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聲問:
“斌洋哥,你……還想踢球嗎?”
問題突如其來。
耿斌洋的身體僵了一下。夜色掩蓋了他瞬間變化的表情,但沉默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許久,他才說: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王林雪追問。
耿斌洋頓了頓:
“是……是能不能的問題。”
他說完,轉身走向放球的小車,示意訓練繼續。王林雪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複雜的感覺——有好奇,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想走近他,了解他,撫平他眉宇間那道看不見的沉重。
但她知道,現在還不行。
訓練持續到晚上八點。
王林雪累得幾乎站不穩,右腿大腿後側肌肉隱隱作痛。耿斌洋收拾好器材,推著小車往器材室走。
“斌洋哥,等我一下!”
王林雪跟上來,走路時一瘸一拐的。
耿斌洋放慢腳步。王林雪很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臂借力,這個動作在過去一年裡發生過很多次,但每次耿斌洋還是會有些不自在。
王林雪說,聲音帶著疲憊,但很真誠:
“今天謝謝你。每次跟你練完,都覺得進步特彆快。”
“是你自己努力。”
耿斌洋說,試圖抽回手臂,但王林雪抓得很緊。
她反駁:
“才不是。隊裡那麼多隊友,誰會像你這樣,晚上偷偷陪我加練,還指點得這麼到位?”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不想讓彆人知道你會踢球,所以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是我們的秘密。”
她說“我們的秘密”時,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雀躍和親密。
耿斌洋沒有接話。兩人沉默地走在夜色中,訓練基地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岔路口時,王林雪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
“對了!下周對滬上的比賽,俱樂部給的家屬票,我爸媽來不了,這張給你!”
藍色的門票在路燈下泛著光。
“我……”
王林雪把票塞進他手裡
“就當是放鬆一下嘛!你整天不是訓練就是整理器材,也該看看比賽,感受一下現場氣氛。位置很好的,就在主隊替補席後麵!”
耿斌洋握著那張票,觸感冰涼。
去看嗎?
坐在看台上,看著蘆東和張浩在場上奔跑?
以一個陌生觀眾的身份,看著曾經最親的兄弟?
“我……考慮考慮。”
最終,他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王林雪卻笑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比賽前一天我提醒你!”
她鬆開抓著他手臂的手,朝他揮了揮
“那我回宿舍啦!斌洋哥晚安!”
“晚安。”
王林雪小跑著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樓的方向。耿斌洋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票,許久,才把它仔細折好,放進口袋。
晚上九點,耿斌洋獨自回到訓練場。
這是他四年來的習慣——在所有人離開後,一個人加練。今晚,最後一個項目仍然是點球
擺球,後退,深呼吸。
四年了,這個動作他重複了成千上萬次。每一次,心臟還是會不自覺地收緊,眼前還是會浮現出那些畫麵——球門會消失,以及決賽的燈光,山呼海嘯的呐喊,扭曲的球門,那顆飛向看台的球,以及王誌偉那張獰笑的臉……
心魔從未離開。
它隻是潛伏著,在每個寂靜的夜晚,在他獨自站上點球點時,悄然浮現。
助跑,擺腿。
“嘭!”
球踢出去了,但角度太正,力量也不夠。直接撞倒擺在最中間的門將模型,球卻軟綿綿地撞在門將膝蓋的位置,滾回他腳邊。
耿斌洋站在原地,大口喘氣。汗水從額角滑落,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那種熟悉的、窒息般的緊張感又回來了。
四年了。
他以為時間可以衝淡一切,以為反複練習可以戰勝心魔。
但有些東西,已經刻進了骨子裡,成為了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他又擺了一個球。
後退,深呼吸,助跑——
這一次,腳下一滑,球歪歪扭扭地滾向邊線,連門框都沒碰到。
耿斌洋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汗水一滴滴砸在草皮上。夜風吹過,帶來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重壓……
下周六,晚上七點半,沈Y奧體中心。
他決定去了。
深夜十一點,“LOFT”的燈還亮著。
耿斌洋躺在床上,腦海裡思緒紛亂——今天的訓練,王林雪的話,那張球票,點球時的心魔,牆上的海報,還有……未來。
就在他快要睡著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短信。王林雪發來的:
“斌洋哥,睡了嗎?今天真的謝謝你。還有……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麼,你都是我最佩服的人。晚安。”
耿斌洋看著這條短信,屏幕的光映著他平靜的臉。許久,他回了兩個字:
“晚安。”
發送。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閉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而下周六的那場比賽,也在一天天臨近。
耿斌洋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體驗,不知道當他坐在看台上,看著蘆東和張浩在場上奔跑時,心裡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這是他欠自己的。
也是他……重新開始的第一步。
在沉入夢鄉的前一刻,他仿佛聽到了一聲遙遠的哨音,以及看台上山呼海嘯般的呐喊。
那聲音如此真實,如此逼近。
仿佛四年時光從未流逝。
隻是這一次,他坐在看台上。
以觀眾的身份。
以……耿斌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