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情書
第一章歸鄉
推土機的轟鳴撕裂了村莊的寧靜,像一頭鋼鐵巨獸在清晨的薄霧中喘息。陳默站在那扇熟悉的、油漆剝落的木門前,目光落在門板上那個用紅漆刷得刺眼的“拆”字上。那紅色太新,太亮,與周圍灰敗的土牆、長著青苔的瓦片格格不入,像一道強行烙下的傷疤。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門板上斑駁的紋路,觸感粗糙而冰涼。二十年了。上一次站在這裡,他還是個拖著鼻涕、書包帶子總滑下來的半大孩子,而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剛剛合上祖宅的門鎖。如今,父親已化作一捧黃土,而他,西裝革履,帶著一身洗不掉的都市氣息,回來隻為簽下一紙協議,徹底斬斷與這片土地最後的牽連。
空氣裡彌漫著塵土和柴油混合的嗆人味道。遠處,推土機的鏟鬥重重落下,一堵殘破的土牆應聲坍塌,騰起一片灰黃的煙塵。幾個穿著工裝的人影在煙塵裡晃動,像皮影戲裡的剪影。陳默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撣了撣西裝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聲音,這氣味,這景象,都讓他感到一種生理性的不適。城市裡規整的街道、恒溫的辦公室、無聲的電梯,才是他習慣的秩序。
“默娃子?是默娃子回來了?”一個帶著濃重鄉音、略顯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默轉過身。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人正拄著拐杖,眯著眼看他。是村長德貴叔,臉上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許多,像乾涸河床的裂痕。
“德貴叔。”陳默點點頭,扯出一個算不上熱情的笑容,“是我。”
德貴叔走近幾步,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陳默,目光在他剪裁合體的西裝和鋥亮的皮鞋上停留了片刻,最終落回他臉上。“像,真像你爹年輕時候的模樣。”他歎了口氣,拐杖在地上頓了頓,“回來……是辦手續的吧?那拆遷辦的人,天天來催。”
“嗯。”陳默應了一聲,語氣平淡,“早點簽了,大家都省心。”
德貴叔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望向不遠處正在作業的推土機,眼神複雜。“省心?祖祖輩輩的根,說沒就沒了,心哪能空得了?”他搖搖頭,聲音低沉下去,“你爹要是知道……唉。”
陳默沒接話。父親?那個沉默寡言、一輩子沒走出過縣城的男人,對他而言,印象早已模糊。他隻記得父親臨終前,躺在醫院狹窄的病床上,枯瘦的手緊緊抓著他,渾濁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斷斷續續地說:“老屋……彆……彆輕易……”後麵的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淹沒了。陳默當時隻當是老人對故土的執念,並未放在心上。此刻德貴叔提起,那模糊的記憶碎片才又浮現出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感。
“協議帶來了嗎?”陳默轉移了話題,不想再糾纏於無謂的感傷。
德貴叔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裡,摸索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疊文件。“喏,都在這兒了。補償款……按人頭和麵積算的,你那份,還有你爹那份,都寫清楚了。”他把文件遞過來,手指有些顫抖,“簽了字,按了手印,這房子,這地,就……就不是咱們的了。”
陳默接過文件,紙張很新,帶著油墨的味道。他快速掃過那些冰冷的條款和數字,目光在“一次性買斷”、“放棄所有權益”等字眼上掠過,心裡毫無波瀾。這些數字,換算成他在城市裡一個季度的獎金,或許還不到。他拿出隨身攜帶的鋼筆,拔開筆帽。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簽名欄的瞬間,一陣風掠過,卷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他的眼。他下意識地側過頭,視線越過坍塌的院牆一角,落在了後院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樹上。
那槐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歲,樹乾粗壯虯結,樹皮皸裂如龍鱗。巨大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即使在初冬的蕭瑟裡,也殘留著幾分蒼勁的綠意。陳默記得,小時候,他總愛爬到那粗壯的枝椏上,看遠處的田野和更遠處的山巒。夏天,濃密的樹蔭是天然的涼棚,父親常在樹下編竹筐,母親則坐在一旁納鞋底。蟬鳴聒噪,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此刻,老槐樹靜靜地矗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推土機暫時還未推進到它的領地。樹根處,泥土似乎被什麼東西翻動過,又草草地掩埋了,留下一點不自然的痕跡。陳默的目光在那片微隆的泥土上停留了幾秒。是什麼?野狗刨的?還是……
“默娃子?”德貴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默回過神,發現筆尖的墨水已經在簽名處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他定了定神,不再看那槐樹,也不再想那點異樣。過去就是過去,如同這即將被推平的祖宅,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價值。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塵土味的空氣湧入肺腑,有些嗆人。然後,他手腕沉穩地落下,在簽名欄上,清晰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陳默。兩個字,力透紙背,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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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他把簽好的文件遞還給德貴叔,聲音平靜無波,“麻煩您了。”
德貴叔接過文件,看著那簇新的簽名,又抬頭看了看陳默毫無表情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把文件仔細地塞回信封裡。“行……行吧。回頭補償款下來,我通知你。”
陳默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扇貼著“拆”字的木門,看了一眼後院沉默的老槐樹,然後轉身,朝著村口停著的黑色轎車走去。皮鞋踩在碎石和塵土混合的路麵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聲響。
推土機的轟鳴依舊在身後持續,像一首為這片即將消失的土地奏響的、無人傾聽的挽歌。陳默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引擎啟動,隔絕了大部分噪音。他係上安全帶,目光透過擋風玻璃,最後掃了一眼這個即將被徹底抹去的村莊輪廓。
了結了。他想著,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離,將塵土、轟鳴和那棵老槐樹,都遠遠地拋在了身後。後視鏡裡,村莊的影子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際線下。
第二章鐵盒的秘密
城市的霓虹在車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帶,像一條沒有溫度的河。陳默靠在駕駛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收音機裡播放著財經新聞,主持人冷靜的語調分析著某個地產項目的投資回報率。他聽著,心裡盤算著剛簽下的那筆拆遷款該如何分配。一部分提前還貸,一部分投入新看中的基金,剩下的……他還沒想好,但總歸與那個正在被推平的村莊無關。
手機突兀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德貴叔”三個字。陳默皺了皺眉,猶豫片刻,還是按了接聽。
“默娃子,”德貴叔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你……你還在城裡吧?”
“嗯,剛回來。有事?”陳默的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那個……你爹的東西,”德貴叔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他走前,留了些舊物件在我這兒,說是……萬一你回來,交給你。我……我先前給忙忘了,今天收拾屋子才翻出來。你看……你啥時候方便,來拿一趟?”
陳默的指尖在方向盤上停住。父親的東西?除了那間老屋,他印象裡父親幾乎一無所有。那些破舊的衣物、農具,早該隨著歲月腐朽了,還有什麼值得特意保管,甚至托付給德貴叔?
“都是些不值錢的舊東西,”德貴叔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補充道,“但……是你爹的念想。你要是不想要,我就……我就替你處理了?”
“處理”兩個字,讓陳默心裡莫名地刺了一下。他想起父親臨終前那隻枯瘦的手,想起那句被咳嗽淹沒的“老屋……彆……彆輕易……”。一絲煩躁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
“知道了。”他聲音有些生硬,“我明天過去一趟。”
再次踏上通往村莊的土路,陳默的心情比上次更加不耐。推土機的痕跡更深了,視野裡多了幾處斷壁殘垣,像大地裸露的傷口。空氣中塵土的味道更濃,混雜著瓦礫和朽木的氣息。他徑直走向德貴叔家,腳步匆匆,隻想儘快拿到東西離開。
德貴叔家的院子也顯得破敗,角落裡堆著還沒來得及搬走的雜物。老人迎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半舊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喏,都在這兒了。”德貴叔把袋子遞過來,眼神有些躲閃,“你爹……他也沒啥值錢東西,就是些衣服,幾本書,還有……還有他以前編竹筐的家夥什。”
陳默接過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和塵土氣。他道了聲謝,轉身就想走。
“默娃子,”德貴叔在他身後叫住他,聲音有些遲疑,“你……不去老屋那邊再看看?推土機……今天下午,可能就要推到後院了。”
陳默的腳步頓住了。後院?那棵老槐樹?他眼前瞬間閃過上次離開時,樹根下那片被翻動過的、不自然的泥土。一絲極其微弱的好奇心,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隻激起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便迅速沉沒。
“不了。”他頭也沒回,“簽了字,就跟我沒關係了。”
他提著蛇皮袋走向自己的車,把它隨意地塞進後備箱。袋子歪倒,裡麵的東西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關上車門,發動引擎。就在車子即將駛離的瞬間,他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德貴叔還站在原地,望著老屋的方向,佝僂的背影在揚起的塵土裡顯得格外蕭索。而更遠處,推土機巨大的黃色身影,正緩緩地、勢不可擋地朝著後院那片區域移動。
陳默猛地踩下刹車。
心臟在胸腔裡毫無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不是因為德貴叔的背影,也不是因為推土機的轟鳴。是父親臨終前那隻抓著他的手,是那句破碎的“彆輕易……”,是樹根下那片被翻動過的泥土……這些零碎的片段,毫無邏輯地串聯在一起,形成一種強烈的、近乎荒謬的直覺——他必須回去一趟,在一切被徹底碾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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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轉車頭,輪胎在土路上揚起更高的煙塵。車子幾乎是衝到了老宅的廢墟前。院牆已經大部分倒塌,那扇貼著“拆”字的木門歪斜地倒在瓦礫堆裡。推土機巨大的鏟鬥高高揚起,正對著後院的方向,距離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樹,隻有不到十米。
“停下!”陳默推開車門,幾乎是吼了出來。
推土機司機探出頭,一臉錯愕地看著這個西裝革履、去而複返的年輕人。
陳默顧不上解釋,大步穿過殘破的院門,踩著瓦礫碎石,直奔後院。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槐樹根部——那片泥土的痕跡還在,但似乎被風吹雨淋,變得模糊了些。他蹲下身,手指直接插進冰冷的泥土裡,用力刨挖起來。指甲縫裡瞬間塞滿了黑泥,昂貴的西裝褲蹭上了汙漬,他也渾然不覺。
泥土下,似乎有什麼堅硬的東西。他加快了速度,雙手並用,像著了魔。周圍的推土機轟鳴、司機的詢問、德貴叔匆匆趕來的腳步聲,都仿佛被隔絕在外。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這片泥土,和泥土下那個未知的東西。
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堅硬、帶著鏽蝕感的物體邊緣。他心頭一震,更加用力地扒開周圍的泥土。一個四四方方的輪廓逐漸顯露出來——是一個鐵盒。不大,約莫一尺見方,通體覆蓋著厚厚的、暗紅色的鐵鏽,邊角處已經有些變形。
他雙手用力,將鐵盒從泥土裡拔了出來。盒子比想象中沉重,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盒蓋和盒身鏽蝕得幾乎黏在一起,縫隙裡塞滿了泥土。
陳默抱著這個沉甸甸、沾滿泥土的鐵盒,踉蹌著站起身。推土機司機和德貴叔都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他和他懷裡這個剛從地裡挖出來的“古董”。
“陳……陳先生,這是?”司機疑惑地問。
陳默沒有回答。他抱著鐵盒,走到相對乾淨的空地上,席地而坐。他顧不上臟,用袖子使勁擦拭著盒蓋上的泥土和鏽跡。盒蓋中央,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是某種徽記,但已被歲月侵蝕得難以辨認。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摳進盒蓋與盒身的縫隙,用儘全力一掰。
“哢噠”一聲輕響,伴隨著鐵鏽剝落的簌簌聲,盒蓋被撬開了一條縫。一股混合著鐵鏽、泥土和陳舊紙張的、難以形容的、屬於時光深處的氣息,撲麵而來。
陳默屏住呼吸,緩緩掀開了盒蓋。
裡麵沒有金銀財寶,沒有他想象中的任何值錢物件。隻有一摞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信件。紙張早已泛黃發脆,邊緣卷曲,像秋天裡枯萎的落葉。最上麵一封信的信封上,一行用藍色墨水書寫的字跡,雖然褪色,卻依舊清晰可辨:
“親愛的小芳”。
信封右下角,標注著日期:1968年5月。
陳默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和日期上,久久沒有移動。風穿過廢墟,卷起地上的塵土,掠過他沾滿泥汙的西裝褲腳。推土機的轟鳴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他低下頭,看著鐵盒裡那厚厚一疊泛黃的信件,每一封的抬頭,都寫著同樣的名字。
小芳。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他父親陳大山的遺物裡,為什麼深埋著寫給一個陌生女人的四十七封信?而第一封信的日期,是1968年5月——那是一個距離他出生還有二十多年、屬於另一個時代的遙遠歲月。
一種前所未有的困惑和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壓在了陳默的心頭。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麵那封信,指尖感受著紙張脆弱而獨特的質感。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麵同樣泛黃的信紙。一行行同樣用藍色墨水書寫的、略顯潦草卻充滿力道的字跡,映入眼簾。
他蹲在廢墟和老槐樹之間,忘記了起身,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後那片即將被徹底推平的土地。陽光穿過稀疏的槐樹枝椏,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讀著那些穿越了半個世紀光陰的文字,試圖從中拚湊出一個被時光掩埋的故事。那些字句裡流淌的,是全然陌生的、熾熱的、屬於他沉默寡言的父親陳大山的另一麵。
直到暮色四合,寒氣侵骨,他才驚覺雙腿早已麻木。他抱著那個冰冷的鐵盒,緩緩站起身。遠處的推土機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昏暗的光線裡沉默著。德貴叔不知何時離開了,周圍隻剩下廢墟的輪廓和那棵沉默的老槐樹。
陳默抱著鐵盒,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車。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第三章時光倒流
陳默把沾滿泥汙的鐵盒放在旅館房間那張廉價的木桌上。燈光昏黃,盒蓋上的鏽跡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血色。他盯著“親愛的小芳”那行褪色的字跡,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信封邊緣的毛糙。父親陳大山,那個沉默得像塊石頭、一輩子在泥土裡刨食的莊稼漢,竟然會寫情書?這個認知本身就帶著一種荒誕的撕裂感。
他拆開第一封信。1968年5月3日。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藍色墨水的字跡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道,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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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小芳同誌:
火車終於停下,像一頭疲憊的巨獸喘著粗氣。我背著簡單的行李卷,站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站台上,腳下是真正的、散發著泥土腥氣的土地。空氣裡沒有工廠的煤煙味,隻有青草、牛糞和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濕漉漉的生機。這裡的天真藍啊,藍得刺眼,雲朵大團大團地堆著,像剛彈好的棉花。老鄉們圍上來,黝黑的臉上帶著好奇和樸實的笑,他們說的話帶著濃重的鄉音,我得豎起耳朵才能聽懂一半。隊長姓王,嗓門洪亮,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夥子,到了向陽坡,就是到家了!’家?我看著遠處連綿的土坡和低矮的土坯房,心裡空落落的。直到……我看到了你。”
陳默的呼吸微微一滯。他仿佛看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軍裝、背著行李卷的年輕人,帶著城市青年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站在塵土飛揚的鄉村小站。父親的信,竟是這樣開始的。
“你當時就站在人群後麵,穿著件碎花小褂,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隊長介紹我們這些‘知識青年’時,你抬起頭,眼睛像山澗裡的泉水,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我衝你點了點頭,你抿著嘴,飛快地低下頭,辮梢掃過你紅撲撲的臉頰。那一刻,站台上嘈雜的人聲、刺鼻的汗味、還有我心底那份離家的惶惑,好像都模糊了。小芳同誌,這就是我們向陽坡大隊的會計?隊長說你是隊裡文化最高的姑娘,真了不起。”
信紙上的字跡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墨水洇開一小片,仿佛寫信的人當時也遲疑了片刻。
“這裡的生活很苦,比我想象的苦得多。挑水要走二裡地,肩膀磨破了皮;下地鋤草,腰酸得直不起來;晚上睡在土炕上,跳蚤咬得渾身是包。但每次去隊部交記工分的本子,看到你坐在那張掉了漆的舊桌子後麵,低著頭,用那杆老舊的蘸水筆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麼,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你半邊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我就覺得,這苦,好像也能咂摸出一點甜味來。你總是輕聲細語地告訴我哪裡記錯了,哪裡該扣分,聲音像山雀在叫。小芳同誌,謝謝你今天悄悄塞給我的那塊烤紅薯,很甜。下次彆這樣了,讓人看見不好。”
陳默的手指捏緊了信紙的邊緣。烤紅薯?那個在陳默記憶裡永遠板著臉、沉默寡言、仿佛被生活榨乾了所有情感的父親,會為了一塊烤紅薯而心跳加速?他無法將信紙上這個笨拙地表達著悸動和感激的年輕人,與記憶中那個佝僂著背、隻會悶頭抽煙的父親重疊起來。一種強烈的陌生感攫住了他。
他迫不及待地拆開下一封,日期是1968年6月10日。
“親愛的小芳:
麥收開始了。老天爺像是要把人烤乾,太陽毒辣辣地懸在頭頂,麥芒紮得胳膊又疼又癢,汗水流進眼睛裡,火辣辣的。我割麥子的速度太慢了,總是落在後麵,心裡又急又愧。你帶著婦女隊從另一頭割過來,動作又快又麻利,鐮刀揮動間,金色的麥浪整齊地倒下。你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我旁邊那壟麥子也飛快地割完了。等我直起酸痛的腰,隻看到你走向田埂的背影,辮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你放在田埂上的水壺,蓋子不知怎麼鬆了。我……我趁人不注意,偷偷把我的水倒了一半進去。希望你彆嫌棄。晚上開總結會,隊長表揚了婦女隊,也點了我們幾個知青的名,說我們‘還需要好好鍛煉’。散會後,你走在最後,經過我身邊時,飛快地塞給我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片薄荷葉。你說:‘揉碎了擦擦胳膊,能止癢。’小芳,你的手真巧。”
陳默仿佛看到了烈日下的麥田,看到了那個汗水浸透衣衫、笨拙卻努力的身影,看到了少女無聲的援手和羞澀的關懷。薄荷葉的清涼氣息,似乎穿透了泛黃的信紙,縈繞在鼻尖。他從未聽父親提起過麥收,提起過薄荷葉,提起過任何與“溫情”有關的東西。父親的世界,在他記憶裡隻有沉默的勞作和無儘的疲憊。
信一封接一封地讀下去。時光在字裡行間流淌。他讀到林雨父親在信中自稱“林雨”,一個陳默從未聽過的名字)笨拙地幫小芳修理隊部那架老掉牙的算盤,結果差點拆散了架;讀到他們在油燈下一起學習《毛選》,小芳給他解釋那些他不甚了了的農村政策;讀到暴雨衝垮了田埂,他們和社員們一起冒雨搶險,渾身泥濘,小芳遞給他一塊乾糧時,指尖冰涼的觸感;讀到他在信裡抄錄普希金的詩句,忐忑地問她“是否喜歡”;讀到小芳偷偷用節省下來的布票,給他縫補磨破的袖口……
“親愛的小芳:
昨晚的批鬥會,我站在人群裡,看著台上……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散會後,我獨自走到村後的山坡上,冷風吹得我透心涼。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覺得這世道……讓人喘不過氣。後來,你來了,默默地坐在我旁邊不遠處的石頭上,什麼也沒說。我們就那樣坐著,看著山下村子裡零星亮起的燈火。過了很久,你輕輕哼起了一首歌,調子很輕,很柔,是你們這裡的山歌吧?我聽不懂詞,但那聲音像月光一樣,慢慢撫平了我心裡的毛躁。謝謝你,小芳。有你在,這冰冷的夜晚,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1968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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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信中的甜蜜和溫暖,被越來越濃的時代陰影所籠罩。批鬥會、壓抑的氣氛、無法言說的恐懼……父親的信裡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省略號和欲言又止。愛情在特殊的年代裡,如同石縫中艱難生長的野草,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頑強和脆弱。
“親愛的小芳:
家裡來信了。母親病重,父親被……情況很不好。信裡字跡潦草,語焉不詳,但我能感覺到那邊的風雨飄搖。我整夜整夜睡不著,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亂得像一團麻。回城的希望似乎更加渺茫,而家裡的變故又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小芳,我該怎麼辦?我能做什麼?看著你每天依舊忙碌的身影,清澈的眼睛裡映著我的焦慮,我甚至不敢告訴你這些。我怕看到你為我擔憂的眼神,那比什麼都讓我難受。這封信寫得很亂,撕了又寫,寫了又撕。最終決定還是不寄出,壓在箱底吧。至少在這裡,在你身邊,還能感受到一絲人間的暖意。1969年2月15日)”
這封沒有寄出的信,被小心地疊放在其他信件中間。陳默能想象到父親寫下這些字句時的絕望和掙紮。家國巨變,個人命運如浮萍,連最私密的情感都不得不蒙上陰影。他繼續翻閱,後麵的信件間隔時間開始變長,字裡行間那份初時的悸動和甜蜜,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思念、現實的無奈和隱隱的不安所取代。林雨提到招工回城的傳言,提到家裡的壓力,提到對小芳未來的憂慮。
“親愛的小芳:
省城機械廠的名額下來了!隊長今天找我談話了!雖然隻是學徒工,但這意味著……意味著我可能有機會回去了!小芳,我第一時間就想告訴你!可當我看到你,看到你眼中瞬間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看到你強擠出的笑容,我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我……我該高興嗎?為什麼心裡沉甸甸的?我向你保證,這隻是開始!等我站穩腳跟,一定想辦法,一定!等我,好嗎?等我回來!1969年8月20日)”
這是最後一封抬頭寫著“親愛的小芳”的信。日期定格在1969年8月20日。後麵還有厚厚一疊信,但陳默發現,從這一封之後,信的開頭變成了“小芳”,或者乾脆沒有稱呼。字跡也變得潦草、急促,充滿了焦慮和困惑。
“小芳:
我已到廠裡報到。一切安頓下來就給你寫信。這裡條件比鄉下好很多,但人生地不熟,規矩也多。很想念向陽坡,想念……你。你還好嗎?收到我的信了嗎?1969年9月5日)”
“小芳:
為什麼一直沒有收到你的回信?是信寄丟了嗎?還是村裡出了什麼事?我很擔心。又寄了一封,盼複。1969年9月20日)”
“小芳:
還是沒有你的消息。我托人打聽,德貴叔就是隊裡那個木匠)捎信來說你一切都好,隻是……隻是家裡給你說了親事?是真的嗎?小芳,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我們說好的!等我!我這邊正在想辦法,很快就會有眉目!求你給我回封信!1969年10月15日)”
“小芳:
德貴叔的信收到了。他說你……已經嫁人了。嫁給了鄰村的瓦匠。他說這是你爹娘的意思,你也……同意了。為什麼?小芳,為什麼不等我?我們說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信!我不信!!1969年11月2日)”
“……”
後麵的信越來越短,字跡越來越狂亂,充滿了痛苦、憤怒、質問,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空白。最後幾封,隻有乾巴巴的日期和“寄信人:林雨”的字樣,信封裡空空如也,仿佛寫信的人已經耗儘了所有力氣,連隻言片語都無法留下。
陳默放下最後一封空白的信,窗外已是晨曦微露。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了一整夜,桌上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指尖冰涼,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眼前晃動著信紙上那些熾熱又痛苦的字句,晃動著父親——那個叫林雨的年輕人——從滿懷憧憬到心如死灰的絕望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