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十一月的滬上。
早上七點三十分,沈Y隊的大巴緩緩駛入滬上體育場附近的酒店停車場。車窗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透過模糊的玻璃,耿斌洋第一次看清這座城市的模樣。
高樓像森林般聳立在霧中,輪廓模糊而威嚴。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行人,裹著大衣匆匆走過。
於教練站起身
“到了。所有人,拿好行李,快速下車。不要和任何人交談,不要停留。”
球員們開始動作。耿斌洋從背包裡拿出沈Y隊的帽子——深藍色,側麵有隊徽——戴在頭上,又拉上了黑色口罩。他拿起自己的行李,一個簡單的運動背包,跟著隊伍走下大巴。
酒店門口已經有幾個記者在蹲守,長槍短炮對準了下車的球員。閃光燈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刺眼。
“於教練!能說兩句嗎?”
“對沈Y最後一輪奪冠有信心嗎?”
“如何看待蘆東張浩的雙槍組合?”
記者們的問題像連珠炮般砸來。於教練麵無表情,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快步走進酒店大堂。球員們低著頭,魚貫而入。
耿斌洋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帽簷壓得很低。有記者朝他這邊看了一眼,但目光很快移開了——一個沒有號碼、沒有名字的普通球員,在這種時候引不起任何興趣。
酒店大堂裡,早有工作人員等候。於教練快速辦理入住手續,然後開始分發房卡。
於教練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兩人一間,按之前的分組。下午三點踩場訓練,兩點五十大堂集合。上午自由活動,但不準離開酒店,不準接受任何采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最後一輪了,都給我打起精神。”
耿斌洋接過房卡——1207。他和年輕後衛王濤一間。王濤朝他點點頭,兩人一起走向電梯。
電梯裡很安靜。王濤幾次想開口說什麼,但看著耿斌洋沉默的側臉,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十二樓,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1207房間在走廊儘頭,窗戶正對著滬上體育場——那座巨大的、橢圓形的建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洋哥,你先選床。”
王濤放下行李。
耿斌洋指了指靠窗的那張:
“就這個吧。”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滬上體育場就在眼前,那麼近,近到能看清外牆上的每一塊板材,能想象出明天那裡將坐滿四萬人,能聽到山呼海嘯般的助威聲。
王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洋哥,你……緊張嗎?”
耿斌洋轉過身,摘下帽子和口罩。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種很深的東西。
“有點。”
他老實承認。
王濤撓撓頭
“我也緊張。昨晚一夜沒睡好。你說,咱們真能贏嗎?”
耿斌洋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的體育場,看了很久。
他緩緩說:
“足球場上,沒有誰能保證一定贏。我們能做的,就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王濤點點頭,似懂非懂。這個二十歲的年輕後衛,還無法完全理解這句話背後的重量。
下午兩點五十,沈Y隊所有球員準時出現在酒店大堂。
於教練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換上了訓練服,手裡拿著戰術板,神情嚴肅。
“大巴在外麵,上車。”
簡單的指令。
球員們有序上車。大巴啟動,駛向滬上體育場——距離酒店隻有幾百米的車程。
體育場外已經聚集了一些球迷和記者。看到沈Y隊的大巴,人群騷動起來,有人舉起手機拍照,記者們試圖靠近,但被保安攔住了。
大巴從特殊通道直接開進球場內部。車門打開,球員們下車,走進客隊更衣室。
更衣室裡很寬敞,設施齊全。每個人的櫃子上已經貼好了名字。耿斌洋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最角落,櫃子上隻貼了“55號”,沒有名字。
他換上訓練服。55號,一個沒有特殊意義的號碼。他喜歡這樣,不引人注意。
於教練在更衣室中央做簡短部署:
“今天踩場主要是熟悉場地,感受草皮和氛圍。熱身二十分鐘,然後分組傳接球,最後練半小時定位球。注意,不要做危險動作,不要受傷。”
球員們點頭。然後於教練補充了一句:“耿斌洋,你今天全程跟主力組訓練。”
更衣室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於教練在讓耿斌洋儘快融入主力陣容,在為可能的出場做準備。
“明白。”
耿斌洋隻說了兩個字。
球員們走進球場時,下午的陽光正好穿透雲層,灑在綠色的草皮上。滬上體育場比電視上看起來更宏偉,四層看台環繞,能容納四萬兩千人。此刻看台空無一人,隻有工作人員在忙碌。
李響踩了踩草皮
“這場地……真不錯。”
確實不錯。草皮平整而富有彈性,維護得很好。沈Y的訓練基地和這裡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熱身開始。耿斌洋跟在主力組後麵,做著簡單的拉伸和慢跑。他的動作標準而流暢,沒有任何四年沒踢正式比賽的痕跡。
球場另一側的看台上,零星坐著幾個人——滬上隊的球探和工作人員。他們拿著筆記本和相機,記錄著沈Y隊的訓練情況。
一個年輕球探舉起相機,對準正在熱身的沈Y球員。鏡頭掃過耿斌洋時,他停頓了一下。
“那個人是誰?”
他問旁邊的老球探。
老球探看了一眼:
“55號?沒見過。應該是替補或者年輕球員。”
“需要特彆記錄嗎?”
“不用。重點盯防對象是他們的前,中場,後衛。其他人,簡單記一下就行。”
年輕球探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
“55號,無號球員,疑似陪練或年輕替補。”
然後就把注意力轉向了其他球員。
他們不知道,這個被標記為“無號陪練”的人,曾經是大學足球界最好的中場之一。不知道他曾經和蘆東、張浩並肩作戰,不知道他有一腳被稱為“天外飛仙”的任意球。
更不知道,明天他可能會出現在這片場地上,成為他們最大的意外。
訓練進行得很順利。傳接球練習中,耿斌洋的表現中規中矩——傳球準確,跑位合理,但也沒有特彆亮眼的發揮。他像是在有意控製自己的表現,既不讓隊友覺得他不行,也不讓自己顯得太突出。
定位球練習時,於教練安排了幾個任意球位置。耿斌洋站在球前,助跑,擺腿——球劃出弧線,繞過人牆,但稍稍偏出立柱。
“可惜。”
陳偉說。
耿斌洋搖搖頭,沒說話。他知道自己剛才收力了——故意踢偏的。他還不想在踩場訓練中就暴露自己的任意球水平。
訓練結束後,球員們回到更衣室洗澡換衣服。於教練把耿斌洋叫到一邊。
“感覺怎麼樣?”
於教練問
耿斌洋說:
“場地很好。草皮比我們那兒軟,需要適應。”
“明天比賽,如果讓你罰任意球,有信心嗎?”
耿斌洋沉默了幾秒:
“有。”
於教練拍拍他的肩
“那就好。晚上好好休息。”
傍晚五點半,球隊在酒店餐廳吃晚飯。
晚餐是自助形式,菜品豐富。但球員們吃得都不多——大戰在即,每個人的胃口都受到了影響。於教練也不強求,隻是提醒大家注意營養均衡。
於教練宣布:
“晚上自由活動,但十點前必須回房間。不準外出,不準飲酒。”
有年輕球員小聲提議:
“教練,咱們能不能在酒店裡搞點小活動?打打牌什麼的?”
於教練想了想:
“可以。但注意分寸。”
餐廳裡氣氛稍微活躍了一些。球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晚上怎麼度過。
耿斌洋默默吃完飯,放下餐具。他走到於教練身邊,低聲說:
“教練,我想出去走走。”
於教練看了他一眼:
“去哪?”
“就在附近。不走遠。”
“為什麼?”
耿斌洋說:
“想看看這座城市。”
於教練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耿斌洋的眼睛,看到了某種堅持。
於教練最終說:
“注意安全。彆讓人認出來。九點前必須回來。”
“好。”
耿斌洋回到房間,換了身便服——黑色運動褲,灰色衛衣,外麵套了件深藍色外套。他戴上帽子,把房卡和手機裝進口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酒店。
走出酒店大門時,晚風迎麵吹來。滬上的夜晚和北方不同——風裡沒有那種凜冽的寒意,反而帶著一種潮濕的、屬於大都市的溫潤。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路燈已經亮起,車流如織,行人匆匆。
他在一個巷口的小攤前停下腳步。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正在煎蔥油餅。油鍋裡滋滋作響,香氣撲鼻。
“要一個?”
阿姨抬頭看他。
耿斌洋點點頭,掏出手機掃碼付款。阿姨麻利地鏟起一個剛煎好的蔥油餅,用紙袋裝好遞給他。
“趁熱吃。”
阿姨說。
耿斌洋接過蔥油餅,咬了一口。外酥裡嫩,蔥香四溢。
四年前,張浩在HEB一個寫著“滬上正宗蔥油餅”的小攤上吃了一個,就說這味道好吃,嚷嚷著以後要來滬上吃真正正宗的,現在他生活在這座城市,可能每天都在吃吧……
他慢慢吃著餅,繼續往前走。轉過一個街角,眼前突然豁然開朗——
那是一麵巨大的廣告牆,足足有六層樓高。牆上是一幅化妝品廣告,代言人正是上官凝練。
她穿著白色的長裙,站在花海中,微微側頭,笑容溫柔而明媚。廣告語寫在她身旁:
“凝練之美,時光見證。”
耿斌洋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街對麵,仰頭看著那幅巨大的廣告。夜晚的燈光打在廣告牆上,讓她的臉顯得格外清晰。
四年了,她更美了——不是外貌上的變化,而是一種從內而外散發出的氣質,成熟,從容,自信。
但也有些東西沒變。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清澈,笑容還是那麼溫暖。就像很多年前,他們在大學校園裡第一次相遇時那樣。
耿斌洋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他摘下一邊的耳機——從出門開始,他就一直戴著耳機,裡麵循環播放著一首歌:《好久不見》。
陳奕迅的聲音在耳邊低回:
“我來到你的城市
走過你來時的路
想象著沒我的日子
你是怎樣的孤獨……”
他看著廣告牆上的上官凝練,歌詞仿佛有了畫麵。這四年,她是怎麼過的?腿傷好了嗎?還會疼嗎?她還在等嗎?
這些問題,他不敢問,也不敢想。
耳機裡的歌聲繼續:
“我多麼想和你見一麵
看看你最近改變
不再去說從前隻是寒暄
對你說一句隻是說一句
好久不見……”
耿斌洋閉上眼睛。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衝過馬路,去觸摸那麵廣告牆,去觸摸牆上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孩。
但他沒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個離他那麼近、又那麼遠的人。嘴唇微微顫抖,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路過的行人偶爾會看他一眼——一個獨自站在街邊,仰頭看廣告牌的年輕人,在滬上這座大都市裡並不稀奇。沒有人知道,他正在經曆怎樣的一場內心風暴。
許久,耿斌洋終於低下頭。他重新戴好耳機,轉身,繼續往前走。
但這一次,他的腳步更慢了,背影也更沉重了。
耿斌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了外灘。
黃浦江在夜色中緩緩流淌,江水倒映著兩岸的燈火。對岸是陸家嘴的摩天大樓群——東方明珠、金茂大廈、上海中心,像一根根光柱刺向夜空。這一邊是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哥特式、羅馬式、巴洛克式的老建築在燈光下顯得莊嚴而神秘。
四年前,他和上官凝練也來過這裡。
那是大二的夏天,他們剛確定關係不久。
滬上有一場大學生藝術展,上官凝練的作品入選了,他來陪她參展。展覽結束後,他們手牽手走在江邊,看著對岸的燈火,許下了幼稚而真誠的誓言。
“等我們畢業了,就來滬上生活。”上官凝練說。
“好。”他答應。
“你要踢職業足球,我要繼續畫畫。”
“好。”
“我們會有一個小小的家,養一隻貓。和一隻狗,小貓叫艾米,小狗叫miumiu”
“好。”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好。”
每一個“好”,他都說得認真而篤定。那時他真的相信,所有美好的承諾都會實現。
現在,四年過去了。他沒能踢上職業足球——或者說,他以一種最不堪的方式離開了足球。她還在畫畫嗎?他不知道。那個小小的家,那隻貓,那些永遠不分開的誓言,都像江麵上的霧氣,在時間的風中消散了。
耿斌洋走到江邊的欄杆旁,雙手撐著冰冷的金屬。江風很大,吹亂了他的頭發。他摘下帽子,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空氣。
耳機裡,《好久不見》還在單曲循環。陳奕迅唱到:
“你會不會忽然的出現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會帶著笑臉揮手寒暄
和你坐著聊聊天……”
他忽然笑了。苦澀的笑。
怎麼會忽然出現呢?這四年,他像個幽靈一樣活著,不敢聯係任何人,不敢回到任何有記憶的地方。他以為這樣就能贖罪,以為這樣就能讓時間衝淡一切。
但現在站在這裡,站在他們曾經並肩站過的地方,他才明白——有些東西,時間衝不淡。有些人,忘不掉。
江麵上有遊船駛過,船上的燈光在江水中拖出長長的光帶。遊客們的笑聲隨風飄來,那麼快樂,那麼遙遠。
耿斌洋看著那些燈光,看著那些笑臉,忽然覺得無比孤獨。
這四年,他習慣了孤獨。在齊縣的小網吧裡,他每天麵對著電腦屏幕,和陌生網友打遊戲,幾乎不說話。在沈Y的訓練基地,他每天整理器材,看球員訓練,也很少說話。他以為孤獨是一種懲罰,他心甘情願接受。
但此刻,站在這座充滿回憶的城市裡,他才發現——孤獨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你明明可以不再孤獨,卻因為自己犯下的錯,不得不選擇繼續孤獨。
手機震動了一下。耿斌洋掏出來看,是王林雪發來的信息。
“斌洋哥,明天比賽加油!我會在曼徹斯特看直播的!雖然有時差,但我調好鬨鐘了!”
後麵跟了個可愛的表情。
耿斌洋看著那條信息,心裡湧起一股暖流。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記得他,還有人關心他。
他回複:
“謝謝。早點休息,彆熬太晚。”
“知道啦!你也早點休息!明天要贏啊!”
收起手機,耿斌洋重新戴上帽子。他最後看了一眼江對岸的燈火,轉身,朝著酒店的方向走去。
該回去了。明天還有比賽。那是他等了四年的機會,他不能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