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教練!”
三人異口同聲,聲音在小小的包廂裡顯得格外響亮。
“嗯,替我向你們家人問好。就這樣,假期愉快。”
於教練說完,便利落地掛了視頻電話,一如既往的雷厲風行。
視頻掛斷,包廂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車輪撞擊鐵軌接縫處發出的、規律性的“哐當”聲,一下下敲在心頭。窗外,是飛速掠過的、一片蕭瑟的北方冬景,荒涼而廣闊。而於教練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他們心中漾開了層層疊疊的、帶著壓力的漣漪。省冠軍的喜悅,被這迎麵而來的、更高級彆戰場的殘酷預告,迅速地衝淡了。
耿斌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被寒冬禁錮的土地,仿佛映照著他此刻的心境:
“我們的對手,津門的,陝北的,甘州的……他們現在,可能也在某個地方,頂著風,冒著雪,拚命加練。”
這句話像一陣冷風,讓氣氛又凝重了幾分。榮譽帶來的短暫眩暈感,被現實那冰冷而堅硬的觸感迅速取代。他們清楚地知道,省冠軍的金色光環,隻是一個短暫的停頓,一個微小的逗號。真正的考驗,那彙聚了北方所有精英的、更加殘酷和未知的戰場,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放鬆,隻是一種策略,而非目的。
話題自然而然地、深入地轉到了北大區賽的三個對手上。張浩對津門大學的“小快靈”表示出戰術上的藐視,認為憑借金融學院如今打磨出的身體對抗和防守硬度,完全可以用力量和速度衝垮對方的“花架子”;
蘆東則要謹慎得多,他提醒張浩,技術流球隊最擅長控製和消耗,一旦陷入他們的節奏,再強的力量也使不出來,必須要有耐心,抓反擊效率;耿斌洋則思考得更深,他在腦海中模擬著中場的對決,思考著如何在不吃牌的前提下,對對方的核心組織者進行有效的、持續的騷擾和攔截,如何在中場爭奪中為蘆東和張浩創造出那轉瞬即逝的進攻空間。
聊著聊著,時間悄然滑過正午。列車廣播適時響起,提示餐車已開始供應午餐。
張浩自告奮勇,揣著“巨款”,雄赳赳氣昂昂地去了餐車。沒過多久,他端著三個摞在一起的、印著鐵路標誌的白色泡沫飯盒回來了,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來來來,開飯!今天改善夥食!”
他把飯盒分給耿斌洋和蘆東,自己率先掀開盒蓋,一股混合著油脂和調料香氣的熱氣撲麵而來。
不再是以前湊合吃的乾巴麵包、冰冷的火腿腸或者香味刺鼻的泡麵,而是實實在在的、熱騰騰的米飯,配上顏色看起來還算正常的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片和一小撮酸辣土豆絲。
“敞開了造!今兒個哥們兒請客!”
張浩大手一揮,自己先扒拉了一大口飯菜,含糊不清地宣布,
蘆東笑著搖頭,也打開了自己的飯盒:
“滾蛋,用的還不是咱們仨的共同財產?說得跟你自己掏腰包似的。”
雖是玩笑,但這頓飯卻吃得格外的香,格外的踏實。不僅僅是因為這十一個小時旅程中能吃到一口熱乎飯菜的生理滿足,更是因為這份“想吃就吃”、“能吃得起”的心理底氣。
他們坐在溫暖、潔淨、相對寬敞的軟臥包廂裡,討論著未來需要全力以赴甚至拚上性命去搏殺的強大對手,嘴裡咀嚼著雖然簡單卻熱氣騰騰的飯菜,這種平凡卻安穩、充滿希望的時刻,對於經曆過破產、拮據、看儘人情冷暖、在硬座車廂裡啃著冷饅頭憧憬未來的他們來說,已是命運給予的、莫大的慰藉和奢侈。
吃完飯,張浩意猶未儘,看著小桌板上空的飯盒,摸了摸肚子,又起身鑽出了包廂。沒過幾分鐘,他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回來了——薯片、蝦條、花生米、火腿腸,還有幾瓶新的飲料,“嘩啦”一聲,像小山一樣堆在了小桌板上。
“來來來,飯後零食!今天咱們也體驗一把什麼叫‘腐敗’,什麼叫‘揮霍’!”他臉上洋溢著一種簡單的、近乎孩子氣的快樂。
看著那堆色彩鮮豔的零食,蘆東和耿斌洋都忍不住笑了。這笑容裡,有對張浩搞怪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理解。這是一種帶著些許報複性消費意味的快感,是對過去那段極度匱乏、必須壓抑所有欲望的苦日子的一種遲來的、象征性的補償。
他們需要這種小小的“放縱”,來確認自己真的已經走出了那片泥沼,哪怕隻是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午後,冬日的陽光變得慵懶,斜斜地透過寬大的車窗,將整個包廂烘烤得暖洋洋的。飽食之後,血液湧向胃部,強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襲來。張浩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嘟囔著
“不行了,頂不住了……”
手腳並用地爬上了耿斌洋對麵的上鋪,衣服也沒脫,拉過那床藍色的毯子往身上胡亂一蓋,沒過兩分鐘,均勻而沉重的鼾聲便響了起來,像一頭疲憊而安心的小獸。
蘆東也靠在自己下鋪的牆壁上,閉目養神。他呼吸平穩,但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他並未完全睡著,可能還在腦海裡推演著於教練可能布置的戰術。
耿斌洋沒有睡意。他將吃完的飯盒和零食包裝袋收拾好,裝進垃圾袋,紮緊口,放在門邊。然後,他重新靠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列車已經行駛了數個小時,窗外的景色開始呈現出更濃鬱的東北鄉村風貌。一望無際的、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的田野,像一塊巨大的白色畫布,上麵點綴著一個個被光禿楊樹環繞的小村莊,低矮的磚房煙囪裡冒著淡淡的、幾乎是靜止的白煙。偶爾能看到一兩條凍得結結實實的河流,像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在雪原之上。天地間是一種遼闊的、近乎永恒的寂靜與荒涼,隻有他們乘坐的這列火車,像一個孤獨而執拗的黑點,在銀白的世界裡堅定地向前穿行。
這景象,與他一年半前在硬座車廂裡看到的,何其相似。那時,他也是這樣靠著窗,看著同樣蕭索的風景,但內心的感受卻截然不同。那時,家庭破產的陰雲如同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每一次家裡的來電都可能帶來新的壞消息,每一筆看似微小的支出都需要在內心進行反複的權衡和掙紮。他們像三隻被命運驟然拋入冰原的幼狼,除了彼此緊靠的身體和一股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原始的狠勁,幾乎一無所有,前路是一片漫無邊際的迷霧。
而現在……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掠過對麵下鋪閉目養神的蘆東,又抬起眼,看了看上鋪睡得毫無形象、鼾聲規律的張浩。這兩個兄弟,是他這一年多來,在這片冰原上跋涉時,最堅實、最溫暖的依靠。
蘆東,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甚至有些跋扈的富家子弟,在經曆家庭劇變和情感挫折的雙重打擊後,將所有的鋒芒都內斂成了沉穩與擔當,像一塊被歲月和磨難打磨過的青石,沉默,卻可靠。
張浩,這個看似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樂天派,其實內心細膩而重情,永遠是團隊裡的粘合劑和開心果,用他特有的方式,驅散著彌漫在周圍的陰霾。
是他們,在他最黑暗、最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沒有離開,沒有抱怨,隻是默默地站在他身邊,用行動告訴他——“我們在”。
而如今,他們的境遇確實有了改善。這改善,並非來自家族的複蘇或命運的垂青,而是他們用無數的汗水、淚水,甚至血水,在綠茵場上一寸一寸拚殺出來的。銀行卡裡那筆讓他們能夠安心坐上軟臥、能夠計劃給父母買份像樣禮物的錢,是他們價值的證明,是他們尊嚴的基石。
他想起了上官凝練。表彰大會結束後的那天晚上,她在那條他們常走的小路上,高興得幾乎跳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抓著他的胳膊,一遍遍地說“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們可以的!”她的喜悅,純粹而毫無雜質,不是為了他們終於“有錢”了,而是為了他們終於可以暫時卸下那副沉重的、名為“生存”的枷鎖,為了他們能夠更加專注地追逐自己的夢想。
她的感情,從未因他們的落魄而摻雜一絲憐憫,也未曾因他們此刻的“寬裕”而增添半分功利。這份清澈而堅定的感情,是他在這劇烈顛簸的命運洪流中,緊緊抓住的、最珍貴的浮木之一。
“我要讓我們走過的每一步,都對得起身邊的人。”
他心中再次清晰地浮現出這個念頭,如同磐石。這份由獎學金和獎金帶來的短暫安寧與寬慰,不是終點,甚至不是中途的驛站,它隻是一個新的、更加殘酷的起點。他必須帶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力量,和身邊這兩個生死與共的兄弟一起,在即將到來的、那片名為“北大區”的烽火連天的戰場上,走得更遠,站得更穩。他要對得起步入暮年卻為他們憂心忡忡的父母,對得起毫無保留支持他們的上官凝練,更要對得起身邊這兩個,將夢想和後背都托付給他的兄弟。
列車廣播再次響起,用中英文交替播報,前方即將到達本次旅程的終點站——HH市。
張浩一個激靈從上鋪坐起,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頭發亂得像雞窩:“到了?我靠,感覺剛睡著……”
蘆東也立刻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顯得很冷靜的眸子裡,此刻也掠過一絲歸家的急切。他利落地開始收拾自己的背包,將毯子疊好,枕頭擺正。
耿斌洋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思緒儘數壓下,歸攏。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和四肢,也開始做下車前的準備。
列車開始明顯減速,窗外的景物移動得越來越慢,熟悉的站台輪廓逐漸清晰。當車輪最終發出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摩擦聲,列車徹底停穩時,熟悉的、帶著家鄉氣息的冷空氣,似乎已經透過車廂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鑽了進來。
三人背好行囊,拉開包廂門,融入下車的人流。當雙腳踏上HH站那熟悉而略顯陳舊的水泥站台時,凜冽卻無比親切的寒冷空氣瞬間湧入肺葉,帶著一股冰雪的清新味道,讓人精神一振。
站台上,早已擠滿了接站的人群,嗬出的白氣彙成一片溫暖的霧。他們幾乎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人群前方的家人——耿斌洋的母親正踮著腳張望,蘆東的父親穿著厚厚的軍大衣,雙手插在袖筒裡,目光沉穩地掃視著車廂門口,而張浩的父母也站在一起,臉上帶著期盼的笑容。
“媽!”
“爸!”
“叔!姨!”
三人幾乎是同時喊出聲,拖著行李,朝著各自的家人快步走去。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那個需要隱藏內心失落、強顏歡笑、不知該如何麵對家人關切的破產少年。他們可以挺直了腰杆,臉上帶著疲憊卻真實的、混合著成就感和希望的笑容,用有力的擁抱,去迎接他們的親人。
站台的燈光在暮色初臨的黃昏裡顯得格外溫暖,將北國冬日的嚴寒驅散了不少。
出站的路上,三人並排走著,身後是拖著行李箱、絮絮叨叨詢問著路上是否順利、在學校吃得怎麼樣的父母。
張浩湊到耿斌洋和蘆東中間,擠眉弄眼,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賊兮兮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哎,我說,咱們這算不算是……那個詞兒叫啥來著?‘衣錦還鄉’?雖然這‘錦’嘛,暫時還不太厚,但暖和暖和身子,足夠了!”
蘆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搭理他,但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輕快的步伐,卻泄露了他此刻不錯的心情。
耿斌洋看著前方被路燈和暮色共同拉長的、他們三人和家人交織在一起的、晃動而親密的身影,感受著身邊兄弟傳遞過來的體溫,聽著身後父母那充滿煙火氣的嘮叨。
這歸途的煙火氣,如此平凡,如此瑣碎,卻如此的真實而珍貴,如同冬日裡的一碗熱湯,足以撫慰所有征程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