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北方的原野。當中超聯賽進入最後三輪時,積分榜上的每一分差距都仿佛被放大鏡下審視的頭發絲——細微,卻決定生死。
滬上主場20完勝中原建業。蘆東一傳一射,狀態正佳。賽後他站在場上,右膝上纏著專業的運動繃帶,但動作已無絲毫滯澀。理療師在場邊對陳國棟點頭示意——經過兩周的強化治療,蘆東的膝傷已得到有效控製。
“東少,最後兩場了。”
張浩走過來,兩人碰了碰拳頭。
“一場一場來。”
蘆東說,目光卻下意識瞥向場邊的大屏幕。
屏幕上正在滾動其他場次的比分。當“沈Y10蘇州”的字樣跳出來時,整個體育場似乎都安靜了一瞬。
一波連勝。沈Y這支賽季初的升班馬,在聯賽還剩兩輪時,隻落後榜首滬上1分。
更衣室裡,氣氛從勝利的喜悅迅速轉為凝重。陳國棟在白板上畫著最後兩輪的形勢圖:
“我們71分,沈Y70分,魯山68分。下一輪我們對恒太客場,沈Y主場對魯山。最後一輪……”
他在白板上畫下最後一輪的對手。
上海滬上vs沈Y。
“很可能最後一輪見分曉”
張浩喃喃道。
第29輪,滬上客場挑戰粵州恒太。
這是本賽季最艱難的客場之一。天河體育場五萬人的山呼海嘯,雨後濕滑的場地,每一分鐘都是考驗。上半場第31分鐘,恒太反擊得手,01。
中場休息時,滬上更衣室裡,蘆東用冰袋敷著膝蓋——不是疼,隻是習慣性的保護。陳國棟快速調整戰術:
“下半場我們打長傳,避開中場纏鬥。蘆東,你回撤接應,用你的長傳找張浩。”
下半場開始後,調整立竿見影。第58分鐘,蘆東回撤到中場,接到後衛傳球後轉身,送出一記四十米精準長傳——張浩心領神會反越位成功,單刀冷靜推射。
11。
扳平後,滬上士氣大振。第78分鐘,張浩右路突破橫傳,蘆東在點球點附近迎球怒射,球如炮彈入網。
21。
反超!隨隊遠征的兩千滬上球迷沸騰了。
然而第85分鐘,恒大通過點球扳平。22。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補時第3分鐘,最後一次進攻。滬上門將大腳開往前場,張浩頭球擺渡,替補前鋒在底線勉強傳中——
球飄向禁區弧頂。
張浩從邊路衝刺到中路,側身淩空抽射!
球如流星直掛死角!
32!絕殺!
張浩脫掉球衣瘋狂慶祝,吃到黃牌也毫不在意。終場哨響,滬上客場艱難拿下三分。
但這份喜悅隻持續到他們回到更衣室。
另一場比賽的結果顯示在大屏幕上:沈Y20魯山。
第29輪後積分榜
滬上74分
沈Y73分
魯山68分
在聯賽還剩最後一輪時,沈Y咬死滬上,積分榜僅差1分,最後一輪還是兩隊的正麵交鋒,媒體瘋了。
最後一輪的賽程安排,簡單到殘酷——
上海滬上vs沈Y
榜首兩隊的直接對話。冠軍歸屬,一戰定乾坤。
“升班馬神話還是豪門王朝?”
“於俊洋的青春風暴能否掀翻陳國棟的成熟戰艦?”
“矛與盾的終極較量!”
這些標題在接下來的一周裡占據所有體育媒體的頭條。滬上體育場的球票在90秒內售罄,黑市票價炒到原價的二十倍。全國超過一百家媒體申請采訪證,訓練基地外二十四小時有記者蹲守。
壓力如實質般壓迫著兩支球隊的每一根神經。
滬上訓練基地采取了最高級彆封閉措施,但基地內的氣氛卻出奇平靜。
理療室裡,蘆東正在進行最後一次賽前理療。理療師按摩著他右膝周圍的肌肉,滿意點頭:
“恢複得很好。軟骨磨損控製住了,積液基本吸收。隻要注意動作幅度,撐完一場沒問題。”
蘆東活動右腿:
“感覺比受傷前還好。”
理療師收拾器械
“那就好。不過賽後還是要好好休息。”
走出理療室,張浩在等他。
“怎麼樣?”
蘆東做了幾個變向動作
“沒問題。”
教練辦公室裡,陳國棟正在反複觀看沈Y的比賽錄像。見兩人進來,他暫停畫麵。
“坐。”
陳國棟指了指沙發
“最後一場了,有什麼想法?”
張浩:
“贏。必須贏。”
蘆東沉默幾秒:
“教練,足球最殘酷也最美好的,就是這種時刻——一切都要在這一場比賽裡決定。”
陳國棟笑了:“沒錯。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把該做的做好。”
同一時間,上官凝練的工作室裡,她剛剛確認了滬上體育場VIP包廂的訂單。
她包下整個包廂,邀請了孟凡雪和屈瑋。這是她們早就約好的——滬上爭冠關鍵戰,一定要在現場。
手機響了,是孟凡雪。
“凝練,包廂訂好了嗎?”
“訂好了,最好的位置。”
“太好了!我和屈瑋明天就去買加油的衣服!”
“蘆東膝蓋怎麼樣了?”
孟凡雪的聲音輕鬆
“完全沒問題了!理療師說隻要注意點,踢完最後一場沒問題。”
掛斷電話,上官凝練走到窗邊,看著城市夜景。
四年了。
她抬手摸了摸右腿外側——那裡有一條長疤,後來她用梵文紋身遮蓋了。
紋身師問她紋什麼,她說:“紋一句梵文,‘我隻屬於你,我的愛人’。”
四年了,她再也沒有談過戀愛。
手機又響,是助理:“凝練姐,明天的拍攝要推遲到後天上午。”
“後天上午……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掛了電話,她打開社交媒體。
已經有8700萬的粉絲量了,每天無數私信和評論。
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人問:
“凝練姐姐還在等那個人嗎?”
“四年了,他值得嗎?”
“放棄吧,你值得更好的。”
她從不回複,也不刪除。
因為那是她的選擇。
沈Y訓練基地,深夜十一點。
器材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耿斌洋正在整理最後一筐訓練用球,抬起頭。
於教練站在門口。
“還沒休息?”
於教練走進來,隨手關門。
耿斌洋把球放進筐裡
“馬上就好。”
於教練在器材室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看著耿斌洋把最後一顆球放好。
於教練開口,聲音平靜
“斌洋,最後一輪,我想讓你進大名單。”
器材室安靜得能聽到心跳。
耿斌洋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擦球的毛巾,整個人像被定住。
聲音乾澀的道:
“教練……您說什麼?”
“我說,最後一輪對陣滬上,我要把你放進比賽大名單。”
於教練重複,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而且如果需要,我會讓你上場。”
耿斌洋的手微微發抖。他把毛巾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氣。
“教練,我……四年沒踢正式比賽了。”
“我知道。”
“最後一輪是決定冠軍的比賽。”
“我知道。”
“對手是滬上,是東少和耗子。”
“我知道。”
於教練的每個“我知道”都很平靜,正是這種平靜讓耿斌洋更加不安。
“那您為什麼還要……”
耿斌洋說不下去了。他轉過身,背對於教練,肩膀微顫。
於教練看著他顫抖的背影,沉默很久。
於教練緩緩道:
“因為這四年,你每天都在準備。你的技術沒退化,意識更成熟了。你需要的隻是一個機會。”
“可是如果因為我輸了,如果因為我……”
“足球是十一個人的運動。”
於教練打斷他
“沒有誰能憑一己之力決定勝負,也沒有誰該獨自承擔失敗。”
他站起身,走到耿斌洋麵前。
“四年前你選擇離開,是因為你覺得一切都是你的錯。四年後我給你這個機會,是想告訴你——有些錯誤需要用行動彌補,而不是用逃避懲罰自己。”
耿斌洋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指甲陷進掌心。
“教練,如果我上場……如果我見到他們……”
於教練說:
“那就麵對。用足球的方式麵對。在球場上,你們是對手,也是兄弟。踢好你的球,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尊重。”
漫長沉默。器材室裡隻有呼吸聲。
許久,耿斌洋抬起頭。眼眶發紅,但眼神不再惶恐。
“您真的覺得……我準備好了?”
“準備好踢球,你四年前就準備好了。”
於教練看著他
“準備好麵對他們,這四年你每天都在準備。現在我隻問你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你敢不敢,在四萬人麵前,在蘆東和張浩麵前,重新踢一場球?”
耿斌洋閉上眼睛。他看到了四年前那場決賽,火車站裡匆忙的腳步,那列不知開往何方的火車。
然後,他看到了訓練場,球門,足球在腳下滾動的軌跡。
四年。1460天。35040小時。
每一天,他都在想,如果重來一次,他會怎麼做。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他睜開眼,看著於教練,用力點頭。
“我敢。”
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
於教練笑了。那是欣慰的笑容。
他拍拍耿斌洋的肩
“好。明天全隊開會,我會宣布這件事。早點休息。從明天開始,你要做的,就是踢球。”
第二天上午九點,沈Y訓練基地戰術分析室。
所有一線隊球員到齊。二十三人,從十八歲青訓小將到三十歲老將隊長,每個人都神色凝重。他們知道,今天這場會議將決定三天後那場關鍵比賽的命運。
於教練走進會議室時,身後跟著耿斌洋。
他穿著沈Y訓練服,背後沒有號碼。低著頭,跟在教練身後,像往常一樣沉默。
球員們有些疑惑——管理員怎麼來了?但沒人多想,以為他是來幫忙準備會議材料的。
於教練走到講台前,耿斌洋在他身旁站定,依然低頭。
於教練掃視全場
“人都到齊了。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
會議室安靜下來。
“最後一輪對陣滬上的比賽。”
於教練的聲音在安靜中回
“耿斌洋將進入比賽大名單,並隨隊前往滬上。”
死寂。
然後,會議室轟然炸開。
“什麼?!”
“管理員?!他能踢比賽嗎?”
“最後一輪了,現在加人?!”
“教練,這不合規矩吧!”
年輕門將劉振宇最先站起來,臉漲通紅:
“教練,我尊敬您,但這個決定我不服!我們拚了一整個賽季,現在到了最後一場決定冠軍的比賽,您突然讓一個從來沒踢過正式比賽的人加入?這對我們公平嗎?!”
邊後衛也站起來:
“我們知道耿哥人不錯,但這是中超最後一輪!對手是滬上!是蘆東和張浩!萬一……萬一……”
他說不下去了,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年輕球員情緒激動,老將們雖沒說話,但臉上寫滿質疑。隊長陳偉緩緩起身。
“教練”
陳偉的聲音還算平靜,但每個字都有分量
“我能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考慮。但作為隊長,我需要為全隊負責。耿斌洋他隻是個管理員,而且沒有踢過正式比賽,這是事實。最後一輪決定冠軍的比賽,讓這樣一個球員加入,風險太大。”
他頓了頓,看向耿斌洋:
“而且,這對耿斌洋本人也不公平。萬一他上場後表現不好,賽後媒體會怎麼評價他?這些壓力,他承受得了嗎?”
會議室所有人看向耿斌洋。他站在那裡,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依然沉默。
於教練沒有立刻反駁。他等所有人情緒稍平,才緩緩開口。
“都說完了?”
他掃視全場
“好,那我現在告訴你們,耿斌洋是誰。”
這句話讓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你們隻知道他是器材管理員,隻知道他沒踢過比賽。”
於教練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會議桌上
“但你們不知道的是,四年前,他是全國大學生足球聯賽最好的中場球員之一。”
有人倒吸冷氣。
“你們不知道的是,他和現在滬上的蘆東、張浩,是大學時期的隊友,是並肩作戰的兄弟。”
於教練繼續說,目光掃過每一張震驚的臉
“他們三個人,被稱為大學足球界的‘三叉戟’。蘆東是9號,中鋒,進球機器。張浩是11號,邊路爆點。而耿斌洋——”
他看向身邊的耿斌洋。
“是7號。球隊的大腦。”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球員都瞪大了眼睛,看看於教練,又看看那個始終低著頭的管理員。
“這四年,我經常跟你們提起的三個弟子。”
於教練緩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