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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工作隊紅旗插在泥水裡未乾的土地房產所有證攤在木台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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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記憶

第一章拆遷通知

林守業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k線圖,指尖無意識敲擊著機械鍵盤。辦公室恒溫空調吹出的冷風裹著咖啡香,落地窗外是鋼筋森林切割出的灰色天空。手機震動打破寂靜時,他正盤算著午休點哪家輕食外賣。

“守業啊,我是你根生叔。”聽筒裡傳來村支書林根生帶著電流雜音的方言,“鎮上紅頭文件下來了,咱村東頭那片,連著你家老宅,都劃進工業園二期了。”

林守業把手機夾在肩窩,順手點開購房app:“好事啊叔,早該開發了。”光標在篩選條件裡勾選“重點學區”,房價區間輸入“8001000萬”。屏幕跳出幾套精裝三居室,飄窗正對著虛擬的綠茵操場。

“補償方案這兩天公示,你家那三間瓦房帶半畝自留地,評估價差不多這個數——”電話那頭傳來翻紙聲,“八百萬上下。”

計算器圖標在任務欄閃爍。林守業敲下,除以58.7妻子念叨的某學區房單價),等於。他盯著這個數字,仿佛看見兒子林小陽穿著私立校服走進玻璃幕牆的電梯間。窗外車流在早高峰裡淤塞成河,鳴笛聲像鈍刀子割著耳膜。

“我周末回去簽字。”他聽見自己說,手指劃過平板電腦上的高鐵購票頁麵。商務座餘票顯示為零,拇指懸在二等座選項上頓了半秒,最終點下確認支付。

指紋鎖哢噠彈開時,王麗正盤腿坐在羊絨地毯上,ipad屏幕折射著水晶吊燈的光。“開發商效率挺高嘛。”她頭也不抬,指尖在房屋平麵圖上劃動,“主臥衣帽間打通做雙開門,小陽房間要裝電競主題牆。”效果圖裡虛擬陽光灑滿大理石島台,智能馬桶蓋緩緩升起。

林守業扯鬆領帶,冰鎮蘇打水罐身凝出的水珠洇濕了真絲領口。“梨樹那位置能換套小書房。”他盯著效果圖角落的空白處,突然想起老宅後院那棵歪脖子梨樹——十五歲那年爬樹摘果摔斷尾椎骨時,祖父用燒酒給他揉了三天的淤青。

王麗把平板轉過來,指尖戳著陽台改造方案:“防腐木地板配燒烤架,周末叫小陽同學來開派對多好。”她忽然湊近嗅了嗅,“你身上怎麼有股黴味?”

“剛路過城中村拆遷工地。”林守業走進淋浴間,花灑噴出的熱水衝刷著肩頸。霧氣升騰的鏡麵上,隱約映出老宅堂屋的輪廓:祖父的旱煙袋掛在褪色的年畫旁,供桌上那盤乾裂的橘餅年年換新,直到五年前父親肺癌去世才斷了供奉。

手機在洗手台嗡嗡震動。村支書發來定位,地圖上老宅坐標被紅色圓圈吞噬。林守業關掉導航軟件,點開銀行app查了查理財產品到期日。八百萬定期三年,利息夠給王麗換輛新款新能源車——她念叨半年的鷗翼門車型,4s店銷售朋友圈天天刷屏。

浴室門被敲響三下。“物業催繳車位管理費了。”王麗的聲音隔著磨砂玻璃傳來,“新小區車位比1:1.5,記得選新能源充電樁位。”

林守業擦著頭發走出來,看見妻子把學區房戶型圖設置成手機壁紙。窗外霓虹燈牌次第亮起,巨型ed屏正輪播著高端樓盤的廣告詞:致敬城市新貴。他打開冰箱拿出氣泡水,易拉罐拉環“嗤”地劃破寂靜,像童年時祖父掀開醃菜壇子的聲響。

“老宅梁上那窩燕子,”他忽然開口,“不知道今年孵出幾隻雛鳥。”

王麗從手機屏上抬眼:“什麼燕子?”

林守業仰頭灌下冰涼的液體,喉結滾動著咽下後半句話。氣泡在舌尖炸開細密的刺痛,像無數個暑假裡,他躺在梨樹下嚼祖父種的薄荷葉的滋味。

第二章老宅歸來

鐵門鉸鏈的呻吟撕裂了村莊的寂靜。林守業指尖沾滿紅褐色鐵鏽,推開老宅院門的瞬間,黴腐氣息混著泥土腥味撲麵而來。院牆根鑽出的野草纏住他鋥亮的牛津鞋,鞋尖在青石板路上磕出突兀的聲響。

堂屋門軸早已鏽死,他側身擠進半尺寬的門縫。蛛網簌簌落在肩頭,成團的灰塵在斜射的光柱裡翻滾。供桌上祖父的黑白遺像框著粗麻孝布,玻璃裂痕像閃電劈過老人肅穆的顴骨。那雙蒙塵的眼睛穿透二十年光陰,釘在林守業熨燙平整的襯衫第三顆紐扣上。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王麗發來三張不同風格的兒童房設計圖,熒光綠的遊戲鍵盤與星空頂燈在昏暗老屋裡亮得刺眼。他熄滅屏幕,光束消失的刹那,遺像瞳孔似乎掠過一絲譏誚。

林守業抬腳繞過翻倒的條凳,腐朽地板突然發出瀕死的呻吟。左腳陷進木板裂縫的瞬間,他本能抓住供桌邊緣。褪色漆皮簌簌剝落,震得香爐裡陳年香灰騰起煙柱。祖父的遺像在煙霧中晃了晃,像在搖頭。

他拔出皮鞋時帶起一塊鬆動的木板。黴爛木屑簌簌掉進黑洞,露出半角泛黃的紙頁。手機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亮藍布封麵上一行褪色鋼筆字:1952年土地證。林滿倉三個字洇著水痕,最後一捺拖出長長的尾巴,像老農扶著犁鏵在田埂儘頭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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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後門吱呀作響。穿堂風卷著梨樹的花瓣湧進來,沾在日記本封麵的蛛網上。花瓣邊緣已經發褐,像被火燎過的舊信紙。林守業突然想起昨夜王麗撕碎的裝修預算單,雪白紙屑在垃圾桶裡蜷曲的模樣,與眼前這抹殘瓣詭異地重疊。

他蹲身去夠那本子,西裝褲膝蓋處繃出尖銳的褶痕。指尖觸到封皮的刹那,堂屋梁上突然傳來撲翅聲。抬頭隻見半截空泥巢懸在椽木間,幾根乾草須子隨風搖擺。手機又震,村支書短信跳出屏幕:“拆遷辦明天到,速簽。”

泥巢陰影投在日記本扉頁,正好籠住“土地證”三個字。林守業用袖口擦去封麵浮灰,露出鋼筆勾畫的麥穗圖案。一粒乾癟的麥殼從書頁夾縫飄落,停在他擦得反光的鞋尖上。

後院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林守業攥緊日記本站起身,透過破窗看見歪脖子梨樹在風裡搖晃。虯枝上那道深疤比記憶中更猙獰——十五歲摔傷時留下的樹痂,如今裂成眼睛狀的豁口。樹根處有新翻的土痕,半截紅色尼龍繩從土裡鑽出來,像血管暴突在老人手背。

他跨過門檻時,西裝下擺勾住門框鐵釘。嘶啦一聲,昂貴的意大利麵料裂開十公分豁口。林守業盯著破口處抽出的絲線,忽然記起離鄉那年,母親就是用這樣的棉線縫緊他行囊的暗袋。

梨樹下的土坑很淺。林守業踢開碎石,尼龍繩另一端係著礦泉水瓶。渾濁液體裡泡著發芽的紅薯,根須像蒼白觸手爬滿瓶壁。他蹲下來扒開浮土,指尖觸到堅硬冰涼的石麵。

碑石隻露出半掌寬,刻痕裡塞滿青苔。指甲摳開濕滑的苔衣,“林”字刀劈斧削的棱角硌著指腹。手機鈴聲驟響,王麗的專屬鈴聲唱著爵士旋律。震動帶動石碑旁的土粒簌簌滾落,掩住剛剛顯形的“氏”字最後一筆。

林守業掛斷電話,掌心泥土在手機屏上摁出模糊的指紋鎖。他扯斷尼龍繩,把發黴的紅薯連瓶扔進荒草。風卷起梨樹最後的殘花,撲在石碑新露出的“永”字刻痕裡。花瓣嵌進石縫的刹那,供桌方向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衝回堂屋時,祖父的遺像躺在一地碎玻璃中。相框背麵露出黃褐色紙角,被風掀動的紙頁嘩嘩作響,像老人在九泉之下急切的絮語。林守業跪在玻璃渣上撿起相框,發現夾層裡還藏著張對折的煙盒紙。展開是鉛筆畫的院落草圖,梨樹位置標著朱砂點就的紅圈,旁注小楷:風水眼。

手機屏亮起推送:“您預訂的返程高鐵g7157次已出票。”

第三章祖父的狂喜

碎玻璃渣陷進西褲布料,膝蓋傳來尖銳的刺痛。林守業攤開煙盒紙的手在抖,朱砂紅圈像一滴血凝在梨樹的位置。返程高鐵的出票通知在手機屏上跳動,電子藍光映著相框碎片裡祖父定格的嘴角——那弧度此刻看竟似噙著冷笑。

他撕下西裝內襯口袋的綢布,裹住流血的手掌去撿日記本。藍布封麵觸到傷口的刹那,1952年的暴雨突然穿透堂屋積滿灰塵的空氣砸了下來。

雨鞭抽打著蓑衣,林滿倉佝僂的背脊在田埂上繃成一張弓。工作隊員的紅旗插在泥水裡,墨汁未乾的《土地房產所有證》攤在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老槐樹被狂風壓彎了腰,豆大的雨點砸在“林滿倉”三個毛筆字上,洇開的墨跡像老農皴裂的手紋。

“摁手印!”工作隊長吼聲蓋過雷暴。林滿倉的食指在印泥盒裡攪了三圈,鮮紅如初生羔羊的血。當指腹壓上自己名字的最後一捺,田埂儘頭傳來土狗瘋狂的吠叫。他回頭望去,自家那三畝薄田在雨幕裡浮沉,龜裂的旱地正貪婪吮吸著天賜的甘霖。

紙頁被林滿倉揣進懷裡的瞬間,一道閃電劈開雲層。他撲通跪進泥漿,額頭抵著滾燙的地契,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雨水衝開他眼角的溝壑,混著鹹澀的液體流進嘴角。這不是夢——腳掌下蠕動的蚯蚓,指甲縫裡嵌著的黑泥,風中稻苗抽穗的窸窣,都在嘶吼著同一句話:這地姓林了!

當夜油燈下,全家圍著地契上的麥穗印花打轉。十歲的林建國伸手想摸,被父親一煙杆敲在手背:“這紙比命金貴!”林滿倉用裁衣剪鉸下紅布,熬了半罐米湯當漿糊,將地契層層裱糊成硬殼。最後咬破指尖,在封麵重重按下血指印。

雞鳴三遍時,林滿倉拎著鎬頭衝向河灘。全家老小在薄霧中刨挖亂石灘,虎口震裂的血珠滲進砂礫。當太陽烤乾最後一處窪地的積水,他忽然從板車底抽出青石碑。鏨子鑿擊石麵的脆響驚飛水鳥,“林氏永業”四個字在晨曦裡迸出火星。石碑入土那刻,林滿倉抓把新泥塞進小兒子嘴裡:“記住這土腥味,這是咱的根!”

堂屋漏雨了。水珠沿著椽木滴在日記本上,1952年的雨漬與2023年的水痕在藍布封麵交融。林守業猛地抽回手,懷表表鏈勾散了裹傷的綢布。血珠滾落在“林氏永業”的“業”字上,那半截石碑的刻痕突然在記憶裡灼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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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蹌撲向後院,牛津鞋跟陷進泥地。梨樹虯結的根係拱裂了土坡,昨夜暴雨衝刷出更深的溝壑。林守業跪在樹根旁瘋狂刨挖,指甲縫塞滿濕泥。當指尖再次觸到冰涼的刻痕,手機在口袋裡催命般震動。

“爸!我同學家換了三百平大平層!”視頻裡兒子林小陽的臉擠滿屏幕,背景是電競椅炫目的rgb燈光,“您趕緊簽字啊,這破鄉下連5g都沒有!”

林守業把手機扣在泥地裡。腐葉下的石碑完全顯露,青苔覆蓋的“永業”二字在陽光下滲出幽光。他顫抖的手指撫過深深凹陷的筆畫,祖父當年鏨刻的力道穿透半個世紀,震得他掌骨發麻。樹影挪移間,石碑底部露出半行小字:戊子年冬月立。

村支書的解放鞋突然出現在石碑邊緣:“守業啊,開發商加到九百萬了。”枯葉被牛皮鞋底碾碎的聲音格外刺耳,“城裡人講究效率,推土機可等不及你考古。”

林守業抬頭,梨樹痂痕般的裂口正對著他。風穿過樹洞發出嗚咽,像祖父在河灘掄錘時沉重的喘息。他忽然攥緊沾血的日記本,石碑上未乾的雨滴正沿著“永”字的豎勾,緩緩流進1952年那個狂喜的黃昏。

第四章糧倉的秘密

村支書鞋底碾碎枯葉的聲響還在耳畔,林守業卻像被釘在了石碑前。九百萬的數字懸在潮濕的空氣裡,沉甸甸地壓著他彎下的脊背。梨樹洞的嗚咽聲不知何時停了,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掌下冰涼的刻痕微微發燙。他慢慢直起身,沾滿濕泥的手指蜷縮著,指甲縫裡嵌著的黑土帶著腐朽的甜腥氣,和祖父日記本上陳年的墨味混在一起。

“根生叔,”林守業沒回頭,聲音乾澀得像曬裂的豆莢,“容我再看看這老屋。”

林根生咂了下嘴,解放鞋在泥地上蹭了蹭:“守業,不是叔催你,推土機真要來了,那動靜……”話沒說完,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他瞥了一眼屏幕,邊接電話邊往院外走,“哎,李總!對,在談著呢,放心放心……”

林守業沒理會那漸漸遠去的應酬聲。他彎腰,用西裝下擺仔細擦去石碑上最後一點浮泥。“林氏永業”四個字徹底顯露出來,青灰色的石麵上,鏨子鑿出的每一道刻痕都深得驚人,邊緣鋒利,仿佛凝聚著當年河灘上飛濺的火星。戊子年冬月立。祖父林滿倉把這塊石頭埋進土裡時,是否也聽到了遠處推土機的轟鳴?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個念頭荒謬得讓他胸口發悶。

堂屋漏下的雨水在青磚地上積了一小窪。他跨過水漬,目光掃過供桌上祖父的遺像。相框玻璃的裂紋在昏暗光線下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得收拾一下。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驅使他走向西側那間低矮的糧倉。糧倉的木門早已變形,他肩膀抵著門板,用了些力氣才推開一道縫隙。一股濃烈的、混雜著陳年穀物黴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他咳嗽起來。

光線從高處的氣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糧倉不大,牆角堆著幾個破舊的麻袋,早已空癟,旁邊散落著幾件鏽蝕的農具。地麵是夯實的泥土,因常年潮濕而泛著深色。林守業的目光落在靠近牆角的地麵上,那裡有幾塊木板顏色略新,像是後來修補過。他蹲下身,手指拂過木板邊緣的縫隙,指腹沾了一層厚厚的灰。

其中一塊木板邊緣的縫隙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寬一些。他屈起指節,試探性地敲了敲。聲音有些空。心頭莫名一跳,他找來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鐮刀,用刀尖小心地撬動那塊鬆動的木板。木屑簌簌落下,木板被撬開了。下麵並非堅實的泥土,而是一個四四方方、人工挖出的暗格。

暗格裡沒有金銀財寶,隻有一團乾枯蜷縮的藤蔓,黑褐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藤蔓下麵壓著幾張巴掌大小的硬紙片。林守業屏住呼吸,輕輕拂去上麵的浮塵。紙片泛黃發脆,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麵印著模糊的圖案和字跡——“中華人民共和國糧食部”、“1960年”、“伍市斤”。是糧票。

他捏起一張糧票,指尖傳來粗糙的質感。1960年。這個年份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糧倉裡沉悶的空氣,紮進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饑餓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籠罩著1960年的林家坳。田埂上的草根都被扒光了,樹皮剝得露出慘白的樹乾。風刮過光禿禿的山坡,發出嗚嗚的悲鳴。

林建國蜷縮在冰冷的炕角,胃裡火燒火燎的絞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爹林滿倉靠在門框上,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曾經能掄起大錘的胳膊如今隻剩下一層鬆弛的皮裹著骨頭。灶膛是冷的,鍋裡隻有半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

“爹……”林建國喉嚨乾得冒煙,聲音嘶啞。

林滿倉沒說話,渾濁的眼睛望著門外死寂的村莊。半晌,他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猛地轉身,從炕席底下摸出一把小小的、生了鏽的鑰匙。他示意兒子跟上,父子倆躡手躡腳地摸進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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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氣窗漏進來,勉強照亮林滿倉佝僂的身影。他挪開牆角一個破瓦罐,用鑰匙撬開地麵一塊活動的石板——正是林守業此刻發現的暗格。裡麵沒有金黃的穀粒,隻有一小堆沾著泥土的紅薯,個頭不大,表皮皺巴巴的。還有幾把同樣乾癟的紅薯藤。

“省著點……”林滿倉的聲音氣若遊絲,抓起一個最小的紅薯塞進兒子手裡,“彆讓你娘知道,她心軟……”

紅薯冰涼,帶著泥土的腥氣。林建國狼吞虎咽,連皮都沒剝。那點微不足道的澱粉滑進胃裡,暫時壓住了噬人的絞痛。他爹就著月光,小心翼翼地將幾根相對鮮嫩的紅薯藤埋進暗格角落的濕土裡,指望它們能偷偷發出芽來。

然而秘密沒能守住。幾天後,幾個戴著紅袖箍的“糾察隊”踹開了林家的大門。他們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像餓狼一樣撲進糧倉。

“林滿倉!你好大的膽子!敢搞資本主義尾巴!”為首的人厲聲嗬斥,一腳踹向牆角。

林建國像瘋了一樣撲過去,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死死護住那塊藏著暗格的地麵。“沒有!這裡什麼都沒有!”他嘶吼著,雙手死死摳住地麵的縫隙,指甲劈裂了也渾然不覺。拳頭和腳像雨點般落在他背上、頭上,他咬緊牙關,把臉死死貼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仿佛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他爹被人死死按在地上,隻能眼睜睜看著,渾濁的眼淚順著深陷的眼窩流下來,砸在塵土裡。

暗格最終還是被發現了。紅薯和藤蔓被搜刮一空,成了“割尾巴”的戰利品。林建國被拖出去批鬥,脖子上掛著“破壞統購統銷”的牌子。他爹林滿倉則被罰去修水庫,扛石頭,一去就是大半年,回來時背駝得更厲害了,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但自始至終,父子倆誰也沒說出暗格裡還埋著的那點紅薯藤和後來省下、藏起來的幾張救命糧票。

糧倉裡靜得可怕。林守業捏著那張1960年的糧票,指尖冰涼。暗格裡那團乾枯蜷縮的藤蔓,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有了生命,幻化成父親林建國當年死死護住地麵時,背上暴起的青筋和嘴角滲出的血絲。那瘦骨嶙峋卻爆發出驚人力量的脊背,那為了活下去、為了給家人留一口吃食而甘願承受一切屈辱的沉默,隔著半個多世紀的塵埃,重重地撞在他的心口。

他猛地合上暗格的木板,仿佛要隔絕那段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曆史。糧票的硬角硌著他的掌心,尖銳的痛感將他拉回現實。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些發麻。糧倉的黴味似乎更重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他需要透口氣。

推開糧倉吱呀作響的木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到村支書林根生正站在梨樹下,手裡捏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臉上堆著熱切的笑容。

“守業,可算出來了!”林根生快步迎上來,把信封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裡,“快看看!開發商那邊等回話呢,急得很!”

信封很厚。林守業不用打開也知道裡麵是什麼。九百萬。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的鈔票,或者是一張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支票。它能換來兒子口中的三百平大平層,換來妻子規劃裡帶落地窗的明亮書房,換來脫離這破敗老屋、融入城市繁華的通行證。

林根生還在說著什麼,唾沫星子在陽光下飛濺:“……人家李總說了,隻要你點個頭,立馬簽合同!錢馬上到賬!推土機就在村口等著呢,轟隆隆一響,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守著這破屋爛瓦有啥意思?你看這牆,這瓦,漏風漏雨的……”

林守業的目光越過村支書興奮的臉,落在梨樹虯結的枝乾上。那樹皮皸裂,布滿歲月的疤痕。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祖父林滿倉在暴雨中親吻地契的狂喜,看到父親林建國在批鬥台上死死護住暗格的倔強。糧倉裡那團乾枯的紅薯藤和幾張糧票,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記憶裡。

他捏著厚厚的信封,指尖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誘惑。梨樹在風中輕輕搖晃,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歎息。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腳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信封的邊緣,被他無意識攥緊的手指,捏得微微變形。

第五章梨樹下的誓言

林根生塞過來的信封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林守業手心發麻。九百萬的重量沉甸甸地墜著,幾乎要把他釘在梨樹虯結的樹根上。村支書那張熱切的臉在眼前晃動,唾沫星子飛濺,描繪著推土機轟鳴後的嶄新圖景,三百平的大平層,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可林守業的耳朵裡灌滿了彆的聲音——祖父在暴雨中親吻泥土的喘息,父親在批鬥台下死死摳住地縫時指甲斷裂的脆響,還有糧倉暗格裡那團乾枯紅薯藤無聲的控訴。

“守業?守業!”林根生提高了嗓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什麼愣啊?這可是天大的好事!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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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業猛地回神,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避開林根生探究的目光,將那個燙手的信封胡亂塞進西裝內袋,布料被撐得鼓起一個突兀的方塊。“根生叔,”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讓我……再想想。這麼大的事,總得容我……好好看看這老屋,每一寸。”

林根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滿:“行!行!是該好好看看!畢竟是祖產嘛!不過守業啊,叔提醒你,時間不等人,開發商那邊催得緊,推土機可就在村口候著呢!”他拍了拍林守業的肩膀,力道不輕,“你慢慢看,我先去招呼那邊,有事隨時打我電話!”說完,他轉身快步朝院外走去,解放鞋踩在泥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很快消失在爬滿枯藤的院牆外。

院子裡隻剩下林守業一個人。午後的陽光被越來越厚的雲層遮擋,天色迅速陰沉下來。風掠過梨樹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低嘯,像是祖父壓抑的歎息,又像是父親當年挨打時悶在喉嚨裡的痛哼。他抬起頭,望著老宅斑駁的瓦頂和開裂的土牆,糧倉裡那股陳腐的黴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混合著信封上新鈔特有的油墨氣息,攪得他胃裡一陣翻騰。

他沒再進堂屋,也沒去看糧倉。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他走向後院那棵孤零零的老梨樹。樹皮粗糙皸裂,刻著“林氏永業”的石碑半埋在樹根旁,隻露出一個模糊的棱角。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石麵,那深鑿的刻痕硌著指腹,傳遞著一種跨越時空的沉重。祖父當年埋下它時,是怎樣的心情?是狂喜,是篤定,還是對這片土地近乎虔誠的誓言?

風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在臉上生疼。幾滴冰冷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緊接著,豆大的雨珠便劈裡啪啦地傾瀉下來,瞬間織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林守業猝不及防,被淋了個透心涼。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快步跑向老宅的堂屋。

雨水順著瓦縫漏下來,在堂屋的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窪。供桌上祖父的遺像被濺濕了一角,相框玻璃上的裂紋顯得更加猙獰。屋頂傳來細密的、越來越響的滴水聲,嗒、嗒、嗒……敲打著空曠的屋子,也敲打著林守業緊繃的神經。漏水的地方似乎不止一處。他循著聲音抬頭,目光落在角落通往低矮閣樓的木梯上。那梯子歪斜著,布滿灰塵,看上去搖搖欲墜。

閣樓。一個幾乎被他遺忘的角落。小時候,那是他探險的樂園,藏著無數“寶藏”——斷線的風箏、磨禿的彈弓、幾本翻爛的小人書。後來長大離家,閣樓便徹底沉寂,成了蜘蛛和灰塵的王國。

屋頂漏水的嗒嗒聲正是從閣樓地板縫隙裡傳下來的,越來越急。林守業猶豫了一下,還是踩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梯。梯子在他腳下呻吟著,仿佛隨時會散架。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閣樓那扇窄小的、布滿蛛網的木門。

一股濃重的、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木頭腐朽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閣樓低矮得幾乎無法站直,光線昏暗,隻有屋頂幾處破損的瓦縫漏下幾縷天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角落裡堆著些蒙塵的雜物:一個散了架的舊藤椅,幾捆發黃的舊報紙,一個掉了漆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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