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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窗外那棵虯枝盤結的百年老梨樹正沐浴在四月的春風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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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

第一章限期搬遷

那封蓋著鮮紅印章的信件,像一片不合時宜的落葉,飄進了林默沉寂多年的老宅。它躺在積了層薄灰的八仙桌上,與周遭剝落的牆皮、褪色的年畫格格不入。窗外,那棵虯枝盤結的百年老梨樹,正沐浴在四月的春風裡,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鋪滿了青石板小院,空氣裡浮動著清甜的暗香。

林默剛從城裡回來,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鋼筋水泥的氣息。他瞥了一眼桌上的信,信封上“拆遷通知書”幾個印刷體黑字異常醒目。他沒什麼表情,隻是順手將肩上的舊帆布包丟在旁邊的條凳上,激起一小片浮塵在透過窗欞的光柱裡飛舞。他扯開椅子坐下,木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老屋慣常的岑寂。

他拿起信封,很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指尖劃過封口處硬挺的邊緣,觸感冰涼而鋒利。他熟練地撕開,抽出裡麵同樣薄薄的一張紙。鉛印的條款密密麻麻,核心意思卻簡單粗暴:限期一個月,搬離這棟位於城郊結合部的祖宅,配合市政規劃拆遷。補償標準白紙黑字地印在下方,一個冷冰冰的數字。

林默的目光掠過那些條款,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井水。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絲漣漪。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城市擴張的觸角,幾年前就已伸到了這片曾經寧靜的村落邊緣。鄰居們陸陸續續搬走了,老宅四周漸漸被新建的樓盤包圍,隻剩下這棟孤零零的老屋和院中這棵沉默的老梨樹,像兩個固執的老人,守著最後一點舊時光。

他拿起桌上那支不知放了多久、筆尖都有些乾涸的簽字筆。筆身冰涼。他垂下眼,準備在乙方簽名處落下自己的名字。名字簽下去,這裡的一切,連同那些早已模糊的童年記憶,就真的與他再無瓜葛了。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麵的刹那,一陣格外強勁的春風猛地灌進窗戶,帶著滿樹梨花清冽的芬芳,撲了他一臉。幾片潔白的花瓣打著旋兒,輕盈地落在墨跡未乾的拆遷通知書上,像幾滴純淨的淚。

林默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棵巨大的梨樹。滿樹繁花,在午後的陽光下開得轟轟烈烈,仿佛要將積蓄了一冬的生命力在這一刻儘情揮灑。樹影婆娑,光斑在屋內陳舊的地板上跳躍。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午後。陽光也是這般明媚,透過繁密的枝葉篩下細碎的金斑。年輕的母親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坐在樹下的青石板上。小小的林默依偎在她懷裡,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攤在母親膝頭的一本舊識字課本。

“默兒,看這個字,”母親的聲音溫柔而清晰,帶著南方女子特有的軟糯,“這是‘地’,土地的‘地’。我們腳下踩著的,就是地。它養活了莊稼,蓋起了房子,是我們祖祖輩輩的根。”

小林默仰著頭,努力模仿著母親的發音:“地……”

“對,‘地’。”母親笑了,眼角彎起好看的弧度。她握住兒子的小手,用指尖在青石板上,一筆一劃地描摹那個方方正正的“地”字。石板的涼意和母親掌心的溫熱,奇異地交織在一起,烙印在記憶深處。

“這棵樹啊,”母親的聲音輕柔地飄散在風裡,帶著梨花的甜香,“就像我們家的守護神,它紮在這裡多少年了?比爺爺的年紀還大呢。它的根啊,深深地紮在地裡,連著地脈呢……”

地脈?小小的林默不懂這個詞,隻覺得母親說這話時,眼神望向老樹深處,帶著一種他當時無法理解的、近乎虔誠的溫柔。

回憶的潮水無聲地漫上來,帶著梨花的香氣和青石板的涼意,瞬間淹沒了林默。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胸腔裡,一種久違的、帶著鈍痛的酸澀感悄然彌漫開,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的種子,在春風的撩撥下,猝不及防地發了芽。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仿佛還能感受到青石板那粗糙冰涼的觸感,以及母親掌心殘留的溫度。那本泛黃的識字課本,那個歪歪扭扭的“地”字,母親溫柔的低語……這些早已被都市快節奏生活擠壓到記憶角落的碎片,此刻竟如此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鮮活的氣息。

“嗡……嗡……”

褲袋裡手機的震動,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猛地刺破了這層由回憶織就的、脆弱而溫暖的薄膜。

林默猛地回過神,眼中的恍惚瞬間褪去,隻剩下被打斷後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梨花甜香的空氣似乎也變得有些滯重。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部門主管發來的信息,言簡意賅,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默,明天上午九點前,把城東項目三期規劃圖的最終修改稿發我郵箱。客戶催得急,今晚務必完成。”

冰冷的文字,不帶任何溫度,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澆熄了心頭那點剛剛燃起的、關於“地”和“根”的微弱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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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張拆遷通知書。雪白的梨花花瓣還靜靜地躺在黑色的印刷字上,顯得那麼無辜,又那麼刺眼。他沉默地看著,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最終歸於一片更深的沉寂。他捏緊了手中的筆,筆尖懸在簽名處上方,微微顫抖著,卻遲遲沒有落下。窗外的老梨樹依舊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如雪般飄落,無聲地覆蓋著這個即將被推土機碾碎的春天。

第二章暴雨驚雷

簽字筆終究還是落了下去。林默看著拆遷通知書上自己乾澀的名字,像一截被強行釘入朽木的鐵釘,突兀地嵌在冰冷的條款下方。他放下筆,動作有些滯重。窗外的梨花依舊紛紛揚揚,落在那張剛簽好的紙上,很快被未乾的墨跡洇染開一小片模糊的灰白。他沉默地收拾起桌上的東西,將通知書隨意塞進帆布包的夾層,仿佛那不是一張決定老宅命運的紙,而隻是一張普通的收據。

日子像上了發條般向前滾動。城東項目的圖紙修改占據了他所有清醒的時間,屏幕的藍光取代了梨花的白,鍵盤的敲擊聲蓋過了風聲。老宅成了他深夜歸來短暫歇腳的驛站,疲憊讓他無暇多想。梨樹依舊在窗外兀自開著,花瓣漸漸稀疏,露出新綠的嫩葉。那份簽了字的通知書,連同那個被春風打斷的午後回憶,都被他刻意壓在了意識的底層,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簽約的日子定在三天後。前一天傍晚,林默難得提早結束工作,回到老宅時天色已近黃昏。空氣異常沉悶,沒有一絲風,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屋頂和老梨樹的上方,沉甸甸的,仿佛吸飽了水分的破棉絮。院子裡一絲花香也聞不到,隻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帶著土腥味的窒息感。他草草吃了點東西,坐在堂屋的舊藤椅上,望著窗外那棵在暮色中輪廓模糊的老樹。不知為何,心頭莫名地有些煩躁,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卻又說不清道不明。

夜色漸深,濃墨般的黑暗徹底吞噬了院落。林默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白日刻意忽略的念頭,此刻在寂靜的黑暗中變得格外清晰。母親溫柔的聲音,青石板的涼意,識字課本上那個方正的“地”字,還有她口中那個神秘的“地脈”……這些碎片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翻騰。他煩躁地翻了個身,試圖將這些無謂的思緒驅散,卻隻覺得胸口更加憋悶。

突然,一道慘白刺目的電光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厚重的夜幕,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牆壁上扭曲的樹影一閃即逝。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頂炸開,轟隆——!整個老屋都似乎隨之震顫了一下,窗欞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豆大的雨點隨即狂暴地砸落下來,劈裡啪啦地敲打著瓦片、窗紙和院中的石板,瞬間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

林默猛地坐起身,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從未聽過如此駭人的雷聲,仿佛天穹被硬生生劈開了一道口子。他下意識地望向窗外,密集的雨簾模糊了視線,隻能看到老梨樹巨大的黑影在狂風暴雨中瘋狂地搖擺、扭動,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巨獸。

就在這時,第二道閃電再次劃破長空!這一次,那刺目的光芒不偏不倚,如同天神的巨斧,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精準無比地劈在了老梨樹那虯結粗壯的主乾之上!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木質纖維被瞬間撕裂的巨響,蓋過了所有雷聲雨聲,清晰地穿透雨幕,直刺林默的耳膜!

他渾身一僵,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幾乎是本能地,他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就衝出了房門,一頭紮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狂風卷著雨點抽打在臉上,生疼。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跌跌撞撞地衝到院中。借著遠處天際偶爾閃過的電光,他看到了那棵老梨樹——它主乾靠近根部的位置,被那道恐怖的閃電硬生生劈開了一道巨大的、焦黑的裂口!斷裂的枝乾像被折斷的手臂,無力地耷拉下來,露出慘白的木質。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濕木頭的氣息。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這棵樹,這棵承載了他童年記憶、母親絮語的老樹,終究還是沒能逃過這一劫嗎?他踉蹌著走近,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摸那道猙獰的傷口。

指尖尚未觸及焦黑的樹皮,他的目光卻被裂口深處、靠近樹根泥土的地方,一道極其微弱的、異樣的反光吸引住了。

那是什麼?

他蹲下身,不顧泥濘的汙濁,湊得更近。雨水衝刷著裂口邊緣的泥土,露出了更多埋在深處的樹根。就在幾根粗壯樹根交錯的縫隙裡,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角,正頑強地反射著天際微弱的電光!

不是樹根!那形狀,分明是一個被深埋的金屬盒子的一角!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攫住了他。他忘記了冰冷的雨水,忘記了刺骨的寒風,甚至忘記了剛剛那毀天滅地的雷擊。他伸出雙手,不顧一切地扒開裂口邊緣濕滑的泥土和斷裂的木屑,指甲縫裡很快塞滿了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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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混合著汗水流進他的眼睛,又澀又痛。他毫不在意,隻是憑著本能,用儘全身力氣挖掘著。泥土冰冷粘稠,樹根盤根錯節,挖掘異常艱難。他的手指被粗糙的樹根和尖銳的木刺劃破,鮮血混著泥水滲出,但他渾然不覺。每一次閃電劃過,都映照出他沾滿泥汙的臉龐和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近乎瘋狂執著的眼睛。

終於,在又一次拚儘全力的挖掘後,那個被樹根緊緊纏繞、幾乎與大地融為一體的金屬盒子,被他硬生生地從泥濘中拽了出來!

盒子不大,約莫一尺見方,通體覆蓋著厚厚的、暗紅色的鐵鏽,沉甸甸的,沾滿了濕冷的泥土。它冰冷、堅硬、帶著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寒意,靜靜地躺在林默沾滿泥濘和血汙的雙手中。

暴雨依舊傾盆而下,衝刷著盒子表麵的汙泥,也衝刷著林默臉上混合著雨水、汗水和泥漿的汙跡。他站在狂風暴雨的院落中央,赤著腳,渾身濕透,狼狽不堪,雙手卻像捧著稀世珍寶般,緊緊攥著那個剛從百年梨樹根下挖出的、鏽跡斑斑的鐵盒。閃電再次撕裂夜空,瞬間照亮了他臉上混雜著震驚、茫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的複雜神情。

第三章戰火記憶

冰冷的雨水順著林默的額發不斷滴落,砸在手中那個沉甸甸的鐵盒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盒子表麵的汙泥被雨水衝刷,露出更多暗紅鏽蝕的斑駁痕跡,觸手冰涼堅硬,帶著泥土深處特有的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感。他站在傾盆大雨裡,有那麼幾秒鐘,大腦一片空白,隻有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擂鼓一般。

一道慘白的閃電再次撕裂夜幕,瞬間照亮了他沾滿泥汙的臉和手中那個神秘莫測的盒子。那刺目的光芒仿佛驚醒了他。他猛地打了個寒噤,意識到自己還赤著腳站在冰冷的泥水裡。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他緊緊攥住盒子,像是怕它憑空消失一般,轉身踉蹌著衝回屋內。

砰!門板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麵震耳欲聾的雷雨聲。屋內一片漆黑,隻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將簡陋的家具映照出短暫而扭曲的影子。他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氣,冰冷的濕衣服緊貼著皮膚,讓他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雨水順著褲腳流下,在腳邊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水漬。

他摸索著找到開關,啪嗒一聲,昏黃的白熾燈光勉強驅散了黑暗。在燈光下,他第一次清晰地審視這個從百年梨樹根下挖出的東西。盒子是生鐵的,四四方方,邊角已經鏽蝕得有些圓鈍,表麵覆蓋著厚厚的、暗紅色的鐵鏽,一些地方還粘連著濕漉漉的泥土和細小的樹根纖維。盒子沒有鎖,隻有一個簡單的搭扣,但同樣鏽死了。盒蓋和盒身之間的縫隙幾乎被鐵鏽填滿,嚴絲合縫。

林默把它放在堂屋那張舊八仙桌上,鐵盒與木桌接觸,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找來一把舊螺絲刀,小心翼翼地去撬那個鏽死的搭扣。鐵鏽簌簌落下,螺絲刀與鏽蝕的金屬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他屏住呼吸,手上加力,指甲縫裡剛剛凝固的傷口又崩裂開,滲出血絲,混著鏽粉沾在盒子上。

哢噠!

一聲輕響,搭扣終於鬆動了。林默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用螺絲刀插進盒蓋縫隙,用力一撬。

盒蓋應聲彈開,一股混合著鐵鏽、泥土和陳舊紙張的、難以形容的黴腐氣味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借著燈光,看清了盒子裡的東西。

裡麵沒有他想象中的金銀財寶,隻有三樣東西,靜靜地躺在積了薄薄一層泥水的盒底。

最顯眼的是一枚金屬徽章,圓形,約莫硬幣大小,表麵覆蓋著綠鏽和汙垢,但依稀能辨認出凸起的複雜紋樣,像是一把交叉的刀劍和某種植物的枝葉。徽章下麵壓著一個粉色的信封,紙質已經發黃變脆,邊緣磨損得厲害。信封旁邊,則是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口用軟木塞封著,瓶子裡裝著一些灰褐色的、乾枯蜷縮的東西,像是一團風乾的草。

林默的目光首先被那枚徽章吸引。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和粗糙的鏽跡。他拿起它,湊到燈下仔細端詳。徽章背麵似乎刻著字,但被厚厚的綠鏽覆蓋,難以辨認。他找來一塊舊布,沾了點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徽章背麵。

綠鏽被擦掉一些,露出了幾個模糊的刻痕。他辨認著:“……功……章……林……懷……”後麵幾個字徹底鏽蝕了。

林懷?林默心頭一震。這是他曾祖父的名字!他隻在族譜上見過這個名字,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存在。他連忙將徽章翻過來,更加仔細地擦拭正麵。隨著鏽跡剝落,徽章的圖案逐漸清晰:交叉的步槍上方,是一顆五角星,下方環繞著麥穗。這竟是一枚軍功章!

軍功章下麵,壓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林默放下徽章,拿起那本冊子。冊子是用粗糙的土紙裝訂的,封麵早已不見,邊緣被水汽浸染得發黑卷曲,紙張粘連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黴味。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撚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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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麵布滿了深褐色的黴斑。但墨水的字跡,雖然褪色發黃,卻依舊頑強地穿透了時光的侵蝕,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字跡剛勁有力,帶著一種倉促和潦草。

“民國三十二年,臘月廿三,大雪。衡陽城外。”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民國三十二年?1943年!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顫抖著,繼續往下讀。字跡在黴斑間斷續顯現:

“……又打退了鬼子一波衝鋒……陣地前屍體摞成了山……雪是紅的……連長老周……腸子都流出來了……硬是撐著沒咽氣……”

字裡行間透出的慘烈氣息,讓林默感到一陣窒息。他仿佛能透過這發黃的紙頁,看到那個大雪紛飛、炮火連天的夜晚。他想象著那個垂死的連長,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強撐著交代後事的樣子。

“……老周把我叫到跟前……氣若遊絲……他說……懷遠老弟……我不行了……有件事……托付你……”字跡在這裡有些模糊,似乎書寫者當時情緒激動,墨水洇開了。“……這枚……勳章……是師長……親手……給我的……不能……留給鬼子……也不能……讓它……跟我……一起埋在這……異鄉的凍土裡……”

林默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仿佛看到風雪呼嘯的戰壕裡,兩個渾身是血、疲憊不堪的軍人,一個瀕死,一個強撐著。

“……老周……死死攥著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他說……把它……帶回去……埋在我……老家……院子裡的……那棵……梨樹下……那是我……離家時……親手……栽的……根紮得深……長得旺……讓它……替我……看著家……”

林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風雨已經小了些,但老梨樹巨大的黑影依舊在夜色中沉默佇立,那道被閃電劈開的猙獰裂口,像一個無聲的傷口。原來,這棵樹,竟然是曾祖父的戰友,那位周連長離家時親手栽下的!而這位連長,最終沒能回來,他的軍功章,他的遺願,被曾祖父林懷遠帶回了家,深埋在了這棵梨樹下!

“……我答應了他……老周……這才……閉上了眼……手……也鬆開了……”字跡在這裡停頓了很久,留下一個巨大的墨點,仿佛一滴凝固的淚或血。“……雪下得更大了……我得活下去……把老周……和他的念想……帶回家……”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麵幾頁粘連在一起,無法分開,或者字跡已被水汽徹底洇沒。

林默捧著這本薄薄的、散發著黴味的日記本,久久無法回神。屋外的雨聲似乎變得遙遠,他仿佛置身於七十多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戰場,感受著刺骨的寒冷、硝煙的嗆人、鮮血的黏膩,以及那份在生死邊緣托付的沉重信任。

他緩緩抬起頭,再次看向窗外那棵在風雨中沉默的老梨樹。它不再僅僅是一棵樹,一個童年記憶的載體。它的根須之下,深埋著一段被遺忘的烽火歲月,一個異鄉戰士至死不忘的鄉愁,和一個戰友跨越生死、千裡迢迢也要完成的承諾。

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從心底深處湧起,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腳下這片看似平凡的土地,它所承載的,遠不止泥土和磚石。那深埋在地下的,是滾燙的血,是未冷的魂,是像老梨樹根須一樣盤根錯節、深深紮入時光深處的記憶。土地是有記憶的,它沉默地記錄著發生在這裡的一切悲歡離合、生死承諾。而這份記憶,此刻正透過這冰涼的鐵盒、鏽蝕的勳章和發黃的紙頁,帶著七十多年前的風雪氣息,猛烈地撞擊著他的心房。

他輕輕撫摸著日記本粗糙的封麵,指尖劃過“林懷遠”那模糊的簽名。曾祖父,這個在家族記憶中麵目模糊的先人,此刻的形象在他心中驟然清晰起來——那是一個在屍山血海中掙紮求生,卻始終背負著戰友臨終囑托,最終將這枚染血的勳章帶回故土,深埋梨樹之下的軍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老宅,隻有桌上的白熾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鐵盒、勳章、日記本,也照亮了林默眼中翻湧的、前所未有的複雜光芒。那光芒裡,有震驚,有悲愴,還有一種血脈深處被悄然喚醒的、沉甸甸的東西。他第一次,觸摸到了這片土地之下,那無聲流淌的“地脈”。

第四章未拆的信

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在濕漉漉的院子裡。昨夜那場狂暴的雷雨仿佛耗儘了天地間的戾氣,隻留下滿目狼藉和一地泥濘。老梨樹巨大的樹冠低垂著,被閃電劈開的裂口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裸露的木質呈現出慘淡的灰白。雨水順著焦黑的邊緣滴落,砸在樹下新翻的泥坑裡,發出單調而空洞的回響。

林默在堂屋那張舊八仙桌前坐了一夜。桌上的白熾燈早已熄滅,鐵盒敞開著,那枚鏽跡斑斑的軍功章和脆弱發黃的日記本靜靜地躺在桌麵上,仿佛仍在無聲地訴說著七十多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戰場,訴說著曾祖父林懷遠背負的沉重承諾,以及那位素未謀麵的周連長至死不忘的鄉愁。指尖殘留著觸摸日記本時那種粗糙、冰涼的觸感,硝煙、血腥和風雪的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沉重地壓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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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線漸漸明亮,驅散了屋內大部分的陰影。林默的目光有些遲緩地從軍功章和日記本上移開,落回了敞開的鐵盒。盒底積著昨夜帶進來的泥水,渾濁地映著窗外的微光。他的視線掠過那個裝著乾枯草葉的玻璃瓶,最終,定格在那個粉色的信封上。

它靜靜地躺在泥水裡,像一個被遺忘的秘密。信封的粉色早已褪儘,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黃,邊緣磨損得厲害,甚至有些地方已經綻開了細小的毛邊。信封沒有封口,隻是虛虛地折著,仿佛主人隻是暫時將它收起,隨時準備再次打開。

林默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那冰涼、濕軟的紙張時,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捏住信封一角,將它從泥水中提了起來。信封很輕,輕得幾乎沒有分量。他輕輕抖落上麵的水珠,然後,用指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撚開了那虛折的封口。

裡麵隻有一張折疊的信紙。

紙張同樣泛黃發脆,邊緣被水汽浸染出深色的暈痕。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尖極其小心地將信紙展開。一行行熟悉的、剛勁中帶著一絲潦草的字跡,瞬間撞入眼簾。

那是他父親的字跡。林默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秀蘭:”

開頭的稱呼讓林默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秀蘭?這個名字對他而言陌生又遙遠,他從未聽父母提起過。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坐上南下的火車了。廠裡的調令來得太急,就像這該死的改革大潮,推著人往前走,根本不容你回頭看一眼,更不容你……帶上想帶的人。”

林默的目光死死釘在“秀蘭”這個名字上,父親的字跡在眼前有些模糊。他仿佛看到那個年輕、充滿乾勁的父親,站在人潮洶湧的站台上,攥著這張信紙,臉上是強裝的鎮定和眼底深藏的無奈。

“……我知道,我答應過你,等廠子效益好了,就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我們還在那棵老梨樹下拉了鉤,你說,梨花開的時候,就是我們的好日子。”字跡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深深的墨點,像是筆尖重重地戳在了紙上,也戳在了林默的心上。“梨樹下的約定”——原來指的是這個!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政策變了,廠子要改製,要精簡,要效益。我是技術骨乾,廠領導點名要我帶隊去深圳的新廠。他們說,那是特區,是未來,去了就有大把的機會,能分房子,能漲工資,能……改變命運。”字跡變得急促起來,透著一股被命運裹挾的焦躁和無力。“秀蘭,我沒得選。家裡窮,弟弟妹妹要讀書,爹媽身體也不好,廠裡這份工,是我們全家的指望。去深圳,是唯一能抓住的出路。”

林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股酸澀湧上鼻腔。他仿佛能聽到父親年輕時的歎息,沉重地壓在老宅的梁上。他想起父親偶爾醉酒後,望著窗外梨樹時那沉默而複雜的眼神,原來裡麵藏著這樣一段被歲月塵封的往事。

“……我沒辦法帶你走。新廠那邊,一切都不確定,連住的地方都是大通鋪。而且……而且廠裡領導暗示了,這次調派,最好是單身。”字跡在這裡變得有些扭曲,墨水洇開了一片模糊的濕痕,像是被淚水打濕過。“秀蘭,我對不起你。那個梨樹下的約定……我怕是……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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