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旬,沈Y的氣溫已經降至零下十五度。
清晨六點,天還是一片濃稠的墨黑。城市尚未完全蘇醒,隻有主乾道上零星駛過的早班公交車,車燈在寒霧中劃出朦朧的光帶。
城郊的沈Y足球訓練基地,於俊洋站在訓練場邊,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他穿著厚重的黑色羽絨服,脖子上圍著沈Y隊的藍色圍巾,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沉靜地注視著空無一人的球場。
球場草皮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球門靜靜矗立在兩端,球網在寒風中微微顫動。更遠處,基地的宿舍樓隻有零星幾個窗口亮著燈——大部分球員還在冬眠般的沉睡中,距離正式冬訓開始還有三天。
但他已經睡不著了。
過去兩周,於俊洋的睡眠質量直線下降。每晚閉上眼睛,腦海裡就會浮現各種畫麵:沈Y奪冠慶典上漫天飛舞的藍色紙屑、球員們將他高高拋起時的歡呼、耿斌洋接過7號球衣時泛紅的眼眶……還有,滬上俱樂部主席陳啟明在張浩婚禮上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於教練,有沒有興趣來滬上看看?我們正在打造一支能統治亞洲的球隊。”
那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聊天氣,但於俊洋知道其中的分量。陳啟明不是那種會說空話的人,他開口邀約,就意味著滬上俱樂部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包括支付高額違約金,包括說服沈Y放人,包括為他量身打造一套建隊方案。
問題在於,他自己準備好了嗎?
於俊洋蹲下身,抓了一把球場邊的沙土。冰冷的沙粒從指縫間滑落,帶著北方冬日特有的乾燥氣息。這塊訓練場,他太熟悉了。四年前他接手沈Y時,這裡還是一片半荒廢的狀態——草皮斑禿,設施老舊,更衣室牆麵剝落……
四年時間,他把一支乙級中遊球隊帶成了中超冠軍。
這確實是個奇跡,但奇跡之後呢?
“教練?”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於俊洋轉頭,看到耿斌洋穿著訓練服,手裡拿著一個足球,正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這麼早?”
於俊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耿斌洋走過來
“習慣了,在滬上那幾天沒怎麼訓練,回來得補上。教練您怎麼……”
於俊洋實話實說:
“我也睡不著。人老了,覺就少了。”
兩人並肩站在訓練場邊。寒風從空曠的球場刮過,發出低沉的呼嘯聲。
於俊洋說:
“下周冬訓正式開始,訓練計劃已經做好了,強度會比去年大。新賽季我們有亞冠資格,要三線作戰,體能儲備必須充分。”
耿斌洋點頭
“明白。我這周已經開始加練了。”
沉默了片刻,於俊洋忽然問: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耿斌洋一愣:
“什麼?”
“如果有一個機會,能去更大的舞台,帶更好的球員,拿更多的冠軍……但代價是離開你一手帶起來的球隊,離開那些信任你的球員,你會怎麼選?”
於俊洋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耿斌洋明白了。他想起張浩婚禮上,於教練和陳啟明的那次交談。也想起這段時間媒體上的傳聞——滬上俱樂部主帥辭職,新帥人選懸而未決,於俊洋的名字頻繁出現在猜測名單中。
“教練,滬上那邊……”
他試探著問。
於俊洋沒有隱瞞
“找過我了,不止一次。陳啟明親自打找的我,開出的條件……很難拒絕。”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三倍年薪,五年長約,轉會預算沒有上限。還有承諾——隻要我願意去,俱樂部會全力支持我打造一支‘滬上王朝’,目標不隻是中超冠軍,而是亞冠冠軍。”
這些話很輕,但落在寒夜裡卻重如千鈞。
耿斌洋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從職業角度,這無疑是每個教練夢寐以求的機會。滬上是中國足球的金字塔尖,有最好的基礎設施,最雄厚的資金支持,最廣闊的曝光平台。在那裡取得成功,意味著躋身中國足球教練的頂級行列。
但從情感角度……
“沈Y怎麼辦?”
耿斌洋低聲問。
於俊洋沉默了。他轉過身,望向訓練基地的主樓。樓頂,“沈Y足球俱樂部”六個大字亮著藍色的燈光。融入了沈Y這座工業城市的元素——齒輪、鋼鐵、藍色的火焰。
於俊洋的聲音裡帶著疲憊
“這就是問題所在,沈Y對我有知遇之恩。四年前,我還在金融學院帶著你們踢球,很多人都說我瘋了,放棄穩定的大學教練工作,去帶一支隨時有可能解散的乙級球隊。但沈Y俱樂部主席老劉找到我,他說:‘於教練,我看過你帶的大學隊,你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沈Y需要你,我們也相信你能創造奇跡。’”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
“那時候沈Y還在乙級聯賽中遊徘徊,訓練基地破敗,球員老化,青訓斷層。但我看到了可能性——這座城市有深厚的足球底蘊,有狂熱的球迷,有那種……那種北方人特有的韌勁。”
“然後您創造了奇跡。”
耿斌洋說。
於俊洋搖頭
“不是我一個人,是整個團隊,是所有球員,是俱樂部的每一個人。當然,還有你。”
他看著耿斌洋:
“你知道我為什麼堅持要簽你嗎?哪怕知道你過去的事,哪怕知道可能會引起爭議?”
耿斌洋搖頭。
於俊洋說:
“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或者說,看到了我沒能成為的那種可能性。”
他走到場邊的長椅坐下,示意耿斌洋也坐。寒夜裡,兩人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色的霧氣。
於俊洋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我之前的事情,在甘州的那個晚上都和你們說過了,其實當時真的沒有說的那麼雲淡風輕,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不公平。我在訓練場上流了那麼多汗,付出了那麼多努力,結果輸給了場外的‘關係’。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然後決定——不踢了。”
“不踢了?”
於俊洋點頭
“對,不踢了。但我離不開足球。於是我轉行當教練,從最基層的青少年隊開始,一步步往上走。我告訴自己,我要成為那種教練——不看背景,不看關係,隻看能力和態度的教練。”
“所以您去了大學?”
於俊洋說:
“對,最開始教少兒,隨著我年齡的增長,教的孩子也越來越大,在大學裡,我能相對純粹地教足球。
金融學院開始是什麼水平你們也知道,後來特招了你們幾個,雖說踢出點名堂,但是還是一盤散沙,你們的天賦確實不錯,接手你們當年,你們就能踢出那麼好的成績……”
他看向耿斌洋接著說道:
“看到你們。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對足球純粹的熱愛,那種毫無保留的投入。尤其是你,身上有種特彆的東西,一種……經曆過黑暗但依然向往光明的韌性。”
耿斌洋安靜地聽著。他沒想到自己在他眼中是這樣的形象。
於俊洋繼續說:
“四年前沈Y找我時,我猶豫過。從大學教練到職業隊教練,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但老劉主席說了一句話打動了我——‘於教練,沈Y需要你這樣的教練,不看關係隻看能力的教練。’”
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刺痛肺部:
“四年,我用了四年時間。第一年乙級冠軍,第二年甲級前五,第三年甲級冠軍衝超,第四年……中超冠軍。這確實是個奇跡,但奇跡的背後,是無數個像今天這樣的早晨——我站在這裡,思考每一個細節,研究每一個對手,設計每一套戰術。”
耿斌洋想起自己剛來沈Y時,於教練對他的嚴苛要求——每天加練兩小時,每周看三場對手的比賽錄像,每月寫一份自我分析報告。那時候他覺得這個教練總是太苛刻,大學時是這樣,職業隊更加嚴厲,但現在他明白了,那種苛刻源於對足球最純粹的熱愛和敬畏,源於年輕時被不公平對待後的反彈。
於俊洋的聲音低了下去
“但現在,奇跡完成了,沈Y登頂了。接下來呢?維持現狀?衛冕?還是……”
“還是去滬上,創造更大的奇跡?”
耿斌洋替他說完。
於俊洋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耿斌洋認真地說:
“教練,無論您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您。您教給我的,不隻是怎麼踢球,更是怎麼做人,怎麼麵對選擇,怎麼承擔責任。”
於俊洋看著他
“那你呢?如果我去了滬上,你會跟我去嗎?”
這個問題太直接,也太沉重。耿斌洋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於俊洋說:
“滬上想要的不隻是我,他們也想要你。陳啟明跟我明說了——如果我去,他們會全力運作你的轉會。價格不是問題,沈Y那邊的工作,他們會去做。”
“那蘆東和張浩……”
於俊洋的眼睛在晨色中發亮
“這就是最誘惑我的地方,斌洋,你想過嗎?如果我們四個人在滬上重聚——你、蘆東、張浩,加上我——那會是怎樣的一支球隊?我們能踢出什麼樣的足球?”
耿斌洋的心跳加快了。他當然想過,無數次想過。大學時的夢想,四年後的重聚,在更高的平台上並肩作戰……這些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但他也有顧慮。
“沈Y這邊……”
他遲疑道。
於俊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霜
“這就是最難的地方,沈Y給了我們第二次機會——你和我都是。現在剛奪冠就走,球迷會怎麼想?媒體會怎麼寫?‘忘恩負義’?‘見利忘義’?”
他苦笑: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些。有時候半夜醒來,腦子裡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說‘於俊洋,你欠沈Y的,你得留下’;另一個說‘於俊洋,你才五十出頭,你想不想站在亞洲之巔?’”
耿斌洋也站起來。寒風吹得他臉頰生疼,但他感覺不到冷。於教練的困境,某種程度上也是他的困境。隻是他的選擇裡,還多了兄弟情誼的因素。
他說:
“教練,您還有時間,冬訓才開始,轉會窗還有半年。您可以慢慢想。”
於俊洋搖頭
“時間不多了,滬上那邊等不了那麼久。他們下賽季有亞冠,需要儘快確定主帥,開始引援和戰術部署。陳啟明給我的最後期限是……下周。”
下周。
耿斌洋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今天是周二,下周就是七天後。七天內,於教練要做出可能改變他後半生的決定。
“那您……”
他欲言又止。
於俊洋誠實地說: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訓練基地的燈光在晨曦中漸漸暗淡,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於俊洋拍拍耿斌洋的肩
“去訓練吧,彆想太多。我的問題,我自己解決。”
“教練……”
於俊洋看著他,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記住,無論我最終去哪裡,你都要為自己的職業生涯做選擇。不要因為我的決定而影響你的判斷。你的路,要你自己走。”
“我明白。”
於俊洋轉身離開訓練場,背影在晨霧中顯得有些孤獨。耿斌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在齊縣火車站見到於教練的時候,他的身影也是這樣的孤獨。
那時候,於教練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現在,輪到他麵臨選擇了。
同一時間,滬上,東方財團總部大樓。
二十八層的董事長辦公室裡,陳啟明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清晨的黃浦江。江麵上霧氣彌漫,對岸的外灘建築群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他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這是他三十年來的習慣——清晨一杯黑咖啡,清醒頭腦,思考問題。
而今天他要思考的問題,關乎滬上足球俱樂部未來五年的命運。
“陳董,人都到齊了。”
秘書輕聲推門進來。
陳啟明轉身
“好,我馬上過去。”
會議室裡,滬上俱樂部的核心管理層已經就座——總經理李維、技術總監周明、財務總監王靜、青訓主管趙剛,還有兩位從歐洲請來的足球顧問。
陳啟明在主位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於俊洋那邊,還沒有回複?”
李維回答:
“還沒有正式回複,但我跟他通過兩次電話,能聽出來他在猶豫。沈Y那邊給了他很大的情感牽絆,畢竟剛帶隊奪冠。”
陳啟明平靜地說:
“情感可以理解,但職業足球是生意。我們要做的,是讓他看到來滬上的價值,遠遠超過留在沈Y的情感價值。”
財務總監王靜推了推眼鏡
“條件已經開到頂了,五年合同,年薪八百萬,奪冠獎金另算。這已經是中超教練的最高薪,甚至超過了一些國家隊的洋帥。”
“不夠。”
陳啟明搖頭。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陳董,您的意思是……”
李維試探著問。
“於俊洋這樣的教練,要的不是錢——或者說,不隻是錢。”
陳啟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他要的是舞台,是挑戰,是能讓他名留中國足球史冊的機會。”
他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絕對權力”
“長期規劃”
“青訓體係”
“亞洲冠軍”
陳啟明轉身,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