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他們天賦異稟,說他們本該有大好前程。我說其中一個因為一些事情離開了足球,我說我希望他能回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現在,他回來了。”
陳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教練……”
陳偉終於找回聲音
“您說的第三個弟子……就是耿斌洋?”
於教練點頭:
“就是耿斌洋。”
他走到投影儀前,打開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老照片——三個少年肩搭肩站在球場上,笑容燦爛。中間是蘆東,左邊是張浩,右邊是耿斌洋。他們都穿著大學球衣,背後號碼清晰可見:9號、11號、7號。
“這是他們拿下省冠軍後拍的。”
於教練的聲音很輕
“那時候,他們以為未來會一直這樣下去。一起踢球,一起拿冠軍,一起走向職業。”
照片切換,是一段視頻——耿斌洋在比賽中送出精準長傳,蘆東前插接球。
“看這個傳球。”
於教練用激光筆指著屏幕
“三十米貼地長傳,從三名防守球員中間穿過,精準找到前插的蘆東。這種傳球,需要什麼樣的視野和技術?”
再切換,是耿斌洋主罰任意球的畫麵。
“天外飛仙。”
於教練說
“這是大學時期隊友們起哄給他的任意球起的名字。弧度、力量、角度,都是頂級。”
一張接一張,於教練展示了十幾張耿斌洋大學時期的比賽照片和視頻片段。每一次觸球,每一次傳球,每一次射門,都展現出一個頂級中場球員的素養。
會議室裡,所有球員都看呆了。
他們從未想過,那個每天默默整理器材、偶爾幫他們撿球的管理員,曾經是這樣的球員。
於教練關掉投影儀
“現在你們明白了?為什麼球隊會給他提供一份職業合同,而我為什麼要在最後一輪讓他加入。”
他看向耿斌洋:
“過去一個月,耿斌洋看了我們本賽季所有比賽錄像,分析了每個球員的技術特點,做了三百七十二頁的分析報告。他比你們任何人都了解這支球隊,也比你們任何人都了解這場比賽的重要性。”
於教練走到耿斌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抬起頭來。”
耿斌洋緩緩抬頭。這是他會議開始後第一次正視所有人。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東西。
於教練說:
“我不需要你們立刻相信他能踢好。我隻需要你們給他一個機會。一個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
陳偉第一個站起來。他走到耿斌洋麵前,深深鞠了一躬。
陳偉的聲音有些顫抖:
“洋哥,對不起。我們不知道……”
耿斌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不用道歉。你們沒錯。我確實四年沒踢比賽了。”
他看向所有人:
“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如果教練讓我上場,我會拚儘全力。不是為了證明什麼,隻是為了……踢一場球。”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會議室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於教練適時地走到門口,從公文包裡拿出一遝文件。
“那麼接下來,是第二件事。”
他把文件分發給每個人。那是一份保密協議,封麵上印著醒目的“絕密”字樣。
“保密協議。”
於教練的聲音嚴肅起來
“我要你們每個人仔細閱讀然後簽字。協議核心內容:耿斌洋加入球隊、將隨隊前往滬上參加最後一輪比賽的消息,在比賽開始前,不允許向任何外人透露。”
“包括家人?”
“包括。”
“朋友呢?”
“包括。”
“那記者……”
“尤其不能透露給記者。”
於教練的目光銳利
“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不知道,不清楚,沒聽說。”
他停頓一下:
“我知道這很難。但這場比賽太重要了。滬上那邊現在一定在全力研究我們,如果他們知道我們臨時加入了一個他們完全不了解的球員,他們會瘋狂收集信息,製定針對性戰術。”
於教練緩緩道:
“而耿斌洋最大的優勢,就是‘未知’。滬上對他一無所知,蘆東和張浩對他……更是一無所知。”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於教練提高音量
“所以,這份協議必須簽。如果有人泄露消息,我不會追究法律責任,但我保證,你的職業生涯在沈Y到此為止。而且,我會動用我所有人脈,讓你在整個中國足壇都待不下去。”
這話極重。空氣凝固了。
“我不是在威脅你們,”
於教練聲音緩和
“我是在保護球隊,保護我們一個賽季的努力,也保護耿斌洋。”
一分鐘後,陳偉第一個站起來,走到講台前,在協議上簽下名字。簽完字,他看向耿斌洋,用力點頭。
接著是李響,王濤,劉振宇……一個接一個,所有球員都上前簽字。
簽完字,於教練收好協議。
“好。散會吧,好好休息。明天開始,耿斌洋會跟隊合練。”
球員們陸續離開。最後隻剩於教練和耿斌洋。
於教練走到電視機前,打開體育新聞。
“……接下來關注中國女足留洋球員的最新消息。”
新聞主播的聲音響起
“效力於曼城女足的王林雪,在上周末的英超女足聯賽中完成精彩助攻,幫助球隊21取勝……”
畫麵上,王林雪在雨中奔跑,接到傳球後漂亮轉身擺脫,送出一記精準傳中,隊友頭球破門。進球後,王林雪和隊友緊緊擁抱,臉上洋溢著燦爛笑容。
鏡頭特寫——那是充滿自信和朝氣的笑容,和幾個月前離開中國時那個青澀女孩判若兩人。
新聞播報員繼續:
“王林雪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她在英國逐漸適應了高強度訓練和比賽節奏,語言能力也有了很大提升。她說最要感謝的是在國內時指導過她的教練和隊友們……”
畫麵切換到王林雪采訪片段,她用流利英語回答記者提問,神情從容自信。
新聞播完後,於教練關掉電視。
會議室安靜幾秒。
“這丫頭,成長得真快。”
於教練忽然說。
耿斌洋點點頭。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於教練四年來見過的,他笑得最自然、最舒展、最好看的一次。不再是帶著沉重負擔的苦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為彆人感到高興的笑。
“還記得她走之前,在機場和我說過的話嗎?”
於教練問。
“記得。”
耿斌洋輕聲說
“她說她會好好踢,不會給我們丟人。”
“她做到了。”
於教練拍拍耿斌洋的肩膀
“你教出來的徒弟,現在在英超踢球了。”
耿斌洋沒說話。他看著黑屏的電視,仿佛還能看到王林雪在場上奔跑的畫麵。
許久,他才低聲說:
“真好。”
就兩個字,但於教練聽出了所有情緒——欣慰,驕傲,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於教練說:
“你也會的。三天後,在滬上體育場,讓所有人看看,耿斌洋還能踢球。”
耿斌洋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接下來兩天,沈Y訓練基地氣氛變得微妙而複雜,但已沒有質疑,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團結。
第一天上午全隊合練。於教練安排隊內對抗賽,耿斌洋在替補組踢前腰。
第一次觸球,他用右腳外腳背輕輕一卸,球像粘在腳上,順勢轉身擺脫防守,送出一記三十米精準長傳,直接找到前插前鋒。
球到人到,單刀破門。
進球後,前鋒朝耿斌洋豎起大拇指。其他球員交換眼神——那些大學時期的視頻,原來不是誇張。
下午定位球練習。耿斌洋站在球前,主罰七個任意球——五個直接破門,兩個造成門將脫手補射得分。
“洋哥,你這腳法……”年輕門將揉著手腕苦笑。
耿斌洋隻是笑笑,繼續練習。
第二天,於教練讓他參與主力組戰術演練。起初主力球員們還有些不適應——他們習慣快速直接打法,耿斌洋的控球和組織需要他們調整跑位節奏。
但漸漸地,他們發現了這種打法的好處。當球在耿斌洋腳下時,進攻顯得更有層次和變化。他總能找到防守空當,在最合適時機把球傳到最合適位置。
訓練間隙,隊長陳偉走到耿斌洋身邊。
“老耿”
陳偉語氣客氣
“剛才那個傳球,時機把握真好。”
耿斌洋擦擦汗:
“你跑得也好,再晚半秒就越位了。”
陳偉愣了愣。他跑位是下意識的,但耿斌洋不僅看到了,還算得這麼精確。
陳偉說:
“最後一輪,如果你上場,我們會配合你。”
耿斌洋看著陳偉,認真點頭:
“謝謝。”
出發前一晚,沈Y基地宿舍樓。
耿斌洋收拾行李。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套訓練服,一雙球鞋,還有那個鐵盒子。
他打開鐵盒,看著裡麵三樣東西:照片、車票、戰術筆記。
四年。1460天。
明天,他要帶著這些東西,回到四年前離開夢想的地方。
手機震動,於教練短信:
“早點休息。明天開始,就是新的開始了。”
耿斌洋回複:
“教練,謝謝您。”
“機會是你自己爭取來的。睡吧。”
耿斌洋合上鐵盒,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四年前火車站裡匆忙腳步……
那時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但現在,他要回去了。
雖然不是以最完美的方式,雖然不是在最恰當的時機。
但至少,他回去了。
幾百公裡外,滬上,蘆東的公寓。
孟凡雪幫他檢查行李:
“護膝帶了,繃帶了,止痛藥……這個應該用不上了吧?”
“帶著吧,以防萬一。”
蘆東說
“雖然膝蓋沒問題了,但備著總沒錯。”
孟凡雪把藥放進行李箱,坐到他身邊:
“緊張嗎?”
“有點。”
蘆東老實承認
“不是緊張比賽,是緊張……那種感覺說不清楚。”
孟凡雪握住他的手:
“不管多重要,儘力就好。我和凝練、屈瑋會在包廂裡給你們加油的。”
“凝練也去?她這個大忙人,還有時間看比賽?”
孟凡雪笑道:
“嗯,她包了整個包廂。她說這是你們最重要的比賽,她一定要在現場。”
蘆東點頭,心裡湧起暖流。四年了,上官凝練始終是他們這個圈子的一部分。雖然那個人不在了,但她還在,用她的方式支持著他們。
“對了”
孟凡雪忽然說
“張浩剛才發微信,說屈瑋懷孕了。”
蘆東愣住:
“什麼?真的假的?”
“真的,兩個月了。張浩那家夥高興得快瘋了,說等拿了冠軍就求婚。”
蘆東笑了:
“那小子……終於要當爸爸了。”
“是啊。”
孟凡雪靠在他肩上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我們都長大了。”
蘆東摟住她,看著窗外夜色。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四年,足夠讓青澀少年成長為聯賽最佳射手,足夠讓感情從熱戀走向穩定,足夠讓團隊從巔峰到低穀再到巔峰。
也足夠讓一個人,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裡。
蘆東搖搖頭,甩掉這個念頭。
他說:
“睡吧。明天還有最後的訓練。”
第二天清晨,沈Y訓練基地門口,大巴車就位。
球員們陸續上車,每個人都神色凝重。這是他們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場比賽。
耿斌洋最後一個上車。他穿著普通運動服,戴著帽子,帽子壓的很低,儘量不引起注意。但球員們都知道他是誰,都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現在那眼神裡,有尊敬,有好奇,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於教練上車後清點人數,對司機說:
“出發吧。”
大巴緩緩駛出訓練基地,駛向高鐵站。
耿斌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位置。他深深吸了口氣。
四年了,他終於要回到那個地方。
手機震動,王林雪發來信息。英國現在是深夜。
“斌洋哥,我聽於教練說最後一輪打滬上,你進大名單啦?我就說你們有事情瞞著我!哼!不過!真的替你高興!加油啊!我會看直播的!”
加了一個握拳表情。
耿斌洋回複:
“謝謝。你在英國也加油。”
“一定!等我回來,要聽你講比賽的故事!”
“好。”
放下手機,耿斌洋看向窗外。初冬北方,田野枯黃,遠處山巒起伏,天空是淡淡灰藍色。
他想起四年前離開時,雖然是初夏,但他心裡的天空就是灰的,那時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但命運就是這麼奇妙。四年後,他不僅回來了,還要以球員的身份,踏上球場。
列車穿過隧道,車廂內燈光昏暗。耿斌洋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
東哥,耗子,我回來了。
雖然是以你們不知道的方式,雖然可能不是你們期待的樣子。
但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會踢完這場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