語,“造孽啊……穿藍布衫的……造孽!”

藍布衫?林陌的心猛地一沉。日記裡提到過蘇小碗,現在趙婆婆的反應如此激烈,還提到了“藍布衫”!他強壓住追問的衝動,放緩語氣:“趙婆婆,您彆急,慢慢說。藍布衫……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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