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靜海無風帶駛出後,整艘寶船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船中鎮守常與日日履行職責,但前方一片風平浪靜。無妖敢來近前。
楊暮客竟然覺著生活有些乏味。
攤開書頁,隻看了幾行字便如坐針氈。拿起茶杯,又覺著杯中物寡淡無味。
隔壁季通正教導三小童朗朗讀書。
他聽了厭煩。
抬腳出門,眉心擰在一起。招呼一聲蔡鹮,“你去教那幾個小娃。如今道經你也學了梗概。和姬寅那小娃交換心得,正是時候。”
“婢子沒做過先生,可不敢去教……”
楊暮客不二言,來到西廂招招手。
季通躬身出來。
“隨我去轉轉,讓蔡鹮去跟那些小娃念書。”
“她?”
五大三粗的季通打量下蔡鹮。蔡鹮則一抿嘴,提步走了進去。
出了門兒,倆人沒去乘升降梯,而是從舷梯往下層走。
巨大的船和無垠的海。舷梯左搖右晃,海上吹來濕潤而粘稠的風。
“少爺您這是領著我去作甚?”
楊暮客背手也在琢磨,隨口答他,“去三層租個鋪子,占卦看相。”
“那您自己去不就行了,何故還要叫上小的。”
“咱們若散夥了……萬澤大州尚武,你總不能打打殺殺,做那刀頭舔血的買賣。學著點兒,若過不下去,就支一個攤子,給人占卦賺錢。”
“嘿。您是當真瞧不起人。咱就算不打打殺殺,去衙門做個壯丁,說不得還能重新去做捕快。”
“好大的歲數,你如今隨我走了這麼遠。還有重頭做起與人做小的決心嗎?”
季通著實被問住了。作為楊暮客的親隨,主子見識多少,他亦跟著從旁體會。他也問自己,當真能放下身段嗎?
“你既說壯丁,那貧道今兒給你批個字吧。”
楊暮客打量了下季通麵相。這當初的黑臉凶貨,如今也膚白紅潤,須發齊整。沒那粗糙樣貌,眉宇間多了些正氣。
“丁。天支地乾,承上啟下是也,五行為火。意,壯碩之年。以桂為丁,以釘木中,其木即死。季通,這個字,克我,不祥。你這顆釘子,該是找一個發揚本領地方,腳踏實地,為人倫公器所用。”
季通麵色多了些坦然,“天下無不散宴席。小的認了。我也不過就是一個沒根骨,羨修行的有緣人。”
“那最後這段日子,多學學。我雖然本領不高,但觀世間角度與你不同。相互佐證,咱們共同進步。”
小少爺這話說得真好。季通笑嗬嗬揖首。
二人來至三樓商街。商街中人聲鼎沸,空閒店鋪一間都無,季通便找到一間書店,掏出錢財租了一張桌案搬到街麵上。攤位居南麵北。
楊暮客拿著紙筆隨手寫了一個“卜”字。閉眼坐在椅子上,不再言聲。
擺上攤子,自然還要去街口船東管理處報備一番。
季通歸來之時,已經有一個人在桌前問卦。
他走到一旁,筆直地站著充當護衛。但看著小道士麵色,總是覺著有些不對。他幾乎從未見過楊暮客如此愁眉不展過。這小道士,在他心中一向都是豁達天真的代表。
這人,竟然是前來問姻緣。
此男子是中州前往萬澤大州娶親的。於他少時,親家出航久不歸,但信未止。青梅竹馬猶不婚,庶子離巢,前去成家立業。
楊暮客沉吟一下,此船之人,共屬一卦。大過,兌上巽下。寶船出海,其棟本撓,利有攸往,亨。但他是前往娶親,自然變爻成了姤卦。
楊暮客抬頭看看著文弱書生,也不知當不當講。因為卦象所示,乃是其女壯,勿用取女。
萬澤大州靈炁豐沛,此地生活的人自然與中州不同。
“這位恩客,不若你提筆寫個字。貧道給你占字罷。”
那書生美滋滋地寫了一個“海”字。
楊暮客歎了口氣,“是個好字。水之母,柔中有剛。你以柔待她,她自以柔待你。遇事少紛爭,多附耳聽內子之言,未來自然亨通。此卦為大過。若你們早誕子嗣,未來可期。”
書生驚喜,“多謝道長指點。唉,你是不知。我可是怕啊,這人生地不熟,若是我媳婦不要我了。我該咋辦。有您這番話,我便放心了。”
季通等那書生走了,低頭小聲問楊暮客,“少爺,您好像說了半截話……”
楊暮客兩手揣在袖子裡閉上眼,嘴不動哼哼,“那注定了是個受氣包,管得了麼?兩口子,願打願挨,他若聽了我的話,甘心當個入贅女婿。日子好過得多,不聽話,怕是少不得皮肉之苦咯。”
不多時,又來一人。
這人是個富商。“占卦?多少錢一卦?”
楊暮客睜眼輕笑,“新開張,不收錢。”
“不收錢?那便是收命?”
季通往前一站,“你若算卦,就坐下。皮裡陽秋地罵我家少爺是妖道,若無個說法,便要吃些某家的拳頭,且看喂不喂得飽你。”
富商隻瞄了季通一眼,便老實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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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字,觀相,算生辰。不知你要怎麼占卜?”
“生辰八字可不敢給你,我亦是沒有留字泄漏筆跡的習慣。給我相相麵……”
此人寬額平眉大小眼,鼻梁挺直卻薄唇。精舍壓光殿。便是右眼比左眼大。右眼屬陽,左眼為陰。此人多心,多疑。
楊暮客端坐著,看透此人靈台。凶魂居正中,煞氣滾滾。
他輕輕言語,“不知恩客占卜何事?”
“我為商賈,便占個財運吧。”
大過因其性情,已經變兩爻,為坎。落井中,死期將近。
“貧道給你批一個坎卦,水為財。大江滔滔不息,物不以終過,故受之以坎。隻要平穩抵達岸邊,財自來。”
“當真?”
“貧道與你毫無瓜葛,自不欺你。”
那富商便笑嗬嗬地走了。
還未等楊暮客言聲,船中鎮守常與道人匆匆趕來。他捏了一個障眼法,讓人看見這道士和侍衛收攤。
“紫明上人,您重傷初愈。來這凡人所在之地作甚?”
楊暮客皺眉,“這不寫著呢麼?占卦,幫人捋順運道,我好賺些功德。”
“上人雖然掩蓋氣息,但你是大氣運修士,句句箴言。泄露天機,反而與他們不利。”
楊暮客冷冷嗤笑一聲,“我又不是真人,沒有言出法隨的本領。怎麼就泄漏天機了?”
“上人一雙慧眼能看透他人命數,若說了真話自然是泄漏天機,若說了假話,不也折損自己道行嗎?聽晚輩一句勸,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