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回憶如潮_始於“足”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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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回憶如潮(1 / 2)

躺在“LOFT”那張窄小的單人床上,耿斌洋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吊燈投下的光暈。光暈的邊緣有些模糊,像被水浸過的墨跡,一圈圈擴散開來,最終消融在四周的黑暗裡。

夜很深了。

訓練基地早已沉寂下來,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囂也漸漸平息。隻有冰箱壓縮機偶爾啟動的“嗡嗡”聲,規律地打破這片寂靜,像是這間集裝箱屋子裡唯一還在跳動的心臟。

他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職業球員,年薪二十萬……器材管理員,月薪三千五……”

這兩個數字在他腦海裡反複盤旋,不是比較,不是權衡,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對比——對比的不是金額,而是兩種人生,兩種身份,兩種他以為早已被命運徹底分割開來的可能性。

四年了。

整整四年,他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遊蕩在生活的邊緣。白天檢查器材,修剪草坪,晚上等所有人散去,才敢踏上那片被燈光照得發白的草地,一個人踢球,直到精疲力儘。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一個標簽,一個不需要過去、也不配有未來的“管理員”。

他不敢想,真的不敢想,自己還有一天能重新穿上球衣,以“球員”的身份,站上那片綠茵場——哪怕隻是“秘密”的,哪怕隻是在“必要時”。

那太奢侈了。奢侈得像一場遲早會醒的夢。

思緒像失控的潮水,不受控製地向後倒流,衝刷著那些被他刻意掩埋、卻從未真正忘記的碎片。

四年前,齊縣,一個南方小縣城。

火車在清晨六點抵達這個陌生的站台。耿斌洋隨著稀疏的人流下車,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南方的盛夏清晨,空氣已經悶熱得如同蒸籠,濕度極高,呼吸間都帶著黏膩的水汽。站台上殘留著夜雨的痕跡,水窪映著灰白的天光。

他背著那個幾乎空了的黑色雙肩包,走出車站。站前廣場很小,幾輛破舊的三輪摩托在招攬生意,車夫們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濕透的毛巾。早點攤冒出白色的蒸汽,混合著油炸食物和汗水的味道。蟬鳴從路邊的榕樹上傳來,嘶啞而執拗,一聲高過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下車。車票的目的地是春城,一個更遠、更陌生的地方。但當列車廣播報出“齊縣站到了”時,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疲憊攫住了他。他需要停下來,需要找一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像受傷的野獸躲進洞穴。

他在車站附近找到一家簡陋的招待所,二十塊錢一晚。房間隻有一張鋪著破舊草席的床,一台吱呀作響的舊風扇費力地轉動著,吹出的風也是熱的。牆壁上滿是黴斑和汙漬,牆角掛著蛛網。衛生間的門關不嚴,水管漏水,滴答聲徹夜不停,與窗外的蟬鳴一唱一和。

他就這樣住了下來。

第一個月,他幾乎沒怎麼出門。白天,房間像蒸籠,汗水浸透了草席,在身上留下黏膩的印子。他常常赤膊躺在席上,盯著天花板上旋轉的風扇葉片,聽著蟬鳴、滴水聲和隔壁的各種聲響,直到意識模糊。

隻在傍晚暑氣稍退時,才下樓買一份最便宜的炒粉或拌麵。食物油膩,難以下咽,但他強迫自己吃完。夜晚稍微涼快些,卻是各種聲音最活躍的時候——隔壁房間的電視聲、夫妻的爭吵、孩子的哭鬨、甚至情侶壓抑的喘息和床板晃動聲,都透過薄薄的木板牆清晰地傳過來。那些聲音如此鮮活,如此具有煙火氣,反襯得他像一具躺在蒸籠裡的屍體,正在慢慢腐爛。

他隨身帶著的那個舊手機,屏幕從中間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紋路,那是在醫院的時候摔的。裡麵沒有SIM卡,在火車站的時候他已經給扔了。

他留著它,隻因為裡麵存著一些照片——高中時的合影、大學時三兄弟的搞怪自拍、還有他和上官凝練的一些照片。

他不敢開機看這些照片,怕看了會瘋。但這破手機像個殘骸,一個他曾經過往生活的殘骸,一個他無法徹底丟棄的錨。

錢花得很快。帶出來的五千塊,在付了房租、買了最簡單的食物和水後,像指縫裡的沙子一樣迅速流失。

他知道不能這樣下去了。不是怕餓死,而是這種徹底的、無意義的放逐,連自我懲罰都算不上,隻是懦弱的腐爛。

一天下午,暴雨剛過,空氣稍微清新了些。他走出招待所,沿著縣城的主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街道兩旁是各種小店,理發店的旋轉燈箱泛著油膩的光,五金店門口堆著生鏽的鐵器,雜貨鋪的老板娘坐在竹椅上搖著蒲扇,錄像廳門口貼著褪色的港片海報……

生活在這裡以一種粗糙而真實的方式展開。他在一個路口看到一家網吧的招牌——“極速網絡”,綠色的燈箱字缺了一筆,在雨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滑稽。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煙味、汗味、泡麵味和機器散熱味的渾濁熱浪撲麵而來,幾乎讓人窒息。昏暗的燈光下,幾十台老式CRT顯示器閃爍著幽藍的光,大部分機位都坐著人,有光著膀子打遊戲的少年,有穿著工裝褲看電影的農民工,也有對著聊天窗口劈裡啪啦打字、臉上泛著油光的年輕人。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著。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禿頂,穿著汗濕的白色背心,挺著啤酒肚,正靠在櫃台後麵的破藤椅上打瞌睡,手裡還捏著一本卷了邊的武俠小說。

耿斌洋走過去,敲了敲滿是煙灰和飲料漬的玻璃櫃台。

老板睜開眼,上下打量他——一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穿著廉價T恤的年輕人,看起來不像來找樂子的。

“上網?三塊一小時,包夜八塊。空調壞了一台,裡邊更熱。”

“你們……招人嗎?”

耿斌洋的聲音有些乾澀,太久沒怎麼說話,加上悶熱,喉嚨像堵著砂紙。

老板挑眉,坐直了些:

“招網管,白班早七點到晚七點,一個月五百,管中午一頓。活簡單,開機子,泡麵,賣點飲料零食,有問題就讓人重啟。晚上要頂班的話另算二十塊。乾不乾?”

“乾。”

就這樣,耿斌洋成了“極速網絡”的白班網管。

工作確實簡單。早上七點接班,打掃衛生——主要是掃地、拖地(永遠拖不乾淨黏膩的地麵)、清理煙灰缸和泡麵桶。給通宵的客人結賬,收錢,找零。白天,有人來就收錢開機,有人喊“網管,泡個紅燒牛肉麵,加根腸”就去櫃台後麵撕調料包衝開水。機器卡住了、藍屏了、沒聲音了、鍵盤按鍵不靈了,一律回答:“重啟試試。”偶爾遇到重啟也解決不了的,就硬著頭皮說“等老板來修”,其實老板多半也不會修。

中午,老板的媳婦——一個同樣胖乎乎、總是汗涔涔的女人——會從後麵用木板隔出的小廚房端出一大鍋飯菜。通常是青菜炒肥肉片,或者土豆絲炒辣椒,油重鹽也重,盛在不鏽鋼盆裡,油光發亮。耿斌洋就和老板一家擠在櫃台後麵的小桌子上,就著嘈雜的鍵盤聲和遊戲音效,默默地吃完。飯菜味道一般,但確實是熱的,能提供能量。

這份工作給了他一個粗糙的“人”的形狀。他需要按時起床(儘管常常失眠),需要和人進行最簡單的交流

“幾號機?”“多久?”“三塊。”“泡麵三塊五,腸一塊五。”

需要處理一些具體而微小的事務。這讓他從那種完全懸浮的、自我吞噬的狀態裡,稍微降落到了地麵上。雖然這片地麵滿是汙垢、黏膩和嘈雜,但至少是實的,能踩出腳印。

網吧的舊電視機永遠開著,通常鎖定在本地電視台播放的婆媳劇或滾動播放畫麵模糊的港產槍戰片光碟。偶爾,耿斌洋在擦拭櫃台或遞泡麵時,會瞥見電視裡閃過體育新聞的片段,看到某個熟悉的聯賽標誌,看到奔跑的身影,看到綠色的草地……

他會立刻移開視線,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像是被滾燙的煙頭燙了一下,傳來尖銳而短暫的痛楚。然後,那痛楚會轉化為更深重的麻木。

日子像生鏽的齒輪,在悶熱和汗水中緩慢而沉重地轉動著。早七晚七,泡麵,重啟,打掃,睡覺。周而複始。晚上回到那個漏雨悶熱的出租屋,他有時會拿出那個裂屏的舊手機,用手指摩挲著冰涼的屏幕,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開機鍵。

他知道裡麵有什麼,也知道看了之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他把它塞在枕頭底下,像個不敢觸碰的封印。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像牆角那盆無人照料、奄奄一息的綠蘿,在這座南方小縣城悶熱的角落裡,慢慢枯萎,慢慢被灰塵覆蓋,慢慢自己也遺忘自己曾經綠過。

大約在齊縣待了三個月左右的一個早晨,事情發生了轉折。

那是個普通的工作日。南方的盛夏,清晨六點半天已大亮,陽光白得刺眼,熱氣從地麵蒸騰起來,視野裡的景物微微扭曲。他像往常一樣,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被曬得發軟的水泥路去網吧上班。T恤後背已經濕了一小塊。

走到一個丁字路口,他正準備拐彎,一道刺眼的反光突然從側麵射來,伴隨著低沉的引擎聲。

他眯起眼,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一輛黑色的寶馬7係轎車,像一頭沉默而優雅的野獸,緩緩地、不容置疑地橫在了他身前。車身鋥亮如鏡,在熾烈的晨光裡反射著令人目眩的冷冽光澤,與周圍破敗、灰撲撲的環境格格不入,仿佛時空錯位投下的一道陰影。

耿斌洋心裡猛地一墜,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兩步,低下頭,想從車尾繞過去。他不想惹麻煩,尤其不想和這種明顯不屬於這裡的人或事物產生任何交集。

“哢噠。”

後座的車窗平穩降下。

一個聲音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鑿進他因悶熱而有些昏沉的耳膜:

“上車。”

耿斌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連周身的暑熱都感覺不到了。他僵在原地,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動作滯澀得像生鏽的機器。

車窗後,露出一張臉。

國字臉,眉骨很高,眼窩深邃,眼神銳利如鷹隼,此刻正定定地看著他。嘴角習慣性地抿著,顯得嚴肅而剛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部比例,確實比常人稍顯寬大,但並不突兀,反而給人一種沉穩如山、堅不可摧的感覺。

“大……頭哥?”

耿斌洋的聲音輕得像蚊蚋,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

是耿輝。那個在北方冰天雪地裡救過他,給過他金名片,承諾“有事找我”的江湖傳奇。

那個他曾經在絕境中試圖撥打名片上號碼、卻沒有打通的人。

巨大的恐慌瞬間淹沒了他。

不是害怕耿輝本人——他知道大頭哥不會傷害他——而是害怕這突如其來的“被找到”。害怕自己苦心經營的、卑微的、如同陰溝老鼠般的藏匿被徹底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害怕過去追上來,害怕那些他試圖逃離的人和事,通過眼前這個人重新連接到他身上。

他像受驚的兔子,猛地轉身,拔腿就想往旁邊的巷子裡鑽。

“嗖——”

副駕駛的車門幾乎同時彈開。一個穿著黑色修身T恤、身形矯健如獵豹的年輕人閃電般竄出,動作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殘影。

兩步就精準地跨過數米距離,一隻手鐵鉗般扣住他正要發力的肩膀,另一隻手迅捷而穩定地按住他的後背脊椎某處。一股巨大的、完全無法抗拒的巧勁傳來,並非蠻力壓製,卻讓他全身力氣瞬間泄去,整個人被乾淨利落地“按”回了車旁,腳步踉蹌。

動作一氣嗬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顯然是專業訓練過的。

耿斌洋掙紮了一下,肩膀和後背傳來的控製力讓他明白反抗是徒勞的。他不再試圖掙脫,隻是深深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開裂的舊運動鞋鞋尖,不敢去看車裡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羞愧、狼狽、自我厭棄、還有一絲被“捕獲”的屈辱……各種情緒像肮臟的淤泥,堵在他的喉嚨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車裡的耿輝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他被汗水浸濕貼在額前的頭發,掃過他明顯消瘦、顴骨凸起的臉頰和眼下的濃重青黑,掃過他洗得發白、領口鬆垮的舊T恤,掃過他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行屍走肉般、了無生氣的灰敗氣息。

然後,耿輝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低沉,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像是歎息,又像是責備:

“你父母,很擔心你。”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無比的鑰匙,又像一根淬了毒的針,“哢嗒”一聲,輕易打開了耿斌洋心裡那道鏽死最久、封藏最深的閘門;同時,也狠狠地紮進了他最柔軟、最不敢觸碰的角落。

“轟——”

壓抑了太久、沉重到幾乎變成實質的情緒,決堤而出。

沒有預兆,沒有過程。耿斌洋的眼淚瞬間洶湧而出,不是抽泣,不是嗚咽,而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從靈魂裂隙裡爆發出來的、近乎崩潰的嚎啕。

他彎下腰,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喉嚨裡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鳴。

所有的委屈、自責、痛苦、孤獨、對家人錐心刺骨的思念、對自己無能和懦弱深入骨髓的憤怒……在這個悶熱的南方清晨,在這個陌生街角,在這個意想不到的人麵前,找到了唯一的、潰堤般的出口。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無形象,哭得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積壓在體內的所有毒素、所有黑暗、所有絕望都通過淚水衝刷出來。汗水混合著淚水,在他臉上肆意橫流。

車外的年輕人鬆開了手,默默退開一步,身形依舊挺拔,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偶爾經過的行人,但那雙冷靜的眼睛裡,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耿輝沒有下車,也沒有催促。他隻是坐在車裡,靜靜地看著這個曾經在雪夜裡眼神明亮、救他於生死之際,拚命保護自己愛人和兄弟的男孩。

如今哭得像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孩子。車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烈,蟬鳴越發聒噪,街道上開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自行車,好奇地向這邊張望,又被黑衣年輕人冷峻的眼神逼退。

過了很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耿斌洋的哭聲才漸漸轉為斷斷續續的、壓抑的抽噎。他用手背胡亂抹著臉,眼淚鼻涕和汗水糊了一手,狼狽不堪,眼睛紅腫得像桃子。

“我……我請半天假。”

他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說了一句完全不合時宜、卻又在最原始層麵真實無比的話——他首先想到的,居然是網吧那份月薪五百的工作不能丟。

耿輝幾不可查地歎了口氣,那歎息沉重如山:

“上車說吧。”

耿斌洋這次沒有猶豫,或者說,他已沒有力氣再猶豫或逃跑。

他拉開車門,坐進了寬敞涼爽的後座。車內空調開得很足,與外麵的悶熱簡直是兩個世界。一股淡淡的、高級皮革清潔後的味道,混合著一絲極淡的、類似雪茄的醇厚氣息,縈繞在鼻尖。潔淨、有序、冰冷,與他那個悶熱、臟亂、嘈雜的出租屋和網吧,是天壤之彆。

車子平穩啟動,悄無聲息地滑入街道,駛離這片破敗的區域。司機技術極好,車輛行駛得異常平穩,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顛簸或頓挫。

耿輝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瓶冰鎮的礦泉水,擰開,遞給耿斌洋。

“喝點水,緩一緩。”

耿斌洋接過,冰涼的瓶身讓他灼燙的掌心微微一顫。他小口喝著水,冰涼的水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而刺激的清明,也稍稍壓下了喉頭的哽咽。

“你……怎麼找到我的?”

他問,眼睛還紅腫著,不敢直視耿輝。

“你給我打過電話。”

耿輝言簡意賅,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雖然沒打通,我這邊都會有提示。”

耿斌洋當時被天價手術費和絕望逼到懸崖邊時,他走投無路,確實曾顫抖撥打過大頭哥的號碼,但那段電子音,徹底澆滅了一切希望……

“我當時在歐洲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涉及一些……跨國的事務,手機關閉了幾天,知道我這個私人電話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耿輝繼續說道,語氣平靜無波,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

“等我處理完回來,看到係統提示,你已經聯係不上了”

耿斌洋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舊傷疤隱隱作痛。

“所以我開始查。”

耿輝的聲音很穩,每個字卻像秤砣一樣砸在耿斌洋心上,

“查到了你當時所在的醫院,查到了那場全國決賽和賽後的風波,查到了王誌偉和他的家族企業,查到了那筆來路不明、但最終存入醫院賬戶的六十萬現金。也查到了你賽後消失,用現金購買的前往春城的火車票,以及……”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耿斌洋消瘦的身形和廉價的衣物

“你在齊縣這個小站提前下車,租房子的信息、在網吧打工的所有軌跡。”

每一個“查到了”,都像一記精準的重錘,敲在耿斌洋自以為嚴密封閉的心防上。他在耿輝麵前,在這位能量深不可測的“大頭哥”麵前,幾乎沒有任何秘密可言,他所有的逃避和隱藏,都顯得如此幼稚和徒勞。

“大頭哥,我……”

耿斌洋想解釋,想道歉,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被羞愧和痛苦壓得死死的,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耿輝擺擺手,打斷了他:

“不用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基本上都調查清楚了,你做的選擇……”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從男人的擔當和情義上講,夠狠,夠絕。但從長遠和智慧上看,很蠢,是死胡同。”

耿斌洋的頭垂得更低了。

“當然,站在你的位置上,當時可能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耿輝的聲音裡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像是理解,又像是惋惜

“我後來想,如果當時我電話開著,如果我接到了那通電話……”

他搖了搖頭,將那絲波瀾驅散

“算了,沒有如果。這件事,我也有疏忽。……”

耿斌洋急忙抬頭,急聲道:

“不,不關你的事,大頭哥!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活該。是我蠢,是我懦弱,是我……”

他的聲音又哽咽起來。

耿輝沒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你走了之後,大家的情況,你想知道嗎?”

耿斌洋身體一震,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他想知道,瘋狂地想知道,卻又害怕知道。他像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內心被渴望和恐懼撕扯著。

最終,他艱難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上官凝練”

耿輝說得客觀,不帶過多的感情色彩,卻讓耿斌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手術很成功。德國回來的劉教授專家團隊主刀,過程據說很複雜,但很順利。後來複健吃了很多苦,具體細節我不清楚,但聽說她很堅強,意誌力驚人。現在,基本能保持站立了,基礎的日常生活還有點障礙,但醫生說恢複情況已經遠超預期。”

耿斌洋緊繃的心弦稍微鬆了一根……

耿輝繼續道:

“蘆東和張浩,天賦確實出眾,那場決賽雖然輸了,但他們個人的表現,引起了職業圈不少人的注意。比賽結束後不久,就有好幾家職業俱樂部的球探或助理教練找上門。

現在他們正在中超球隊——滬上隊試訓,聽說表現非常搶眼,技術、意識、身體素質都得到認可,留下來的可能性很大,甚至可能直接進入一線隊名單。”

滬上隊……中超……一線隊……這些詞彙像遙遠的星辰,曾經他也觸手可及。現在,兄弟們正在向著那裡飛翔,而他,卻深陷泥沼。

“付晨,你們那個門將,去了南方的一支中甲球隊試訓,好像也很有希望。於俊洋教練,”

耿輝頓了頓

“也被一家職業俱樂部看中,邀請他加入教練組,好像快要簽約了。是個不錯的平台。”

每一個消息,都像一幅色彩鮮明、充滿生機的畫麵,在耿斌洋灰暗沉寂的腦海中強行展開。

他們在前進,在康複,在靠近夢想,在開啟新的人生篇章……隻有他,在齊縣這個悶熱的角落裡,像一灘逐漸乾涸發臭的淤泥,越陷越深,不見天日。

“你父母,”

耿輝的語氣加重了些,目光也變得銳利

“非常擔心你。你母親幾乎天天哭,精神很差。你父親,頭發白了一大半,人瘦了不少,整天沉默寡言,到處托人打聽你的消息。他們找過蘆東和張浩的父母,找過於教練,甚至試圖通過學校聯係上官凝練,但沒人知道你去了哪裡,為什麼消失。他們報了警,但成年男子自願離家,沒有證據表明涉及刑事案件,警方立案後也很難投入大量資源深入追查,基本就是登記在冊,等線索。”

耿斌洋的眼淚又無聲地湧了出來,順著尚未乾涸的淚痕滑落。他能清晰地想象出母親以淚洗麵的樣子,想象出父親一夜白頭的背影,想象出他們奔波在派出所、學校、朋友家之間的焦急和無助。他是不孝子,是懦夫,是讓父母蒙羞、讓家庭破碎的罪人。

“大頭哥……能不能,幫我給家裡捎個信?”

他哽咽著,幾乎是在哀求

“告訴他們,我還活著,我……我沒事。讓他們彆擔心,保重身體。等我哪天……想通了,我會回去的。求你了……”

耿輝看著他,目光如炬:

“就這樣?不跟我回去?不見見他們?你知道你母親現在的身體狀況嗎?你知道你父親承受著多大的壓力嗎?”

耿斌洋用力搖頭,眼神裡是近乎偏執的抗拒和痛苦:

“不……我不能回去。我沒臉見他們,沒臉見任何人。我回去了,隻會讓他們更難過,讓所有人更尷尬。我就待在這裡,自生自滅……挺好。”最後兩個字,說得輕飄飄的,沒有一點分量。

耿輝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裝,看到那顆千瘡百孔、卻仍在倔強地自我懲罰的靈魂。他知道,這個年輕人的心結,不是三言兩語、甚至不是強行帶走就能解開的。那結太深,太緊,已經和血肉長在了一起。強行拉扯,隻會讓他徹底崩潰。

最終,耿輝妥協了,那聲歎息更重了些:

“好吧。我不逼你。但你的‘挺好’,就是住在漏雨悶熱、隔壁噪音不斷的破房子裡,在煙霧繚繞、空氣汙濁的網吧給人泡麵重啟,一個月掙五百塊,吃油乎乎的盒飯,然後晚上回去對著一個摔裂了屏、沒有卡的舊手機發呆?”

耿斌洋無言以對,隻能把臉埋得更低。

車子駛入一處環境明顯整潔許多的新建小區,綠樹成蔭,地麵乾淨。在一棟看起來不錯的單元樓門口平穩停下。

耿輝遞給他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手感沉甸甸的:

“這裡是兩萬現金。旁邊這棟樓,三單元302,我給你租了一年,押一付三都處理好了。一室一廳,有空調,有熱水器,乾淨,安靜。房租水電你都不用管,我會安排人定期處理。”

他又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個嶄新的智能手機,一起遞過來:

“新手機,裡麵隻存了我的號碼。有事,任何時候,打給我。記住,是任何時候。”

耿斌洋愣愣地接過信封、手機和鑰匙,冰涼的觸感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大頭哥,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耿輝的語氣不容置疑:

“給你就拿著。不是施舍,是投資。我看好你遲早能走出來,這點錢,就當是提前投資你未來的股份。彆讓我虧本。”

耿斌洋的喉嚨又堵住了,隻能緊緊攥著手裡的東西,指節發白。

“上去看看吧,熟悉一下環境。網吧那邊,我會讓人去幫你請假,處理好。”

耿輝看了看表

“我還有事,要先走。記住我說的話,有事打電話。齊縣不大,但也不算太小,好好活著,彆真把自己弄廢了。”

耿斌洋推開車門下車,站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看著那輛黑色的寶馬緩緩調頭,駛離。後車窗在他麵前緩緩升起,最後隔絕了車內那個沉穩如山的身影。車子彙入街上的車流,很快消失不見。

他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沉甸甸的信封、嶄新的手機和冰涼的鑰匙,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陽光炙烤著他的後背,汗水再次湧出,但他心裡某個凍僵的角落,似乎被那信封的重量和手機的冰涼,悄悄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轉身,看向那棟乾淨的單元樓,302室的窗戶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耿斌洋搬進了那個有空調的房子,環境好了很多,但他依舊每天去“極速網絡”網吧上班。那兩萬塊錢他幾乎沒動,隻是偶爾買些書看,或者去縣城那個破舊的、夜晚無人的體育場,坐在生鏽的球門旁一做就是一個小時……

新手機他一直帶在身邊,但除了偶爾和耿輝發幾條極簡短的報平安短信(“我很好,勿念。”),他幾乎不用它做任何事。他仍然沒有勇氣去搜索任何人的消息,仍然把自己封閉在這個小小的縣城裡,像一個自我囚禁的犯人。

日子在重複中過去,轉眼,他在齊縣已經待了將近半年。

這半年裡,通過耿輝偶爾在短信中透露的隻言片語,他斷斷續續知道了一些外界的消息:蘆東和張浩順利簽約滬上隊,已經開始隨一線隊訓練,偶有出場機會;

上官凝練康複順利,已經重返校園,據說變化很大;

於教練在職業隊乾得不錯……

每一個消息都讓他既欣慰又刺痛。世界在向前運轉,隻有他的時間,停滯在了那場決賽後……

一天中午,網吧裡人不多,悶熱依舊。耿斌洋正靠在櫃台後麵,就著嘈雜的遊戲音效,慢吞吞地吃著老板媳婦做的、一如既往油乎乎的土豆絲炒辣椒午飯。

櫃台上的舊電視機鎖定在財經頻道,音量調得很低。

突然,屏幕下方滾過一行醒目的紅色字幕快訊,緊接著,常規節目被中斷,切換成了特彆新聞報道。

主持人麵色嚴肅,語速加快:“本台最新消息,備受關注的王氏集團涉嫌多項重大違法違規案件,調查取得突破性進展……”

耿斌洋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電視畫麵切換,出現了“王氏集團”的LOGO,然後是王誌偉父親——那個曾經在商界叱吒風雲、如今卻一臉灰敗的中年男人——被執法人員帶走的畫麵。接著,是冗長的、觸目驚心的案件梳理:

“經查,王氏集團在過去的數年間,通過複雜股權結構操控多家子公司,係統性進行財務造假、內幕交易、非法集資,涉案金額特彆巨大……同時,調查還發現,王氏集團通過境外離岸公司,深度涉足並操控海外體育博彩市場,尤其與多家境外非法博彩集團勾結,長期對國內外多項體育賽事結果進行非法乾預和操縱,嚴重破壞體育競賽公平原則,涉嫌開設賭場罪、操縱證券市場罪等多項罪名……”

畫麵穿插著警方搜查辦公室、查封文件、凍結資產的鏡頭。一行行具體罪證被羅列出來,金融術語專業而冰冷,但組合在一起,卻勾勒出一個龐大而黑暗的金錢帝國是如何在法律的邊緣瘋狂試探並最終崩塌的。

耿斌洋嘴裡的飯菜忘了咀嚼,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那些關於海外博彩、操控比賽的描述,像冰冷的針,一根根紮進他的記憶深處。決賽前夜,王誌偉在電話裡那誌在必得的輕笑,那筆七十萬現金,那場被他親手毀掉的比賽……畫麵仿佛與眼前的新聞重疊在了一起。

新聞還在繼續:

“……另據知情人士透露,調查中還發現王氏集團曾利用不正當手段,通過勾結個彆腐敗官員,對HH市三家經營狀況良好的民營企業進行惡意打壓與非法破產清算,意圖侵吞資產。目前,有關部門已啟動對相關案件的複查與糾錯程序……”

雖然隻是一筆帶過,沒有點名,但耿斌洋知道,那“三家民營企業”指的是誰。他握著筷子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最後,畫麵切換到一張王誌偉在海外某醫院病床上的照片,雖然打了馬賽克,但依舊能看出其狼狽和虛弱。主持人的聲音變得冷峻:

“王氏集團繼承人王誌偉,在案發前已潛逃海外。據未經證實的消息,其在海外曾遭遇不明身份人員襲擊,身受重傷,有傳言其下體遭受重創,可能永久喪失生育及性功能。目前,國際刑警組織已應我方請求,對王誌偉發布紅色通緝令,全球追緝……”

“網管!再給12號加一小時時間!快點!”

角落裡一個打遊戲的少年不耐煩地喊道,聲音蓋過了電視。

耿斌洋猛地回過神,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油膩的櫃台上。

他慌忙應了一聲:

“哦……好,馬上。”

手忙腳亂地操作著電腦管理係統,手指卻不聽使喚,按錯了好幾次。

加完時間,他重新看向電視,特彆報道已經結束,切換回了正常的財經節目,仿佛剛才那場風暴從未發生過。

但耿斌洋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處,反鎖上門,在黑暗中坐了許久。最終,他拿起那個隻存了一個號碼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終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幾乎隻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喂?”

耿輝沉穩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

“是我。”

耿斌洋的聲音乾澀。

“嗯,看到新聞了?”

“……是你乾的?”

耿斌洋問,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耿輝平靜的回答:

“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王氏集團作惡多端,樹敵無數,內部早就千瘡百孔。金融犯罪證據,是早就有人收集好了,隻是缺一個合適的時機和推力遞上去。我,充其量算是那個遞刀子的人,順便在某些環節……施加了一點壓力,確保刀子能捅到要害,並且速度夠快。

”耿輝說得輕描淡寫

“至於海外博彩那些事,他們玩得太瘋,手伸得太長,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清理門戶是遲早的事。我最多是……幫忙點了把火,讓火燒得更旺、更快一些。”

耿斌洋能想象到,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背後,是怎樣的驚濤駭浪和力量博弈。

“那王誌偉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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