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在白板上畫著新的跑位,但球員們的眼神有些渙散——連續不勝的壓力,正在侵蝕這支球隊的自信。
蘆東站了起來。
他走到更衣室中央,環視所有人。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在想為什麼突然不會贏球了。在想我們是不是真的隻會靠兩個人。”
空調的嗡嗡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我告訴你們為什麼。”
蘆東繼續說
“因為我們把自己當成了‘強隊’。因為我們覺得,贏球是理所當然的。”
他頓了頓,右膝的疼痛讓他深吸了一口氣。
“以前在大學……”
話剛出口,蘆東突然停住了。
更衣室裡所有人都看向他。張浩也抬起頭,眼神複雜——那是一種混合著懷念、痛苦和無奈的眼神。
蘆東搖了搖頭,仿佛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甩出去。
“總之,下半場,忘了積分榜,忘了我們是誰。就記住一點:我們是來踢球的,是來贏球的。”
張浩也站了起來,走到蘆東身邊。
“東哥說得對。下半場,拚了!”
那一刻,更衣室裡的氣壓變了。
下半場,滬上判若兩隊。蘆東大範圍回撤接應,甚至回防到禁區前;張浩頻繁內切,與中場做小配合。
第71分鐘,機會。
滬上後場斷球反擊,三傳兩導到張浩腳下。他中路突破後分邊,邊鋒下底傳中——
蘆東在雙人包夾中起跳!
那一跳,右膝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咬緊牙關,迎球甩頭!
球如炮彈入網!10!
進球後的蘆東沒有慶祝。他跪在草皮上,雙手捂臉,肩膀劇烈起伏。張浩第一個衝過來抱住他。
“東少!”
蘆東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淚。
“沒事。”
他說,聲音沙啞
“繼續。”
終場哨響,10。滬上球員癱倒在場上——不是累,是解脫。
而在另一塊場地,沈Y正在創造更大的奇跡。
主場對陣魯山,沈Y在先丟一球的情況下,下半場連扳兩球,21逆轉!
三連勝!
賽後積分榜更新時,輿論嘩然:
京師58分
津門56分
滬上55分
沈Y52分
魯山48分
粵州恒太47分
滬上從榜首跌至第三。沈Y,這支賽季初的降級熱門,憑借三連勝一舉升至第四,不僅拉開了與第五名魯山4分的差距,距離第三名滬上也僅有3分之差……
賽後淩晨一點,蘆東隨隊坐晚上航班返回住地,用鑰匙打開公寓的門。走廊燈沒開,隻有客廳一角落地燈散著暖黃的光——孟凡雪給他留的燈。
他輕輕帶上門,右膝傳來的刺痛讓他吸氣時咬緊了牙關。腫脹比預想的嚴重,每走一步都像有針在關節縫裡紮。
“回來了?”
孟凡雪的聲音從臥室方向傳來。她穿著棉質家居服,長發隨意挽在腦後,手裡拿著冰袋和毛巾,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
“嗯。”
蘆東低聲應道,在玄關撐著鞋櫃換鞋。
孟凡雪沒多問,走過來自然蹲下,幫他把另一隻鞋脫掉。她的手指碰到他小腿時,蘆東肌肉下意識繃緊——賽後肌肉正處於最敏感的狀態。
“膝蓋又腫了。”
孟凡雪的聲音很輕,不是疑問句。
“老毛病。”
蘆東說著,試圖自己走向客廳,但右腿一軟。
孟凡雪立刻撐住他胳膊。
“慢點。”
客廳茶幾上已經擺好了冰袋、彈性繃帶和一支藥膏。蘆東坐在沙發上,看著孟凡雪熟練地將冰袋用毛巾包好,蹲在他麵前,輕輕敷在他右膝上。
冰涼的觸感讓疼痛稍有緩解。蘆東向後仰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
“贏了?”孟凡雪問,手上動作沒停。
“10。”
“頭球進的?”
“嗯。”
孟凡雪的聲音平靜如水
“我看見直播了。你起跳的時候,右腿沒敢發力。”
蘆東睜開眼。孟凡雪正低頭仔細調整冰袋的位置,側臉在落地燈的光暈裡顯得溫柔而專注。他們已經同居三年,她太了解他的傷,太了解他每一個習慣性掩飾疼痛的小動作。
“記者又圍你了?”
她問。
“老樣子。”
“張浩呢?”
“應該回他自己那兒了。”
沉默了幾秒,孟凡雪輕聲說:
“剛才打電話想問問你到哪了,電話一直占線”
“於教練打來的。”
蘆東說
孟凡雪點點頭,不再多問。她從來如此——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沉默。四年了,她太清楚“那件事”在他們這群人中間是怎樣的存在,太清楚那些不能觸碰的名字、不能深談的過去。
但她會用自己的方式陪伴。比如現在,她起身去廚房,很快端來一杯溫水和兩顆止痛藥。
“先把藥吃了。冰敷二十分鐘,然後我給你塗藥膏。”
蘆東接過水杯時,手指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吃完藥,兩人都沒說話。客廳裡隻有空調輕微的風聲,和遠處城市深夜偶爾傳來的車流聲。電視靜音播放著比賽集錦,畫麵裡蘆東那個頭球進球的慢鏡頭一遍遍回放——起跳、擺頭、球入網。慢鏡頭殘忍地暴露了他起跳時右腿的遲疑。
孟凡雪坐在沙發另一頭,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她說:
“彆看了。已經贏了。”
蘆東沒說話。他重新閉上眼睛,但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於教練電話裡最後那句話:
“沈Y升到第四了,三連勝。年輕人們踢得不錯。”
不知怎的,蘆東突然問:
“教練,您說……一個人要是真想消失,是不是就真的找不到了?”
電話那頭的於教練沉默了很久。
他最終說:
“蘆東,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不是真的消失了,隻是需要時間?”
“四年了,教練。四年還不夠嗎?”
蘆東的聲音裡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我們找了四年,托了無數人,用了各種辦法。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
後麵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於教練聽懂了。
於教練的聲音異常肯定
“他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至少,比四年前好。”
“您怎麼知道?”
蘆東追問。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於教練說:
“直覺。一個教練的直覺。”
蘆東在沙發上坐了整整半小時。他想不通於教練為什麼那麼肯定,想不通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消失得如此徹底,想不通為什麼四年過去了,他們三兄弟還是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再也回不到從前。
冰敷時間到,孟凡雪輕輕取下冰袋,用毛巾擦乾他膝蓋上的水漬,然後擰開藥膏。藥膏是特製的,帶著淡淡的草藥味,她用手指溫熱化開,再輕柔地塗在他腫脹的膝關節周圍。
她的手法很專業——這兩年間,她從一個對運動損傷一無所知的女孩,變成了能熟練處理各種小傷小痛的“半個隊醫”。蘆東比賽時她每場都看直播,他受傷後她第一時間查資料、問醫生、學護理。
“明天早上如果還腫,得去醫院拍個片子。”
孟凡雪邊塗藥邊說,聲音很輕
“下周對中原,你不能帶傷上。”
“沒事。”
蘆東下意識說。
孟凡雪塗藥的手停了停。她抬起頭,看著他。
“蘆東,我們認識多久了?”
蘆東愣了愣。“六年?七年?”
孟凡雪說:
“七年四個月!七年四個月,我學會了從你‘沒事’這兩個字裡,分辨出你到底是真的沒事,還是在硬撐。”
蘆東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話。
孟凡雪繼續塗藥,動作依然輕柔。
“我不是要管你比賽的事。你是職業球員,你知道該怎麼做。但我得管你這個人——這個人是我要過一輩子的人,我不能看著他為了贏球,把膝蓋提前報廢了。”
這話她說得很平靜,沒有責備,沒有煽情,就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蘆東喉嚨動了動。
“凡雪……”
孟凡雪打斷他
“藥塗好了。”
擰好藥膏蓋子
“繃帶要纏嗎?”
“不用,透氣點好。”
“那去洗澡吧,水放好了。”
孟凡雪站起身,伸手拉他
“小心點,右腿彆用力。”
浴室裡,熱水已經放滿浴缸。旁邊凳子上整齊疊放著乾淨的家居服和浴巾。蘆東看著這些細節,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這些年,在他追逐足球、背負壓力、深夜獨自麵對舊傷疼痛的時候,是這個女人用無數個這樣的細節,撐起了他球場之外的生活。
他坐進浴缸,熱水包裹住疲憊的身體。膝蓋在熱水中刺痛感有所緩解。
門外傳來孟凡雪的聲音:
“我去煮點粥,你洗完出來喝一點。”
“凡雪。”
蘆東忽然開口。
門外安靜了一秒。
“嗯?”
“……謝謝。”
門外傳來很輕的笑聲。
“謝什麼。快點洗,彆著涼。”
洗完澡出來時,客廳茶幾上已經擺好一小碗小米粥和兩碟清淡小菜。孟凡雪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見他出來,把手機放下。
“趁熱吃。”
蘆東坐下喝粥。粥煮得軟糯,溫度剛好。他其實沒什麼胃口,但還是一口口吃完。孟凡雪就坐在旁邊,安靜地陪著。
吃完後,她收走碗筷,從臥室拿出一個枕頭和薄被。
她說:
“今晚睡沙發吧。床墊太軟,對膝蓋不好。沙發支撐好一點。”
蘆東看著她把枕頭拍鬆,把薄被展開,每一個動作都那麼自然,那麼熟悉。這些年,她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把他的生活照顧到極致。
蘆東忽然說:
“凡雪,我有時候在想,我們這麼拚命找一個人,到底是為了什麼。”
孟凡雪整理被角的動作停了停。她轉過身,在沙發邊坐下。
“是為了讓自己心安,還是真的為了他好?”
蘆東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他現在過得很好,我們非要找到他,把他拉回過去,是不是反而是一種自私?”
孟凡雪握住他的手。
“蘆東,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喜歡你嗎?”
蘆東看著她。
孟凡雪輕聲說:
“因為你重情。你看上去又冷又硬,但對自己在乎的人,你比誰都柔軟。”
她頓了頓,握緊他的手。
“所以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是繼續找,還是暫時放下,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你已經儘力了,四年了,你真的儘力了。”
蘆東看著她,眼眶突然有點發熱。他想起這四年裡,每一次他托人打聽消息時的期待和失望,每一次收到“查無此人”回複時的無力,每一次深夜想起那個消失的兄弟時的輾轉難眠。
孟凡雪都看在眼裡,但她從來不說“彆找了”,也不說“一定能找到”。她隻是在他疲憊的時候給他煮粥,在他受傷的時候給他塗藥,在他深夜失眠的時候陪他坐著,不說話,隻是陪著。
“睡吧。”
孟凡雪俯身,在他額頭輕輕一吻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她關了落地燈,隻留一盞小夜燈,然後走回臥室,輕輕帶上門。
蘆東躺在沙發上,薄被上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淡香。窗外,滬上的夜空難得清澈,能看見幾顆星星。
他想起七年前,在大學宿舍樓下,他第一次牽孟凡雪的手。那時她還是個會因為牽手而臉紅的女孩子,而他還是個滿腦子隻有足球和兄弟的少年。
七年過去了。她成了他生活裡最堅實的後盾,而他依然在球場上追逐著那個年少時的夢想——隻是夢想的重量,比那時沉了太多。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張浩又發來一條微信:
“東少,剛想起來,明天阿姨生日。代我問好。”
蘆東回複:
“凡雪已經寄禮物了。謝了耗子。”
發送後,他點開通訊錄,滑到那個四年前就已經是空號的號碼上,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臉。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關掉手機。
他就那樣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久到眼睛在黑暗中適應了黑暗,能看見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
四年了,兄弟。你到底在哪?
是不是真的像於教練說的,你過得很好?如果是,那為什麼連一個平安都不肯報?
如果不是,那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又在哪裡?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就像四年前他為什麼選擇離開一樣,沒有答案。
最終,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翻了個身,麵對著沙發靠背。
膝蓋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裡某個地方,因為剛才那碗粥,因為那個額頭上的吻,因為臥室裡那個已經睡下的女人,而變得柔軟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依然艱難。知道那些未解的心結終須麵對。知道四年的時光可以改變很多,但有些東西,可能永遠也回不到從前。
但至少今夜,在這個有她在的深秋夜裡,他可以暫時放下一切,讓自己好好睡一覺。
窗外,城市漸漸沉入最深沉的睡眠。而幾百公裡外的另一座城市,沈Y訓練基地最角落的那片草坪上,一個身影還在夜色中一遍遍練習著射門。
球撞進球網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聯賽還剩8輪。爭冠形勢空前膠著,而沈Y這支賽季初的降級熱門,已經悄無聲息地升至第四,不僅拉開了與第五名4分的差距,距離前三的爭冠集團也僅有咫尺之遙。
深秋的風穿過城市的大街小巷,卷起落葉,也卷動著命運棋盤上那些尚未落定的棋子。
真正的風暴,正在無聲中積蓄力量。而在風暴眼中心,那些被時光掩埋的故事,那些被刻意遺忘的麵孔,終將在某個時刻,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