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金融學院足球隊的訓練基地徹底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兵營,空氣中彌漫著汗水、草皮摩擦和於教練永不疲倦的吼聲混合而成的獨特氣味。
清晨,天際剛泛起魚肚白,凜冽的寒氣尚未完全散去,操場上已然響起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十公裡變速跑不再是單純的耐力考驗,於教練如同冷酷的監工,手持秒表站在場邊,擴音器裡傳出的指令冰冷刺骨:
“加速!最後三名,加練五組折返跑!”
“注意呼吸節奏!控製步頻!我要你們跑到吐,但絕不能停!”
汗水剛從毛孔湧出,瞬間就被北國初春的冷風凍結,在眉梢發間凝成細碎的冰晶,訓練服緊緊貼在皮膚上,每一次擺臂都帶來摩擦的刺痛和刺骨的寒意。
下午的健身房更是如同煉獄核心。杠鈴片撞擊的轟鳴、拉力器械棘輪的哢噠聲、隊員們力竭時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嘶吼交織在一起。核心力量區,隊員們平躺在墊子上,背負著沉重的杠鈴片進行仰臥起坐,每一次起身都麵目猙獰,腹肌如同火燒;
下肢力量區,深蹲架前,叢慶和李誌剛咬著牙,扛著遠超自身體重的杠鈴緩緩下蹲,大腿肌肉賁張顫抖,汗水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滴落在地,彙成一小灘水漬;
抗擊打訓練場上,喬鬆和幾名中場球員穿著特製的加厚護具,在助理教練用特製軟棍的不斷擊打下進行盤帶和傳球,每一次撞擊都帶來沉悶的聲響和身體的晃動,他們必須在這種乾擾下保持技術的穩定和出球的精準。
而最具特色的,是針對三個不同對手的專項戰術演練。
為了模擬津門大學那令人窒息的地麵傳控,於教練將半場劃分成無數個小格子,要求防守隊員在極小的空間內進行高強度、高頻率的移動和協防,進攻組則必須進行不間斷的一腳或兩腳出球傳遞,任何停頓或失誤都會招致全隊的懲罰性折返跑。空氣中充斥著短促的呼喊、球鞋摩擦草皮的尖叫和皮球快速傳遞的“砰砰”聲,所有人的大腦和身體都必須運轉到極限,才能跟上這種近乎變態的節奏。
麵對陝北大學的“肌肉叢林”,訓練場變成了角鬥場。專門劃出的對抗區內,叢慶和李誌剛輪番上陣,與扮演“劉大偉”的替補高大中鋒進行近乎實戰的卡位和爭頂。肌肉與肌肉的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有時甚至需要隊醫在場邊隨時待命。喬鬆領銜的中場則在與模仿陝北大學凶狠逼搶的替補陣容對抗中,練習如何在身體失去平衡、甚至被合理衝撞的情況下,依然能將球穩妥地處理出去。
至於破解甘州師大的“鐵桶陣”,訓練重點放在了定位球和遠射上。球場大禁區弧頂外,邱明、陳龍飛、甚至不時插上的耿斌洋和蘆東,進行著近乎機械重複的遠射練習。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發力方式,追求的是極致的角度和球速。角球、前場任意球的戰術更是被反複演練,跑位、掩護、搶點,每一個細節都要求精確到厘米,枯燥而嚴苛。
每一天訓練結束,隊員們幾乎都是拖著灌鉛般的雙腿,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淤青返回寢室。717裡,往日插科打諢的聲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按摩放鬆時壓抑的痛哼和早早熄燈後沉重的呼吸聲。
然而,在這極致的疲憊之下,一種更加堅韌、更加專注的東西,正在悄然滋生。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更加銳利,團隊之間的默契在一次次極限配合中升華,一種名為“強者”的氣質,開始在這支年輕的隊伍身上凝聚。
高強度的備戰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出發前往津門的前夜。訓練量適當減少,旨在讓隊員們恢複一些體力,以應對長途旅行和即將到來的惡戰。而這個夜晚,也成了情感悄然宣泄的窗口。
蘆東和孟凡雪之間,是成年人穩定關係下的熾熱與直接。沒有太多的言語,默契地共進晚餐後,便回到了他們臨時的愛巢。門關上的瞬間,壓抑了數日的思念與即將分離的不舍,便化作了熾熱的行動。衣物散落,呼吸交織,所有的鼓勵、牽掛和“等你回來”的承諾,都融入了汗水與體溫的交換之中,激烈而坦誠。在這個私密的空間裡,蘆東卸下了場上隊長的沉穩和訓練中的冷硬,展現出隻為一人流露的、帶著占有欲的溫柔;而孟凡雪也拋開了平日裡的明豔大方,化作一池春水,用最直接的方式給予他最大的慰藉與支持。這是一個無需言說的“戰前鼓勵”,充滿了成年人的欲望與深情。
張浩和屈瑋則更像是青春熱戀的極致濃縮。在早就開好的酒店房間內,張浩一改訓練場上的疲態,精力旺盛得像隻撒歡的大型犬。他先是獻寶似的掏出用省冠軍獎金買的一條漂亮手鏈,笨拙地給屈瑋戴上,引得屈瑋眼眶微紅,又很快被他逗笑。隨後,便是年輕人毫無保留的熱情。沒有太多複雜的技巧,隻有恨不得將對方揉進自己骨血裡的用力擁抱,和仿佛永遠親不夠的、帶著糖果甜味的吻。屈瑋的嬌嗔和笑聲,張浩帶著喘息的傻話和保證交織成一曲活潑而直白的青春戀曲,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而耿斌洋和上官凝練,則走在校園那條他們再熟悉不過的、連接著圖書館和宿舍區的林蔭甬道上。初春的夜風還帶著些許涼意,拂過臉頰,帶來泥土和新芽的清新氣息。路旁的燈光透過剛剛抽出嫩芽的樹枝,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他們沒有像另外兩對那樣尋求私密的空間,隻是這樣並肩走著,手很自然地牽在一起。耿斌洋的手指穿過上官凝練微涼的指縫,緊緊握住,仿佛要從這溫軟的觸感中汲取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上官凝練則微微側頭,靠向他堅實的肩膀,動作輕柔而依賴。
“訓練很累吧?”
她輕聲問,聲音像夜風一樣柔和。
“嗯。”
耿斌洋簡短地應了一聲,沒有過多描述那些疲憊與艱辛,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要注意安全,彆太拚。”
她抬起頭,借著路燈的光,仔細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上麵有訓練留下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但眼神依舊明亮而堅定。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她,雙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靜地落在她清澈的眼眸裡:
“知道。不用擔心我。倒是你,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沒有熱烈的親吻,沒有纏綿的誓言。上官凝練隻是伸出手,幫他理了理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額前碎發,動作輕柔而專注。然後,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輕聲說:
“嗯,我等你。無論結果如何,平安回來就好。”
一句“平安回來”,勝過千言萬語。耿斌洋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他伸出雙臂,將她纖細而溫暖的身子輕輕擁入懷中。在這個帶著涼意的春夜裡,在這個無人打擾的靜謐角落,他們隻是靜靜地相擁,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所有的信任、理解、支持和深深的情感,都在這無言的擁抱中靜靜流淌,溫暖而堅實。這片刻的寧靜與溫情,成為了他南下征戰前最寶貴的精神補給。
次日中午,金融學院足球隊全體成員,在於教練的帶領下,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與寒假回家時乘坐的舒適軟臥不同,這次為了節省經費並統一行動,他們乘坐的是普通的硬臥車廂。車廂裡略顯擁擠和嘈雜,混合著泡麵、香煙以及各種行李的味道。隊員們將行李塞進行李架,找到自己的鋪位,臉上沒有抱怨,隻有一種即將踏上戰場的肅穆。
耿斌洋、蘆東、張浩三人的鋪位挨著。放好行李後,張浩看著窗外逐漸加速後退的、尚且一片蕭瑟的北方景致,咂了咂嘴:
“這就南下了啊。感覺……跟出去打仗似的。”
蘆東靠在自己的下鋪,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沒抬,淡淡道:
“本來就是打仗。”
耿斌洋則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和光禿禿的山嶺,心中思緒翻湧。從冰天雪地的北國,前往那座以海河、相聲和足球聞名的港口城市,不僅僅是地理位置的移動,更是他們足球生涯的一次重要躍遷。北大區的舞台,死亡之組的考驗,即將在幾十個小時後,以一種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展現在他們麵前。
列車轟鳴著,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跨越一條又一條河流。窗外的景色,也從北方的蒼涼遼闊,逐漸染上些許南方的濕潤與朦朧。
漫長的旅途中,於教練並沒有讓隊員們完全放鬆。他組織大家在餐車進行了簡短的戰術複盤,再次強調了應對津門大學傳控體係的關鍵要點。隊員們也各自利用時間,有的戴著耳機反複觀看對手的比賽錄像,有的在狹窄的過道裡進行簡單的拉伸保持身體狀態,有的則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著可能的場上情況。
氣氛,始終保持著一種臨戰前的緊張與專注。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顛簸,當列車緩緩駛入津門站時,一股與東北截然不同的、濕潤而略帶鹹腥的空氣透過車窗縫隙湧入車廂。站台上人流如織,喧囂鼎沸,帶著大都市特有的快節奏和壓迫感。
隊員們背著統一的運動背包,跟著於教練魚貫下車。踏上津門土地的那一刻,一種陌生的、屬於客場的氣息瞬間包圍了他們。這裡沒有熟悉的鄉音,沒有支持他們的球迷,隻有即將在球場上兵戎相見的對手,和無數雙或好奇、或審視、或帶著敵意的目光。
他們乘坐大巴,前往組委會安排的駐地——一家位於津門大學附近、條件普通的賓館。辦理入住,分配房間,一切都進行得迅速而有序。沒有時間欣賞這座城市的風景,甚至來不及好好休整,在於教練的催促下,隊員們放下行李,換上訓練服,便立刻趕往津門大學附屬的體育場,進行賽前唯一一次場地適應性訓練。
踏入這座即將作為戰場的體育場,一種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看台高聳,草皮平整,帶著客場所特有的、令人不安的陌生感。雖然此時看台上空無一人,但隊員們仿佛已經能預見到比賽時,這裡被主隊球迷的呐喊和噓聲填滿的場景。
適應性訓練的內容並不複雜,主要是熟悉草皮軟硬度、進行簡單的傳接球和射門練習,找找腳感。然而,即便是這樣簡單的訓練,也能感受到環境的差異。空氣的濕度、草皮的彈性、甚至球在空中飛行的軌跡,似乎都與他們熟悉的東北有所不同。
訓練結束後,津門大學方麵負責接待的人員態度禮貌而疏離告知了他們更衣室和入場通道的位置。走在空曠的球員通道裡,腳步聲回蕩,更增添了幾分大戰前的寂靜與凝重。
晚餐是在駐地賓館的餐廳解決的,夥食標準一般,於教練要求所有人不得外出,飯後立即回房休息,保存體力。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津門的夜景透過賓館窗戶映入眼簾,繁華而陌生。
耿斌洋和蘆東住一個標準間。兩人洗漱完畢,各自躺在床上,都沒有睡意。
“感覺怎麼樣?”
蘆東望著天花板,忽然開口。
耿斌洋沉默了片刻,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