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水的地方就在木箱上方,雨水正順著一條細細的瓦縫滴落,在木箱蓋子上積了一小灘水。林守業皺了皺眉,走過去想把箱子挪開。箱子比他預想的要輕。他剛抬起一角,一個巴掌大的、色彩黯淡的東西從箱蓋邊緣滑落,“啪”地一聲掉在積著厚厚灰塵的地板上。
那是一個絹花。花瓣是用極薄的絲綢做的,原本應該是鮮豔的桃紅色,如今已褪成了暗淡的粉白,邊緣卷曲發黃。花蕊是幾根細小的黃色絲線,也失去了光澤。絹花底下連著一段同樣褪色的綠色絲帶,末端打著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結。
林守業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他慢慢彎下腰,手指有些顫抖地撿起那朵絹花。絲綢的觸感冰涼而脆弱,仿佛一用力就會碎成齏粉。灰塵沾滿了花瓣的褶皺,但他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它的模樣——那是村口小芳的手藝。整個林家坳,隻有她會用絲綢做這麼精巧的絹花。
記憶的閘門被這朵褪色的絹花猛地撞開,時光倒流回1992年那個燥熱的夏天。蟬鳴撕心裂肺,陽光白得晃眼,曬得田埂上的泥土都燙腳。
十八歲的林守業,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汗衫,汗水順著年輕結實的脊背往下淌。他像做賊一樣溜到自家後院的老梨樹下,心臟在胸腔裡怦怦亂跳,幾乎要撞出來。樹蔭濃密,擋住了毒辣的日頭,帶來一絲難得的清涼。梨樹上掛滿了青澀的小果子,空氣裡彌漫著青草和泥土被曬熟的氣息。
樹下,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身影早已等在那裡。是村花小芳。她背對著他,烏黑的辮子垂在腰間,發梢隨著她輕輕擺動的身體微微晃動。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臉頰緋紅,眼睛亮得像山澗裡的泉水,手裡正捏著一朵剛做好的、鮮豔的桃紅色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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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業哥!”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和歡喜。
林守業撓了撓頭,嘿嘿傻笑,手心全是汗,不知該往哪裡放。小芳抿嘴一笑,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將那朵還帶著她指尖溫度的絹花,彆在了他汗衫的第二個紐扣上。絲綢的柔軟觸感貼在滾燙的皮膚上,帶著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香。
“好看嗎?”她仰著臉問,睫毛撲閃著。
“好……好看!”林守業隻覺得口乾舌燥,目光落在小芳紅潤的嘴唇上,又飛快地移開,臉上燒得厲害。他鼓起勇氣,從褲兜裡摸出一把小刀——那是他爹林建國年輕時用過的舊刮刀,刀柄磨得油亮。
“小芳,”他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少年人鄭重的承諾,“我……我以後一定娶你!讓這梨樹給我們作證!”
他轉過身,麵對著粗壯的梨樹樹乾,深吸一口氣,用刀尖在斑駁的樹皮上,一筆一劃,用力刻下四個字:相守到老。樹汁從刻痕裡滲出來,帶著清新的、微苦的氣息。每一刀都刻得極深,仿佛要將這誓言永遠烙印進樹木的年輪裡。
刻完最後一筆,他放下刀,手指輕輕撫過那新鮮的刻痕,指尖沾上了一點黏稠的樹汁。他轉過身,看到小芳的眼裡蒙上了一層水汽,亮晶晶的。她用力點頭,嘴角彎起,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嗯!相守到老!”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像一顆種子,深深埋進了那個燥熱的夏天,也埋進了少年林守業滾燙的心底。
閣樓裡漏下的雨水滴在木箱上,嗒嗒聲將林守業從遙遠的回憶裡拽回。他依舊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手裡緊緊攥著那朵褪色的絹花。絲綢花瓣冰涼,早已不複當年的柔軟溫潤,那淡淡的皂角清香也早已被陳年的灰塵和黴味取代。指腹下,絹花邊緣卷曲發硬的觸感,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在心上,帶來一陣綿長而尖銳的痛楚。
相守到老。
當年刻在梨樹上的四個字,如今隻剩下模糊的、幾乎被樹皮增生覆蓋的淺痕。就像他和她的誓言,被歲月的風沙無情地掩埋。他後來考上了城裡的大學,小芳則嫁給了鄰村一個跑運輸的。生活像兩條岔開的鐵軌,各自奔向不同的遠方。那些青春的悸動和山盟海誓,最終都成了老宅閣樓裡這朵蒙塵的絹花,脆弱,褪色,無人問津。
窗外的雨勢更大了,密集的雨點砸在瓦片上,發出嘩啦啦的巨響,像無數隻手在瘋狂地拍打著屋頂。閣樓裡光線愈發昏暗,隻有漏雨的地方反射著一點微弱的水光。林守業直起身,後背撞到低矮的屋頂橫梁,一陣悶痛。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手裡的絹花被他無意識地揉捏著,花瓣更加皺縮。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閣樓裡死寂般的沉默。是視頻通話的請求鈴聲,屏幕上跳動著兒子林小陽的名字。
林守業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試圖驅散臉上過於沉重的表情,才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亮起,兒子林小陽那張青春洋溢、帶著明顯不耐煩的臉占據了畫麵。他背景是家裡明亮的客廳,巨大的液晶電視正播放著喧鬨的綜藝節目。
“爸!你還在那破鄉下呢?”林小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城市少年特有的清脆和急躁,“簽字了沒啊?媽都等急了!她看中那套帶大露台的房子,人家中介說再不定就沒了!”
林守業喉嚨發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閣樓裡昏暗的光線讓他這邊的畫麵顯得模糊不清。
“爸?你聽見沒?信號怎麼這麼差?”林小陽皺著眉頭,把手機湊得更近,屏幕上的像素塊晃動得更厲害了,“這什麼鬼地方啊?連個ifi都沒有!媽說補償款下來,我房間要裝那種電競椅和環繞音響,還有……”
兒子興奮的規劃聲在耳邊嗡嗡作響,像一群煩人的蒼蠅。林守業的目光卻越過小小的手機屏幕,落在手中那朵被揉得不成樣子的絹花上。褪色的絲綢花瓣,歪扭的綠色絲帶,還有那個小小的結。窗外的暴雨聲,閣樓滴水的嗒嗒聲,兒子催促的抱怨聲,還有心底深處祖父的喘息、父親的沉默、小芳那句清脆的“相守到老”……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他腦海裡翻騰、衝撞。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疲憊地垂下眼瞼,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那朵脆弱的絹花徹底攥在了掌心。
第六章記憶的重量
雨水在黎明前停了,留下濕漉漉的瓦片和滴答作響的屋簷。林守業在堂屋那張吱嘎作響的竹床上翻了個身,竹篾的涼意透過薄被滲進來。他閉上眼,試圖驅散腦海中盤旋的畫麵:祖父林滿倉在暴雨中跪地親吻泥土時,渾濁雨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淌下,那眼神裡的狂喜近乎癲狂;父親林建國蜷縮在批鬥台下,雙手死死摳著地縫,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背脊在棍棒落下時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卻始終一聲不吭。這些影像比閣樓漏下的雨水更冰冷,一遍遍衝刷著他緊繃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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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坐起身,胸腔裡那顆心還在不規律地亂跳,後背的冷汗黏住了汗衫。窗外,天光熹微,老宅的輪廓在灰藍色的晨霧中沉默佇立。連續三夜了。隻要一合眼,那些沉重的、帶著泥土腥氣和血鏽味的記憶碎片就洶湧而至,將他拖入無法掙脫的夢魘。祖父的喘息,父親的沉默,還有小芳那句清脆卻早已褪色的“相守到老”,在寂靜的深夜裡反複回響,像鈍刀子割肉。
他再也躺不住,掀開被子下了床。清晨的空氣帶著刺骨的寒意,吸入肺腑,讓他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他走到堂屋門口,望著後院那棵在晨霧中沉默的老梨樹。祖父的日記本還攤在供桌上,翻到記載“風水眼”的那一頁,煙盒紙上用炭筆畫的簡易方位圖清晰可見:“堂屋正門門檻起,東三步,南七步,乃聚氣藏風之所,家宅根基所在。”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他需要做點什麼,需要抓住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來對抗那些在黑暗中啃噬他的虛妄記憶。他需要丈量這片土地,用腳步和尺寸,去觸碰祖父口中那個維係著家族氣運的“根”。
他找來一把鏽跡斑斑的舊卷尺,是父親當年做木匠活時留下的。尺身磨損得厲害,刻度有些模糊。他深吸一口氣,從堂屋正門的青石門檻開始,向東,一步,兩步,三步。腳下是硬實的泥土,混雜著昨夜雨水帶來的潮氣。然後轉向南,一步,兩步……他數得極慢,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仿佛腳下不是土地,而是祖父佝僂的脊背,是父親布滿老繭的手掌。七步之後,他站定。
腳下,正是那棵老梨樹虯結的樹根盤踞之處。那塊刻著“林氏永業”的風化石碑,半埋在樹根旁,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林守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身,手指撫過石碑上冰冷的刻痕,又抬頭看向那棵飽經風霜的老梨樹。樹皮皸裂,枝椏扭曲,樹乾上那道刻著“相守到老”的舊痕,早已被新生的樹皮覆蓋得隻剩下一道模糊的淺疤。祖父日記裡玄之又玄的“風水眼”,竟真真切切地落在這棵承載了家族悲歡、見證了他青春誓言的梨樹之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宿命感攫住了他,冰冷而沉重。這片土地,這棵樹,仿佛早已將他的血脈、他的記憶、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瞬間,都牢牢地釘在了這裡。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公司助理小陳打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林總,有位自稱是宏遠地產的趙總,直接到公司來了,說有急事要見您。我說您請假回老家了,但他堅持要等,說……說帶了您無法拒絕的條件。”
林守業眉頭緊鎖。宏遠地產,正是這次拆遷的開發商。他們竟然直接追到了公司?他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像烏雲壓頂。“知道了,我儘快處理完這邊的事。”他掛了電話,一種被圍追堵截的窒息感彌漫開來。
他草草收拾了一下,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未解的困惑,驅車趕回城裡。推開公司會議室厚重的玻璃門時,一股混合著昂貴香水味和咖啡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與老宅的塵土和黴味截然不同。一個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笑容滿麵地伸出手,腕間名表的光芒有些刺眼。
“林總!久仰久仰!鄙人趙宏遠,宏遠地產的負責人。”他握手的力量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熱情,“打擾您處理家事,實在抱歉。但事情緊急,我想還是親自來一趟,表達我們最大的誠意。”
趙宏遠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從精致的真皮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守業麵前。文件封麵上,“拆遷補償協議”幾個大字格外醒目。他翻到關鍵頁,手指點在一個數字上,指尖修剪得圓潤乾淨。
“林總,我們非常理解您對祖宅的感情。為了表示誠意,也為了儘快推進這個對咱們市經濟發展至關重要的項目,”趙宏遠的聲音平穩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我們集團經過緊急磋商,決定將補償金額,提高到這個數。”
林守業的視線落在那個數字上。
一千萬。
後麵跟著一連串的零,像一串冰冷的鎖鏈,閃爍著誘人卻又沉重無比的光芒。
“這是最終報價,也是我們最大的誠意。”趙宏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捕捉著林守業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隻要您今天簽字,款項二十四小時內到賬。您也知道,推土機已經進場,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啊,林總。”
一千萬。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林守業本已波瀾起伏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它足以在最好的學區買下最寬敞的房子,給兒子小陽裝備最頂級的電競房,讓妻子王麗實現她所有關於精致生活的幻想,甚至還能剩下不少,讓他自己後半生都過得輕鬆愜意。城市生活的便利、舒適、光鮮亮麗,似乎唾手可得。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妻子王麗發來的微信。沒有文字,隻有三張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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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是市中心頂級學區房寬敞明亮的客廳效果圖,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夜景。
第二張,是設計時尚的開放式廚房和餐廳,大理石台麵光可鑒人。
第三張,是一間充滿科技感的兒童房,牆上貼著星際戰艦的壁紙,擺放著炫酷的電競座椅和環繞音響設備。
每一張圖片都像一塊磁石,散發著強烈的吸引力,勾勒著觸手可及的美好未來。王麗沒有催促,但圖片本身已經傳遞了最明確的信息和期待。
林守業坐在寬大舒適的辦公椅上,背後是整麵牆的落地窗,映照著城市鋼筋水泥的叢林。麵前,是價值千萬的支票和充滿誘惑的都市藍圖。趙宏遠帶著職業化的微笑,耐心地等待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催促般的輕響。
然而,林守業的眼前卻無法控製地交替閃現著截然不同的畫麵:祖父在暴雨中親吻泥土時那近乎虔誠的狂喜;父親在棍棒下死死護住糧倉暗格時那沉默而絕望的眼神;小芳在梨樹下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說“相守到老”;還有自己昨夜在冰冷竹床上,被那些沉重記憶反複撕扯的煎熬。
千萬支票上的零,仿佛變成了一條條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脖頸,越收越緊。妻子發來的精美圖片,則像一麵麵光潔的鏡子,映照出的卻是老宅漏雨的閣樓、蒙塵的絹花、糧倉裡腐朽的黴味,以及梨樹下那塊刻著“林氏永業”的、冰冷而沉重的石碑。
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胃裡翻江倒海。會議室裡空調的溫度打得很足,他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浸透了四肢百骸。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潑灑出來,迅速在潔白的協議書上洇開一大片汙漬,像一塊醜陋的傷疤,覆蓋了那一連串誘人的零。
“抱歉,趙總,”林守業的聲音乾澀沙啞,仿佛不是自己的,“我……我需要再想想。”他甚至沒有去看趙宏遠瞬間變得錯愕和陰沉的臉,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會議室,將那份被咖啡玷汙的千萬協議,連同妻子發來的美好藍圖,以及趙宏遠那銳利的目光,都隔絕在了厚重的玻璃門後。他靠在冰冷的走廊牆壁上,大口喘著氣,仿佛剛剛逃離的不是一個會議室,而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囚籠。
第七章最後的堅守
晨光刺破雲層,將城市高樓鍍上一層冰冷的金色。林守業靠在辦公室外的消防通道牆壁上,指尖的煙灰簌簌落下。一夜未眠,眼底布滿血絲,趙宏遠那句“二十四小時時限”和王麗發來的學區房圖片,如同兩把鈍鋸,在他神經上來回拉扯。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他掐滅煙頭,深吸一口氣,推開消防門,重新踏入那片光潔明亮、卻令人窒息的空間。
他沒有回會議室,也沒有看手機上不斷彈出的新消息。他徑直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反鎖了門。隔絕了外界的嘈雜,老宅的氣息卻更加洶湧地撲麵而來——不是黴味,是祖父跪在暴雨中親吻泥土時,那股混合著青草與鐵鏽味的土腥氣;是父親蜷縮在批鬥台下,指甲摳進地縫時,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與汗的鹹澀;是糧倉暗格裡,乾枯紅薯藤散發出的、穿越半個世紀的微甜與腐朽。這些氣息擰成一股無形的繩索,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拉開抽屜,手指顫抖著,最終沒有去碰那份被咖啡漬汙染的協議副本。他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一個搜索框孤零零地懸在那裡。指尖在鍵盤上懸停片刻,終於落下,敲下幾個字:“土地捐贈公證流程”。
屏幕的光映著他疲憊而決絕的臉。窗外,城市在晨曦中蘇醒,車流如織,奔向各自明確的目的地。而他,仿佛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腳下是祖輩用血汗澆灌、用生命守護的土地,頭頂是妻兒殷切期盼的、觸手可及的繁華未來。漩渦的拉扯幾乎要將他撕裂。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村支書老張發來的語音,背景音嘈雜混亂:“守業!守業!推土機!推土機開到村口了!趙老板的人也在,說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再不回來簽字,他們可就要……”語音戛然而止,隻剩下一片刺耳的忙音。
那最後半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紮進林守業緊繃的神經。他仿佛看到巨大的鋼鐵怪獸轟鳴著碾過青石板路,履帶無情地壓碎祖父親手埋下的界石,鏟鬥高高揚起,陰影籠罩住那棵刻著“相守到老”的老梨樹,然後狠狠落下……
“不!”一聲低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衝出辦公室,對助理小陳丟下一句“幫我聯係縣檔案館和公證處!要快!”,身影已消失在電梯口。
引擎轟鳴,車子像離弦的箭射向通往老家的公路。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城市的高樓大廈漸漸被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農田取代。林守業緊握方向盤,指節發白。祖父日記裡那些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在眼前晃動:“此土養我命,此根立我魂”;父親臨終前渾濁的眼睛望著糧倉方向,乾裂的嘴唇無聲開合;還有小芳當年在梨樹下,將一朵小小的絹花塞進他手心時,指尖的微涼……這些碎片化的記憶,此刻不再是夢魘,反而彙聚成一股滾燙的洪流,衝垮了所有關於學區房、千萬補償的猶豫堤壩。他明白了,他守護的從來不是一棟破敗的老宅,不是幾畝貧瘠的土地,而是流淌在他血液裡的、那些被泥土深埋卻從未真正死去的記憶,是祖父的狂喜,父親的隱忍,是他自己青春裡最乾淨的那抹亮色。這些記憶的重量,遠非金錢可以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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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風塵仆仆地趕到村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幾台橘黃色的龐然大物——推土機、挖掘機——如同鋼鐵巨獸般停在村口空地上,履帶沾滿泥濘,引擎低沉地轟鳴著,散發著冰冷的威懾力。趙宏遠穿著考究的風衣,站在最前麵一輛推土機的陰影下,正和幾個村乾部模樣的人說著什麼,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微笑。周圍圍滿了村民,議論聲、歎息聲、小孩的哭鬨聲混雜在一起,氣氛緊張而壓抑。
“林總!你可算來了!”趙宏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林守業,立刻笑容滿麵地迎了上來,仿佛之前的咖啡汙漬從未存在過,“時間剛剛好!你看,設備都到位了,就等您這個主心骨點頭了。”他再次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嶄新的協議,連同那支昂貴的金筆,一起遞到林守業麵前,“一千萬,簽字生效,現場轉賬!您看,鄉親們也都等著呢,早簽早安心,大家都能拿到補償,開始新生活嘛!”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鼓動性,周圍村民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林守業身上,充滿了複雜的期待、焦慮,甚至隱隱的怨懟。推土機的轟鳴似乎更響了一些,像無形的催促。
林守業沒有看那份協議,也沒有接那支筆。他的目光越過趙宏遠,越過冰冷的鋼鐵巨獸,投向村子深處,投向那座在晨光中沉默的老宅輪廓。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整個村莊的空氣都吸入肺腑,然後,他側過身,讓開了道路。
一輛印著縣公證處徽標的白色麵包車,緩緩駛入眾人的視線,停在了推土機旁邊。車門打開,兩名穿著製服、提著公文箱的公證員走了下來,表情嚴肅而專業。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推土機的轟鳴似乎都小了許多。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趙宏遠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和不解。
“趙總,各位鄉親,”林守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這片突然降臨的寂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這塊地,這棟老宅,我不賣了。”
他轉過身,麵向所有錯愕的村民和臉色驟變的趙宏遠,從隨身攜帶的舊帆布包裡,鄭重地取出一份文件。
“今天,在縣公證處同誌的見證下,”他展開文件,紙張在微風中發出輕微的聲響,“我,林守業,自願將林家祖宅及所屬土地,包括其上所有附著物及曆史遺留物品,無償捐贈給縣檔案館,作為永久性的‘民間記憶保護點’。”
“嗡——”人群炸開了鍋。驚詫、不解、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啥?捐了?白送?”
“一千萬不要了?守業瘋了吧?”
“保護點?那玩意兒能當飯吃?”
趙宏遠的臉色由錯愕轉為鐵青,他幾步上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林守業!你開什麼玩笑!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這是浪費公共資源!耽誤城市發展!你……”
林守業沒有理會趙宏遠的咆哮,也沒有回應村民的議論。他的目光沉靜而堅定,繼續宣讀著聲明中的關鍵條款:“……捐贈土地及建築,將用於保存和展示本地區鄉村曆史變遷、農耕文化及民間生活記憶,供公眾參觀、研究與教育之用……”
宣讀完畢,他轉向公證員,在對方遞來的文件上,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喧囂的背景中顯得異常清晰。
簽完字,他沒有絲毫停頓,在所有人尚未從震驚中回神時,他拿起靠在牆邊的一把舊鐵鍬——那是父親當年開荒用過的,鍬把已被磨得油亮。他扛起鐵鍬,在無數道或驚疑、或不解、或憤怒的目光注視下,穿過人群,徑直走向後院那棵沉默的老梨樹。
樹下,那塊半埋於泥土、刻著“林氏永業”的風化石碑,在晨光中露出滄桑的一角。
林守業揮動鐵鍬。泥土被翻開,帶著潮濕的氣息和草根的韌性。一下,又一下。鐵鍬撞擊泥土和石塊的聲音,沉悶而有力,仿佛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他挖得很專注,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鬢角,順著臉頰滑落,滴進新翻的泥土裡。他仿佛不是在挖一塊石頭,而是在挖掘一段被深埋的時光,在喚醒一個沉睡已久的誓言。
終於,鐵鍬碰到了堅硬的實體。他丟開鐵鍬,蹲下身,用雙手扒開周圍的泥土。那塊飽經風霜的石碑,被徹底挖了出來。碑身冰冷,刻痕深深,雖然邊緣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但“林氏永業”四個大字,依舊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沉甸甸的分量。
林守業用袖子擦去碑上的泥土,然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他彎下腰,用儘全身力氣,將這塊沉重的石碑,重新立在了老梨樹下,祖父當年親手埋下它的地方。
石碑穩穩地立在泥土中,斑駁的刻痕沐浴在金色的晨光裡。林守業直起身,手指輕輕拂過那冰冷的字跡,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呆若木雞的趙宏遠,掃過神情複雜的村民,最後,落在遠處老宅沉默的輪廓上。
風吹過梨樹,樹葉沙沙作響,仿佛一聲悠長的歎息,又似一句古老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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