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通應下,“好。”
楊暮客伸手把惠芳拉起來。這道士的手掌粗糲。挺有勁兒的。等惠芳站起來楊暮客才瞧見惠芳背後背著一個大木箱子。
季通拉住巧緣停車,惠芳慢慢悠悠地把箱子從背後取下,放在車門框下頭避雨。慢慢悠悠坐在楊暮客常坐的位置。才一坐下。惠芳便察覺這座位香火氣逼人。
能沒香火氣麼。以前楊暮客身負大功德,常常坐在這,供奉他的香火都聚攏在車座上。單就這座子拆下來,放在一個普通的道觀裡當蒲團,都能讓俗道修身容易。哪怕現在,已然有許多人供奉的香火尋跡而來,隻是楊暮客化成了凡人,不再收取香火罷了。
惠芳老老實實地坐著,有些拘謹。因為他發現這藍布包著的車廂用料華貴,普普通通的門簾下頭還有一層獸皮。他趕忙用手扶住箱子,生怕箱子晃蕩把泥水甩到車子上。
楊暮客緊走兩步與惠芳齊平,巧緣也慢慢調節速度。
手中掐著避水訣,楊暮客又掏出一張神行符拍在腿上。季通跳上車,開始小心駕車。
惠芳不好意思地看著一旁的小道士,“要不您也上來擠一擠。這地方這麼大,能坐下倆人。”
楊暮客擺手道,“不必,走路也是貧道的修行。”
走了一段路,楊暮客搭眼瞧了一眼那個箱子。此地綿軟,車廂下陷的深度明顯更深了。他好奇問道,“你那箱子裡裝了什麼物件?”
“有些金鐵之物。那些鄉民若是祭金少了原料,貧道便幫忙補上。還有些玉石,壘石做聚火陣用的材料。平日裡在道觀中閒來無事還做了些小玩具,讓村子的孩童拿去玩耍。”
“您那箱子難怪那麼沉,比行商的賣貨郎拉的貨物還多。”
“鹿朝不比您路過的其他地方。我們林子太多了,適合耕種的土地也少。所以商路並不發達。您說那賣貨郎,可能其他地方有,但我們鹿朝沒人做這買賣。林子多,野獸就多。獨自走在山中,極易遇見危險。所以即便是我們這些道士,挨個村子去做科儀,都要小心翼翼。”
“下一個村子還有多遠?”
惠芳抬頭看了看山,“還有個一百多裡。”
雨一直下,也分不清時辰。
就這麼一路走,忽然就感覺天暗下來了。
“道友,前麵是不是就是你要去的村子?”
惠芳眺望一下,嘿,還真就給他送過來了。“多謝大可道友載我一程,今晚不必睡在路旁受凍了。”
“快去吧。想必村中的鄉民都等久了。科儀為重。”
“誒。好好。”
惠芳用力把木箱背在身上,彎著腰緩緩往道邊上的村路上走。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想到,一百多裡山路,這馬車這麼快就走完了?他瞪大了眼珠子,那道士可是一直就在邊上步行。也沒見有多快。難怪羅朝那麼多人要殺他們都攔不住,難怪羅朝說他們是妖道和妖精。而且看那大可道士的麵貌,仍有餘力。嘶……這一行人怕是修士吧。
季通坐在馬車上看著惠芳走遠了,問楊暮客,“少爺。乾嘛非得拉上那道士。占了您的座兒,弄臟了咱們的車。”
楊暮客捏一個除塵術,將惠芳的痕跡儘數清掃乾淨,“這是好人。貧道如今有了道緣。一路遇見的都是好人。貧道高興。”
“好人?嘿。哪兒有好人。就那個荒村,那麼大一個池子,裡頭泡著爛骨頭,您說能有好人嘛?”
楊暮客皺眉看他,“你這憨貨。嘴裡就沒有好話。”
“我還不是跟您學的。”
“好的不學,就學這個。看我不揍你。”楊暮客抬起巴掌就要打季通。
季通縮縮脖子,擠著眼睛。但等了半天都沒等楊暮客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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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眼看見楊暮客兩手揣在袖子裡,靠著車廂靜靜看著雨水。
“少爺。咋沒打小的?”
“怎麼,你皮癢?我不打你,你還不高興了?”
楊暮客此時忽然能和白啟君共情了。是啊,這麼多人活著,該讓他們活下去。為了讓大家都活下去,該有人付出。
季通嗬嗬一笑,“您如今越發像是道士了。”
楊暮客挑了下眉,“我不是像,我就是道士。”
“小的意思是,您越發出塵了。”
“屁。我特麼才入凡塵,你就咒我出塵。我看你是真心討打。”
楊暮客腿上的那張神行符一點點化成了灰燼。其實這張神行符的靈韻早就消耗光了。楊暮客消耗法力跟著馬車前行,一手掐著避水訣,心中還要默默運行神行咒,而且時不時還要和惠芳說話。可謂是身心俱疲。
到了夜裡,玉香乘風而起,找到了雲中布雨的水師神。
“今夜勞煩神官開一片晴空出來,我家道爺要觀星望炁。”
水師神看了看降雨表,拉過風婆耳語幾句。
“行走大人放心,夜裡東南風,雨雲不到子時不會複來。”
“多謝水師神相幫,小小心意,請水師神收下。”
楊暮客看著晴朗的夜空,尋一處高地盤膝坐下。初春蒼龍星宿從東方升起。初見其角,溯其光。
夜空中,背著小幡的歲神殿遊神拉著一條炁脈鋪設在炁網上。此時靈炁不但沒有降下來,而是追著那條炁脈而走。炁脈還沒有完全形成,隻是運轉了一會兒,就消散在了夜空之上。靈炁重新散播在了炁網中,但炁網已經越來越薄弱了。被罡風撕扯著不停形變。
楊暮客牽引一縷,運轉周身。
夜色中楊暮客周身彩霞氤氳。小樓撩起車窗簾看著渾身披著霞光的弟弟。
她對玉香說,“你那祝由之術能教我麼?總看著他修行,我也心癢難耐。”
玉香應下了,“小姐若是想學,那便要從頭學起。先要尋些巫祭之書來看。婢子學的淺顯,都是實用之術。若讓婢子來教,怕是難以領著小姐入門。”
小樓手撐著下巴,“我好似記起一些前事,那呆子給我講故事。從好多山路上走過。不過記憶裡頭沒你。那時你去做什麼了?”
“婢子那時被壓在山裡頭,不能出來。”
“你這話說得像是笑話。”
玉香苦笑一下,“就是逗你呢。您要自己想起來才好。我若提點,怕是您想錯了,把想象當成真的記憶,那才壞了事情。”
“這也算是修行麼?”
“算。”
他們一路就這麼往東南走,翻過了許多山。終於見著了一條大河。
這條河比骨江要壯闊,比明龍江要湍急。
季通從未見過這樣的大江,如同看到了海。但比海清,比海藍。數丈深的水,能一眼望到河底。卵石裡魚兒遊來遊去。
季通忍不住大喊一聲。
水波震顫,卵石上的魚兒一抖身子不見了。泥水好似一團煙霧。
楊暮客抬頭,一隻天妖竟然自在地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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