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的滬上,冬意正濃,但外灘的空氣裡卻湧動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熱度。
清晨七點,黃浦江上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海關大樓的鐘聲準時敲響,喚醒了這座永遠在流動的城市。江麵上,早班渡輪劃開冰冷的水麵,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航跡。對岸的摩天大樓群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玻璃幕牆反射著冬日稀薄的晨光,像一排巨大的銀色琴鍵。
而在外灘最核心的位置,那座有著百年曆史的奢華酒店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隻是今天,這裡的忙碌與往日格外不同。
酒店正門外的街道已經被提前清場,一條寬達六米的紅毯從酒店旋轉門一直鋪到街邊。紅毯兩側,數十名黑衣安保人員如雕塑般站立,麵無表情地維持著秩序。更遠處,隔離帶外已經聚集了早起的人群,他們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空氣中凝成薄霧,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興奮和期待。
紅毯儘頭,來自全國各地的媒體早已架設好長槍短炮。記者們裹著厚外套,踩著腳取暖,但鏡頭始終對準紅毯起點——距離第一位賓客抵達還有一個半小時,但空氣中已經彌漫著某種盛大事件即將發生的緊張感。
“最後確認一遍流程。”
婚禮總指揮站在酒店溫暖的大堂裡,對著一排穿著統一製服的工作人員說話時,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體育界賓客從西側通道進入,有專屬休息區。娛樂界走東側,商界走正門紅毯。三個區域的安保要完全獨立,絕對不能有任何交叉。”
“明星休息區溫度控製在25度,準備了熱飲和毛毯。化妝間全部重新布置過,符合每個人的要求。”
一位女助理快速彙報,手裡拿著厚厚的文件夾。
“外灘沿線已經和警方協調完畢,從九點到下午四點部分封路。無人機禁飛區申請已獲批準,空中安保方案已就位。”
總指揮點點頭,儘管室內暖氣充足,他額頭上還是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從業十年,策劃過無數場名流婚禮,但像今天這樣規模的——體育界、娛樂界、商界三界頂級人物齊聚,當紅球星、頂流明星、商界大佬雲集——還是第一次。這已經不單單是一場私人儀式,而是一個需要動用滬上頂級資源的社會事件。
“新郎新娘那邊?”
他問。
“張浩先生和屈瑋女士已經醒來,正在做最後準備。伴郎伴娘團分彆從不同地點出發,預計九點前全部抵達酒店。”
總指揮深吸一口氣,看了看腕表
“好。那麼,開始吧。”
上午八點二十分,陸家嘴某頂層公寓。
耿斌洋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有些不自在地調整著領結。鏡子裡的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羊毛西裝,剪裁極其合體,完美勾勒出運動員特有的寬肩窄腰線條。白襯衫的領口挺括,銀灰色的領結在燈光下泛著絲綢特有的光澤。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領結歪了。”
上官凝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晨起時特有的柔軟。
她走過來,纖長的手指靈巧地調整著他的領結。她今天穿著一身淺香檳色的長袖伴娘禮服,麵料是厚實的絲綢緞麵,領口和袖口鑲嵌著細密的珍珠,既保暖又不失優雅。
長發在腦後鬆鬆地挽成發髻,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耳垂上戴著一對簡單的鑽石耳釘——那是她自己設計的,名為“冬日晨曦”。
“緊張?”
她抬眼看他,眼裡帶著溫柔的笑意。
耿斌洋老實承認
“有點。張浩昨晚半夜給我發信息,說他在家裡背誓詞背到第三遍的時候,發現自己把‘我願意’說成了‘我餓了’。”
上官凝練忍不住笑出聲,笑聲清脆如鈴:
“那屈瑋怎麼說?”
“屈瑋說‘你餓了就對了,明天婚禮上可沒時間吃飯’。”
耿斌洋也笑了,緊張感稍稍緩解。
上官凝練退後一步,仔細打量他,然後滿意地點頭:
“好了,完美。”
耿斌洋看著她,冬日的晨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她的皮膚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白皙,眼睛明亮如星。
“你今天特彆美。”
他輕聲說。
“我哪天不美?”
她挑眉,但嘴角的笑意出賣了她的心情。
他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微涼
“每天都美。但今天格外美。”
上官凝練的臉微微紅了。她轉身從衣帽間的抽屜裡取出一個黑色絲絨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對鉑金袖扣——設計成小小的足球形狀,足球的縫合線用碎鑽鑲嵌,在燈光下閃爍著精致的光芒。
耿斌洋接過盒子,袖扣在掌心沉甸甸的。他認識這個品牌,某瑞士奢侈品公司的限量款,一對的價格抵得上普通白領半年的工資。
“太貴重了。”
他說。
“不貴重。”
上官凝練親手幫他戴上袖扣,動作輕柔而認真
“張浩是你兄弟,屈瑋是我朋友。他們的婚禮,我們要送上最好的祝福。”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
“而且斌洋,你要開始習慣。你現在不是那個在齊縣網吧打工的耿斌洋了,你是中超新科冠軍的7號,是媒體筆下的‘救贖典範’,是商業價值正在飆升的職業球員。有些場合,有些身份,是必須麵對的。”
耿斌洋沉默了片刻,點點頭。他知道她說得對。過去一個月,他簽了兩個代言合同,接受了四次深度專訪,登上了三家頂級雜誌的封麵。李姐把他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在訓練和公益服務之外,他還要學習如何麵對鏡頭,如何應對媒體,如何在公眾場合保持得體。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與他過去四年自我放逐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正在努力適應,儘管有時候仍會感到不適。
上官凝練想起什麼
“對了,昨晚蘆東發信息,說滬上俱樂部那邊又在催問你的意向。”
“你怎麼回?”
“我說你還在慎重考慮,需要更多時間。”
她看著他
“轉會窗八月才關,你還有整個冬歇期和半個賽季的時間。不用著急做決定。”
耿斌洋係好袖扣,看著鏡中的自己
“我知道。我隻是需要想清楚。這不隻是沈Y和滬上的選擇,更是……我想成為什麼樣的球員的問題。”
“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認真地說:
“如果留在沈Y,我將是絕對核心,球隊圍繞我建隊,於教練會給我最大的信任和自由度。但平台有限,下賽季有沒有亞冠資格還不確定,商業開發也受城市規模限製。”
“如果去滬上呢?”
“平台更大,曝光更多,商業價值可能翻倍。而且能和蘆東張浩一起踢球,那是我們從小的夢想。”
耿斌洋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但我要從頭競爭主力位置,要適應新的戰術體係,要麵對更複雜的更衣室關係。而且……我可能永遠活在‘蘆東張浩的兄弟’這個標簽下。”
上官凝練走到他麵前,雙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直視自己的眼睛:
“聽著,耿斌洋。你不比任何人差。在沈Y,你能一場比賽就證明自己,並且帶領球隊奪冠;在滬上,你也能憑實力站穩腳跟。你有這個能力,你要相信自己。”
耿斌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
“我相信,但我需要時間,去確認這份相信是不是足夠堅實。”
“好。”
她微笑
“那就慢慢確認。現在,我們先去參加婚禮,好好慶祝你兄弟的人生大事。”
“嗯。”
兩人準備出門時,耿斌洋的手機響了。是於教練。
“教練。”
“斌洋,準備出發了嗎?”
於教練的聲音聽起來很精神。
“正要走。”
“好,我這邊有點事,可能會晚到一會兒。”
於教練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
“有件事提前跟你說一聲——今天婚禮上,滬上俱樂部的主席可能會找你。放輕鬆,就當是普通社交場合的寒暄。”
耿斌洋心裡一緊:
“他會提轉會的事嗎?”
於教練的聲音很平靜
“大概率會,但不會太直接。你不用緊張,也不用立刻表態。就說還在考慮,還在和俱樂部溝通。記住,職業球員的轉會談判是正常流程,你不需要有心理負擔。”
“我明白了,教練。”
於教練的聲音溫和下來,
“還有,不管今天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影響心情。張浩的婚禮一生隻有一次,好好享受,好好祝福兄弟。工作的事,我們回沈Y再詳談。”
“好,謝謝教練。”
掛了電話,耿斌洋看向上官凝練:
“於教練說,滬上俱樂部主席今天會找我。”
她平靜地說
“意料之中。這種場合,三界名流齊聚,是最好的社交和談判場合。他肯定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你覺得我該怎麼說?”
上官凝練幫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實話實說。就說還在慎重考慮,感謝關注。不用承諾,也不用斷然拒絕。留足餘地,也給自己留足思考空間。”
“好。”
九點整,兩人下樓。酒店派來的禮賓車已經在公寓樓下等候——一輛黑色的賓利,車頭裝飾著白色的玫瑰花束,在冬日晨光中顯得格外純潔典雅。
上車後,耿斌洋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街景。一月的滬上,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色的天空。行人都穿著厚實的冬裝,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消散。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時候,他擠在綠皮火車的硬座車廂裡,懷裡揣著僅有的五千塊錢,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要做什麼。車廂裡彌漫著泡麵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而現在,他坐在溫暖舒適的豪華轎車後座,身邊是他愛了七年、等了他四年的女人,正要去參加兄弟的世紀婚禮。
命運的反轉,有時候真的比最戲劇化的劇本還要令人難以置信。
“想什麼呢?”
上官凝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已經暖和起來了。
耿斌洋誠實地說:
“想這四年,想我差點永遠錯過的一切。”
她靠在他肩上,聲音輕柔
“但你沒有錯過,你回來了,而且把錯過的一切,都以更好的方式帶回來了。”
車緩緩駛上外灘。儘管天氣寒冷,街道兩側已經擠滿了圍觀的人群。很多人舉著手機拍照,還有人拉著橫幅——“張浩屈瑋新婚快樂”“滬上隊邊路太子爺”“大花貓要幸福”。
安保人員手拉手組成人牆,將熱情的人群隔在安全距離之外。
車在酒店門口停下。車門被穿著製服的禮賓人員恭敬地打開,瞬間,快門聲如同暴雨般響起,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眼的白光,幾乎要蓋過冬日的晨光。
耿斌洋先下車,然後紳士地伸出手。上官凝練扶著他的手下車,站在紅毯上。她微微側身,對著媒體的方向露出優雅而專業的微笑,然後自然地挽住耿斌洋的手臂。兩人並肩走向酒店大門,冬日的寒風吹起她的發絲和裙擺,但在鏡頭下卻顯得格外動人。
“上官凝練!看這邊!”
“耿斌洋!說兩句吧!”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媒體的呼喊和問題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兩人隻是微笑點頭,沒有停留。紅毯不長,大約五十米,但他們走了將近五分鐘——每一步都有媒體要求停留拍照,每一個角度都有人呼喊名字。
進入酒店大堂的瞬間,外麵的喧囂和寒冷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門隔絕了。大堂裡溫暖如春,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香氛和鮮花的混合香氣。巨大的水晶吊燈從二十米高的天花垂下,灑下溫暖而璀璨的光芒。
“耿先生,上官女士,這邊請。”
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恭敬地引領他們前往休息區。
婚禮的休息區按照賓客類彆分為三個區域。體育界休息區裡,已經聚集了不少熟悉的麵孔。
耿斌洋和上官凝練走進來時,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過去幾個月,他們倆的故事已經傳遍全國——從大學時代的悲劇,到四年等待,再到陽光下的審判與救贖,最後是冠軍慶典上的深情告白。在公眾眼中,他們已經成為真愛與堅守的代名詞。
“老耿!凝練!”
蘆東從沙發上站起來,向他們招手。
蘆東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襯得他身材挺拔。孟凡雪站在他身邊,穿著一身淡紫色的伴娘禮服,優雅大方。
“東哥,凡雪。”
耿斌洋走過去,和蘆東用力地擁抱了一下。
“老耿今天很帥啊,不過還是沒我帥!”
蘆東拍拍他的肩
孟凡雪笑著推了蘆東一下
“得了吧你,斌洋彆理他,他就愛臭美。”
正說笑著,又有幾個人走進休息區——是沈Y隊的幾個隊友,還有於教練。於教練今天難得地穿了一身正裝,深灰色三件套,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教練。”
耿斌洋迎上去。
於教練微笑點頭
“斌洋,蘆東,今天天氣不錯,是個好日子。”
“是啊,張浩那小子運氣真好。挑了個大晴天結婚。”
蘆東插話道
正說著,門口又傳來一陣騷動。這次進來的是滬上隊的球員們,都是張浩和蘆東的隊友。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色西裝,一進來就讓整個休息區的氣氛更加熱烈。
“東哥!浩哥呢?”
一個年輕球員問。
“還在準備,馬上到。”
蘆東回答。
耿斌洋看著這些陌生的麵孔,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這些人中的一些,下賽季可能會成為他的隊友——如果他選擇轉會滬上的話。
於教練輕聲說:
“斌洋,滬上俱樂部的主席到了,在那邊。”
耿斌洋順著於教練的目光看去,隻見休息區另一側,幾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正在交談。中間那位六十歲左右的男子,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正是滬上俱樂部的控股方——東方財團的主席,陳啟明。
似乎察覺到耿斌洋的目光,陳啟明轉過頭,對他微笑著點了點頭。那笑容禮貌而矜持,屬於久居上位者的那種從容不迫。
於教練低聲說:
“不用緊張,他如果找你,你就正常應對。記住,你現在有選擇的資本。”
“我明白,教練。”
這時,婚禮總指揮走進休息區,拍了拍手:
“各位來賓,婚禮儀式即將開始,請各位移步宴會廳。體育界的賓客請從右側通道進入,有專屬區域。”
人群開始有序地移動。耿斌洋和上官凝練跟著人流走向宴會廳,一路上不斷有人認出他們,點頭致意或小聲議論。
宴會廳的規模超出了耿斌洋的想象。這是一個足以容納千人的巨大空間,挑高超過十五米,頂部是繪有古典壁畫的穹頂。巨大的水晶吊燈如同星辰般懸掛,灑下溫暖而璀璨的光芒。
廳內布置以白色和香檳色為主色調,數萬朵白玫瑰和淡黃色鬱金香裝飾著每一個角落,空氣中彌漫著花朵的芬芳。
舞台背景是一麵巨大的LED屏幕,此刻正播放著張浩和屈瑋的婚紗照合集。照片裡,張浩穿著各種搞怪的姿勢,屈瑋則總是笑著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愛意和無奈。
賓客們按照座位圖就座。體育界區域在前排右側,耿斌洋、上官凝練、蘆東、孟凡雪坐在第一排。他們旁邊是於教練和沈Y俱樂部的幾位高層,再旁邊是滬上隊的球員和教練組。
“看那邊”
上官凝練輕聲對耿斌洋說,示意他看向左側的娛樂界區域。
那裡坐著不少熟悉的麵孔——當紅影星、知名導演、音樂人、主持人……很多人耿斌洋在電視和雜誌上見過。他們中的不少人正看向體育界區域,確切地說,是在看他和上官凝練。
“看來我們今天也是焦點之一。”
耿斌洋低聲說。
上官凝練微笑
“習慣就好,以後這樣的場合會很多。”
正說著,宴會廳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隻留下舞台上的聚光燈。現場樂隊開始演奏輕柔而浪漫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