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誌偉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錐
“耿斌洋,收起你那可笑的、一文不值的驕傲吧。現實點。現在,此刻,能立刻、馬上拿出七十萬現金,並且能請到剛從德國回來的、全國最權威的骨傷科專家團隊,親自飛來為上官凝練主刀的,隻有我。”
他刻意放緩語速,讓“剛從德國回來的”、“全國最權威”、“親自飛來”這幾個詞,像裹著蜜糖的毒藥,一字一句地砸在耿斌洋心上。
“用最好的專家,使用最先進的技術和內固定材料,手術成功率會大幅提高,留下嚴重後遺症、比如創傷性關節炎或者骨不連的幾率,自然也會降到最低。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除非你根本不在乎她的未來。”
他不再給耿斌洋喘息和反駁的機會,語氣變得直接而殘酷,圖窮匕見:
“明天的決賽,我們家,以及我們背後的一些……朋友,在博彩盤口上投入很大。很不幸,你們金融學院奪冠的呼聲太高了,這讓我們很為難。所以,我們需要你們輸。輸掉這場決賽。”
耿斌洋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儘管在王誌偉開口的那一刻,他內心深處已經隱約捕捉到了那最黑暗的可能性,但親耳聽到這赤裸裸的、肮臟的“假球”要求,還是如同被一道裹挾著地獄火焰的驚雷劈中,靈魂都在顫栗。
“你……你他媽瘋了?!”
耿斌洋的聲音因極致的震驚、憤怒和一種生理性的厭惡而劇烈顫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是犯罪!是背叛!!”
“我當然知道。”
王誌偉的語氣恢複了那種令人作嘔的、仿佛一切儘在掌握的平靜
“我正是在給你指一條唯一的、現實的明路。踢假球,輸掉比賽。作為回報,我給你七十萬現金,並且立刻協調專家團隊,確保上官在黃金手術窗口內,得到這個世界上她目前能獲得的最好治療。”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忽然摻入一絲看似真誠、實則更顯虛偽和惡毒的偽善:
“說到底,凝練畢竟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看著她現在這樣,我也很……心痛。我也不希望看到她年紀輕輕,花一樣的年紀,就……就這麼變成殘廢,餘生都在痛苦和不便中度過。這,也算是我能為她做的,一點力所能及的、出於舊情的事情吧。”
“你休想!”
耿斌洋幾乎是本能地、用儘全身力氣咆哮出來,王誌偉那副假仁假義、將卑鄙交易粉飾成慈善施舍的嘴臉,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幾乎要嘔吐出來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寧可……”
“寧可什麼?”
王誌偉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輕輕笑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寧可看著她瘸?寧可讓她因為你的‘堅持’和‘原則’,而錯過最佳治療時機?耿斌洋,彆自欺欺人了,也彆急著拒絕。好好想想,用你的腦子,而不是你那衝動的熱血。”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具穿透力和蠱惑性,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開始解剖耿斌洋的靈魂:
“一邊,是你夢寐以求的全國冠軍獎杯,是你和蘆東、張浩他們從泥地裡摸爬滾打、流淌了十幾年汗水與淚水的足球夢想,是於教練那老家夥把自己未竟的心願全都寄托在你們身上的期望,是你未來可能一片光明、足以改變命運的職業道路……哦,對了,還有你那幫把你當成核心、當成兄弟、毫無保留信任你、願意為你堵槍眼的隊友們的未來和信念。”
他故意停頓,讓每一個詞都像浸了毒液的針,深深紮進耿斌洋心上最柔軟、最珍視的地方,然後,話鋒猛地一轉,語氣變得森冷、尖銳,帶著一種將美好事物在你麵前緩緩撕碎的殘忍:
“而另一邊,是上官凝練實實在在的、觸手可及的未來。是她能否像正常人一樣自由行走、奔跑、甚至隻是輕鬆上下樓梯的權利;是你們曾經在無數個日夜憧憬過的、一起牽著手漫步人生路、看遍四季風景的平凡畫麵;或許,還有她作為那個熱愛用畫筆勾勒世界的女孩,未來是否還能背著畫具,輕鬆地去往任何她想描繪的遠方;以及,當她看到彆人在陽光下肆意奔跑跳躍時,那雙清澈眼眸中,是否會不可避免地蒙上羨慕、遺憾,乃至……徹底熄滅的光芒……”
“閉嘴!你給我閉嘴!你他媽根本不配提這些!!”
耿斌洋痛苦地低吼,額頭上青筋暴起,王誌偉的描述像一把燒紅的、帶著倒刺的匕首,在他心口殘忍地攪動、翻轉。那些畫麵,正是他最深沉的恐懼,是他寧願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換也要守護的東西,此刻卻被敵人用作攻擊他的武器。
王誌偉果然停了下來,但隻是片刻,如同享受獵物最後的痙攣。隨即,他用一種更加輕柔、卻也更顯惡毒和誅心的語氣,拋出了最終的重磅炸彈,直指耿斌洋信仰的核心:
“耿斌洋,還記得紀曉彤嗎?那個開著賓利,能直接給你通往職業足球殿堂合約的白富美?你當時拒絕得多乾脆、多高尚啊!為了你對上官凝練的這份‘純粹’的、不容玷汙的愛。你選擇了愛情,放棄了捷徑。”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嘲弄
“現在,證明你這份愛的時候到了。證明它到底有多‘純粹’,有多‘偉大’。”
“你的夢想,是那座冠軍獎杯。”
“她的夢想,是能重新正常走路,擁有一個不被殘疾陰影籠罩的未來。”
“你選一個。”
“你選一個。”
這五個字,如同最終審判的喪鐘,在耿斌洋被痛苦填滿的腦海裡轟然炸響,餘音如同黑色的潮水,反複衝刷著他意識的堤岸,回蕩不休。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和堅守,在這一刻被強行壓縮、扭曲成了最簡單、也最殘酷的二選一。
選夢想和兄弟,還是選她和未來?
選靈魂的潔淨與團隊的榮耀,還是選愛人的健全與一生的責任?
他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剝離了靈魂,懸浮在一個無儘的、黑暗的虛空深淵邊緣,腳下是兩條背道而馳、都彌漫著血色霧氣的路,每一條的儘頭,都是萬劫不複的毀滅。
一條路上,是蘆東、張浩和所有隊友們失望、震驚、最終化為憎恨和鄙夷的眼神,是夢想如同琉璃般碎裂一地的清脆聲響,是自己堅守了十幾年的足球信仰的徹底死亡和玷汙;
另一條路上,是上官凝練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陽光時黯然神傷的孤獨背影,是她努力想對他擠出的、卻比哭更讓人心碎的、強裝堅強的笑容,是他們所有關於未來的、色彩斑斕的憧憬,如同被雨水打濕的畫卷,迅速褪色、模糊,最終化為蒼白的泡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電話那頭,王誌偉極有耐心地等待著,如同潛伏在黑暗最深處的獵手,優雅而殘忍地享受著獵物在陷阱中最後的、絕望的掙紮。
聽筒裡,隻有他那邊隱約傳來的、平穩的呼吸聲,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耿斌洋的聽覺。
耿斌洋的眼前一片模糊,血色與黑暗交替閃現,耳邊是持續不斷的、高頻率的嗡嗡鳴響。他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決賽的那個十二碼點前,山呼海嘯般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要將他碾碎。但這一次,壓力不再是來自觀眾的呐喊和對手的凝視,而是來自命運最惡意、最殘酷的捉弄,來自愛與夢想之間這場你死我活、必須獻祭其一的血腥廝殺。
他想起了上官凝練滾下樓梯時那聲沉悶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撞擊聲;想起了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床單還要蒼白,額頭上布滿細密冷汗的痛苦模樣;
想起了她氣若遊絲、卻還在為他著想地說
“回家……保守治療……我能忍……”;
想起了她即使在藥物帶來的昏迷中,依舊緊緊蹙著的眉頭,仿佛連夢境都充滿了疼痛……
他想起了蘆東在更衣室裡,因為他的低迷而聲嘶力竭、目眥欲裂的怒吼和信任;想起了張浩平時沒心沒肺、卻在關鍵時刻永遠站在他身邊、無比真誠的笑容和兄弟義氣;想起了於教練那雙飽經風霜卻依舊銳利、裡麵裝著未竟夢想和全然的、沉重的托付的眼睛;
想起了付晨、喬鬆、叢慶、陸超……所有隊友們,在場上拚儘全力、在場下毫無保留支持他的、那一雙雙信任的眼睛……
“我可以不要冠軍……可以不要這該死的夢想……可以背負一切罵名,被所有人唾棄,一輩子活在陰影裡,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也行……”
“但我不能看著她瘸一輩子……我不能讓她的未來……因為我此刻這愚蠢的‘堅持’和‘原則’……而徹底毀掉……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蘆東……耗子……教練……兄弟們……我對不起你們……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是個懦夫……是個叛徒……”
“我就是個廢物……一個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一個最終還是要出賣靈魂、出賣兄弟、出賣一切的……徹頭徹尾的廢物……”
內心撕裂般的痛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如同海嘯掀起的巨浪,最終吞噬了一切堤壩。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麵、所有的信念和掙紮,都彙聚成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純粹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隻剩下上官凝練可能拖著殘腿、眼中光芒熄滅的殘酷未來,像地獄中唯一燃燒著的、灼熱的業火,瘋狂地灼燒著他僅存的理智、良知和所有對美好的眷戀。
而王誌偉提供的“最好的專家團隊”和“更高的成功率”,像是這黑暗深淵中唯一閃爍著的一點磷火,冰冷,詭異,卻散發著無法抗拒的、指向生存的誘惑。
對上官凝練那超越生命本身的愛與責任,以及那深埋心底、日夜啃噬著他、因自己牽連三大家族破產而始終無法釋懷的愧疚感,如同最終審判的巨錘,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壓倒了一切。
包括他視若生命的足球夢想,包括他重於泰山的兄弟情誼,包括他為人處世的基本原則和道德底線,包括那個曾經驕傲、陽光、相信努力可以戰勝一切的耿斌洋。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燒紅的炭塊和玻璃渣堵塞,火辣辣地疼痛,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他試了幾次,麵部肌肉因極度的痛苦和掙紮而扭曲。
最終,用一種仿佛來自九幽地獄最底層、耗儘了他全部生命力、燃燒了他所有靈魂碎片的、嘶啞破碎到不成調子的嗓音,對著那冰冷的話筒,一字一頓地、極其艱難地,擠出了那句將他自身徹底打入永恒深淵、萬劫不複的話:
“……七十萬……現金……現在就要……還……還有你答應的……專家……必須……保證……”
他停頓了一下,用儘這具軀殼裡最後一絲殘存的力量,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種瀕死之人般的、最後的、卑微卻又執拗的要求:
“我……不希望……那是……空頭支票!!!”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隨即,傳來了王誌偉一聲心滿意足的、如同惡魔終於飽餐了靈魂後發出的、慵懶而愉悅的輕笑。
“放心,錢和專家,都會到位。我王誌偉,向來講‘信用’。地址我發你。一小時內,市中心,‘帝景’酒店,頂樓總統套房。過期……不候。”
嘟——嘟——嘟——
忙音響起,乾脆利落,如同鍘刀落下,斬斷了他與過去的一切聯係。
耿斌洋的手臂徹底失去了所有力氣,無力地垂落下來。手機從他僵直的指間滑脫,“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粗糙、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屏幕朝向黑暗的天空,那蛛網般的裂痕在微弱的光線下,如同他此刻破碎不堪的靈魂紋路。
他沒有去撿,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他隻是僵硬地、如同一個被抽走了所有提線的木偶,站在原地,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仰起頭,望向這座城市被霓虹染成一片詭異暗紅色的、看不到一顆星辰的、壓抑而虛偽的夜空。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淚水,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痛苦。
隻有一片徹底的、死寂的、萬念俱灰的、虛無的空白。
他的靈魂,在說出那句話、做出那個選擇的瞬間,已經徹底死亡,灰飛煙滅。
剩下的,隻是一具為了履行那無法推卸的“責任”、而不得不繼續行走於人間的、空洞的軀殼。一具即將走向那場與魔鬼的肮臟交易,走向那場注定要埋葬兄弟、夢想和自我的最終決賽,走向漫長而無儘的、自我放逐的黑暗深淵的行屍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