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比賽結束還有五分鐘,記分牌上刺眼地顯示著:客家21滬上。
客隊看台上那一小片深紅色區域此刻寂靜無聲。長途跋涉而來的滬上球迷們雙手抱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疲憊與失望。這已經是球隊在最近四個客場中的第三場不勝——兩場令人窒息的00平局,加上今晚這場憋屈的失利。
球場上,滬上隊正在做最後的反撲。耿斌洋在中場拿球,剛要轉身組織,對方後腰便用一記凶狠的、帶有明顯附加動作的鏟搶將他放倒在地。裁判鳴哨,但隻給了普通犯規,沒有出牌。
“這他媽都第幾次了!”
替補席上,因狀態不佳,被換下場的張浩忍不住跳起來罵了一句,被助理教練按回座位。
耿斌洋從草皮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左小腿被鞋釘刮出一道血痕,在白色的客場球襪上洇開一小片紅色。他沒有去看裁判,隻是深吸一口氣,將球擺好,準備快發任意球。
但他的目光掃過前場時,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協調。
蘆東在禁區弧頂舉手要球,但本該在右路穿插跑位的前衛陳星卻站在原地,沒有啟動的意思。替補出場的影鋒韓朋被兩名後衛夾著,艱難地舉手示意。
傳球線路被切割得很死。
耿斌洋猶豫了一秒,還是選擇將球傳給位置相對安全的左後衛。球在左路倒了兩腳,又被對手逼回後場。時間在毫無意義的傳導中一分一秒流逝。
看台上響起主隊球迷嘲諷的歌聲:“滬上滬上,客場蟲!滬上滬上,紙老虎!”
終場哨聲終於響起。
21。滬上隊吞下新賽季首場失利,聯賽九輪戰罷,五勝三平一負積18分,從開局四連勝的榜首滑落至積分榜第四位。
賽後,客隊更衣室。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球員們悶頭坐著,用毛巾蓋住臉,或者盯著地板發呆。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裝備砸進換衣櫃裡的悶響。汗水、泥土和肌肉噴霧劑的氣味混雜在一起,讓本就狹小的更衣室顯得更加壓抑。
主教練於俊洋最後一個走進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環視了一圈更衣室,然後開口,聲音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半小時時間洗澡換衣服。大巴三十分鐘後出發去機場。今晚飛回滬上。”
沒有訓話,沒有分析,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這種反常的沉默,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心悸。
球員們陸續起身走向淋浴間。耿斌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緩慢地拆卸著護腿板。左小腿的傷口還在滲血,他需要用消毒噴霧處理一下。
更衣室角落裡,年輕的後衛李銳正低頭刷著手機,突然低聲罵了句:“特喵的。”
“怎麼了?”
旁邊的趙鵬程問。
李銳把手機屏幕轉過去。屏幕上是一條剛剛推送的體育新聞標題:
**【深度複盤】滬上客場12客家:八千萬先生隱身,三叉戟失靈,“豪門”幻象破滅?】
下麵還有幾條快速刷過的推送:
“三叉戟”變“三缺一”?耿斌洋全場僅35次觸球,創賽季新低
滬上近三輪僅取2分,進攻效率跌出聯賽前五
賽後於俊洋黑臉離場,滬上內部矛盾浮出水麵?
“這幫媒體,輸一場就特喵的開始狂歡了。”
李銳沒好氣地鎖上屏幕。
但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半個更衣室聽見。
耿斌洋棉簽按在傷口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碘伏刺激傷口帶來的刺痛感,遠不如那些標題刺眼。
蘆東走過來,蹲下身查看他的腿傷:
“老耿,腿沒事吧?”
“皮外傷,沒事。”
耿斌洋搖搖頭,繼續處理傷口。
張浩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卻壓不住火氣:
“媽的,今天這踢得什麼玩意兒。陳星那小子,下半場跟夢遊似的,我喊他跑位,他裝沒聽見。還有這些媒體,牆頭草都沒他們倒得快!”
蘆東皺了皺眉,示意張浩小聲點:
“彆說了,先回去。現在說什麼都隻會被放大。”
耿斌洋沒接話。他其實注意到了——不隻是陳星。整個下半場,球隊的中前場銜接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他回撤拿球時,接應點總是慢半拍;他前插時,身後的保護又時常空缺。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能力問題,更像是一種……怠惰,或者說,某種無聲的抵觸。
而媒體的反應速度,快得令人窒息。比賽結束才不到二十分鐘,分析文章已經出爐,刀刀見血。
更衣室另一頭,幾個老隊員正低聲交談,目光偶爾瞟向這邊。
“又特喵的是長傳找他東哥,能不能換點花樣?”
說話的是中後衛,球隊多年的後防核心,聲音裡帶著壓抑的不滿。
“人家是‘三叉戟’嘛,咱們負責擦屁股就行了。八千萬先生碰不到球,能怪誰?球都傳不到他腳下。”
接話的是後腰,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諷刺,
“傳了也得跑啊。我看某些人,跑位都懶得多跑兩步。”
另一個聲音加入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更衣室裡,足以讓附近的幾個人聽見。
蘆東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起身,卻被耿斌洋一把按住手臂。
耿斌洋對他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現在不是時候。
現在說什麼都像是辯解。尤其是當那些刺眼的新聞標題已經像釘子一樣砸進每個人心裡的時候。
淋浴間裡,水聲嘩嘩。熱氣蒸騰中,球員們各自衝洗,少有交流。耿斌洋站在角落,熱水衝刷著疲憊的身體,但衝不散心頭的凝重。他閉上眼,想起剛才比賽中那些細微的瞬間——
第62分鐘,他從中路帶球突破,明明看到右路的陳星已經啟動,卻選擇將球分給位置更差的左路。結果進攻被斷。
第78分鐘,他在前場反搶成功,舉手示意快攻,但趙鵬程慢悠悠地從後場往前踱,錯過了最佳的反擊時機。
還有那些新聞標題:“八千萬先生隱身”、“三叉戟失靈”、“豪門幻象破滅”。
冷水衝過臉龐,他強迫自己清醒。
真正的疲憊,可能來自更深的地方。而媒體的推波助瀾,正在把那些隱藏的裂縫,暴露在刺眼的聚光燈下。
返程的紅眼航班上,機艙裡一片死寂。
大多數隊員戴上眼罩試圖睡覺,但緊繃的身體姿態暴露了無人入眠的事實。耿斌洋靠窗坐著,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中亮著微光。
他點開了之前下載好的那條深度複盤文章。
文章裡貼滿了數據圖和比賽截圖:
“耿斌洋本場比賽觸球35次,傳球成功率78%,關鍵傳球1次,均為賽季最低。作為對比,賽季平均數據為觸球68次,傳球成功率89%,關鍵傳球3.5次。”
文章最後一段寫道:
“八千五百萬人民幣,這不僅是一個數字,更是一把尺子。它丈量著期望與現實的距離,也拷問著球隊內部的平衡。賽季初的夢幻開局曾讓人相信,滬上找到了最後的冠軍拚圖。但最近三輪的表現,尤其是今晚在客家的失利,暴露出這支‘銀河戰艦’遠未磨合完畢。於俊洋教練麵臨的不隻是戰術調整,更是一場微妙的更衣室政治。而耿斌洋,這位被推到風口浪尖的年輕人,他需要證明的不僅是球技,還有在逆境中帶領球隊、團結更衣室的能力——這或許比他踢進十個世界波更難。”
耿斌洋鎖上屏幕,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飛機正在雲層上方平穩飛行,但機艙內的氣壓,卻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儘管球隊淩晨才抵達,但聞風而動的媒體早已在基地大門外架起了長槍短炮。大巴車駛入時,閃光燈連成一片。
“於教練,球隊兩輪不勝加一場失利,問題出在哪裡?”
“耿斌洋是不是和隊友有矛盾?”
“三叉戟戰術是否已經失效?”
“俱樂部對現在的排名滿意嗎?”
問題像子彈一樣射來。於俊洋戴著墨鏡,麵無表情地快步走進基地,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隊員們也大多低頭快速通過,隻有張浩沒忍住,回頭瞪了一眼提問聲音最大的記者。
上午十點,俱樂部官方社交媒體賬號下已經吵翻了天。
熱評第一條:“八千五百萬就買了個這?全場隱身,散步帝!”
下麵有人回複:“也不能全怪他,你看比賽了嗎?根本沒人給他傳球。”
第三條:“三叉戟就是個笑話,三個人踢,八個人看。”
第四條:“於俊洋下課!就會抱大腿,戰術稀爛!”
第五條:“內部肯定出問題了,於俊洋臉黑得像鍋底。”
也有理智的聲音:“才輸一場而已,賽季還長。球員也需要磨合。”
但很快被淹沒在情緒化的罵戰中:“磨合?九輪了還磨合?人家新外援兩場就融入了,八千萬先生九場了還在夢遊?”
下午三點,恢複性訓練開始前,戰術會議室。
助理教練在播放昨晚比賽的剪輯片段時,特意關掉了評論音軌,但那些無聲的畫麵反而更具衝擊力——一次次失敗的配合,一次次遲緩的跑位,一次次丟球後沮喪的肢體語言。
於教練站在屏幕旁,雙手插兜。等片段播完,他關掉投影,轉身麵對全隊。
“外麵的聲音,你們都聽到了,看到了。”
於俊洋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敲在寂靜的會議室裡
“說我們三叉戟失靈,說我們內部不和,說我們是一盤散沙,說我們配不上積分榜的位置。”
他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於教練的聲音陡然提高
“我想知道的是——他們說的,對嗎?”
沒有人回答。不少人低下頭。
於俊洋走到戰術板前,拿起筆
“我來幫你們回答。他們說的,有一部分,對。”
這話讓不少人驚訝地抬起頭。
“我們最近三場的進攻效率,確實在下降。我們中前場的連接,確實出現了問題。我們在客場的戰鬥力,確實不如主場。數據不會撒謊,場麵不會騙人。”
於俊洋在戰術板上畫著箭頭,
他轉過身,筆尖點在戰術板上
“但更重要的是,問題出在哪裡?是戰術設計錯了?是個人能力突然下降了?還是——”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有些人的心思,已經不在球場上了?”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於俊洋拿起桌上的平板
“我看了昨晚的技術統計。某些球員的跑動距離,比賽季平均值少了1.5公裡。某些球員的衝刺次數,隻有平時的一半。某些球員的傳球選擇,簡單到像是在應付差事。”
他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於教練的語氣稍微緩和,但依然冷硬
“我知道你們累。連續客場,飛行距離加起來超過一萬公裡。但職業球員,吃的就是這碗飯。累,是所有球隊都要麵對的問題,不是我們獨有,更不是借口。”
“我也知道!”
他的目光掃過耿斌洋、蘆東、張浩,又掃過其他老隊員
“球隊來了新核心,戰術打法在調整,有人需要適應新角色,有人需要改變踢球習慣。這個過程會有陣痛,我理解。”
於俊洋的聲音再次拔高
“但我不理解的是——為什麼陣痛會變成潰爛?為什麼調整期會變成內耗期?為什麼有些人在場上出工不出力,卻在場下抱怨連連?”
他放下平板,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前傾:
“外麵的媒體在等著看我們笑話。球迷的耐心是有限的。俱樂部的投入是需要回報的。而我們現在在做什麼?在鬨情緒?在搞小團體?在計較誰觸球多誰觸球少?”
於教練一字一頓:
“我告訴你們,如果你們自己先垮了,那不用等對手來打敗我們,外麵的口水就能把我們淹死。”
他直起身
“今天這會,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而是要明確兩件事:第一,從今天起,所有人的社交媒體由俱樂部統一管理,未經允許不得對外發聲。第二,訓練強度提升,考核標準量化。達不到要求的,一律替補,沒有例外。”
“現在,給你們十分鐘。”
於教練看了眼手表
“好好想想,你們還想不想踢這個賽季,還想不想拿冠軍。十分鐘後,我要聽到每個人的態度。”
壓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沒人說話。手機振動聲偶爾響起,但沒人敢拿出來看——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更多的新聞推送,更多的網友罵戰。
耿斌洋正在用繃帶重新包紮左小腿的傷口。傷口不深,但位置彆扭,容易在跑動中摩擦開裂。
“老耿。你怎麼想?”
蘆東坐到他旁邊的長凳上,聲音很低
耿斌洋纏好最後一圈膠帶,剪斷,動作仔細得像在做手術。
耿斌洋開口,聲音平靜
“媒體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我們最近確實沒踢好。我和大家的配合,也確實有問題。”
“那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張浩插嘴。
耿斌洋打斷他,抬起頭
“但我是那個被推到前麵的人。八千五百萬,這個數字掛在我身上,我就必須承擔得更多。打得好,功勞未必全是我一個人的。但打得不好,矛頭第一個指向我,這很公平。”
他說得很理性,像是在分析彆人的事。
蘆東皺眉:
“可那些報道太過了,什麼‘更衣室矛盾’,根本是捕風捉影——”
“真的是捕風捉影嗎?”
耿斌洋反問。
蘆東和張浩都愣住了。
耿斌洋看向另一頭。劉洋正在和趙鵬程低聲說著什麼,目光偶爾往這邊瞟一下,又迅速移開。
耿斌洋壓低聲音:
“耗子,東少。你們真沒感覺到嗎?最近訓練和比賽,有些球傳跑就是不對味。不是能力問題,是意願問題。”
張浩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沒說出話來。他想起了陳星那些莫名其妙的跑位,想起了趙鵬程慢吞吞的回防。
耿斌洋繼續說:
“我昨晚看了比賽錄像。第62分鐘那次,我確實該傳給右路。但我也看到了,在我傳球之前,陳星已經啟動了一次,但我沒傳。他舉手要球,我選擇了左路。換位思考,如果我是一名前場球員,幾次跑出空位都拿不到球,我也會懷疑,是不是核心球員根本不信任我。”
他頓了頓:
“信任是相互的。我不能一邊要求隊友無條件把球傳給我,一邊又在他們跑出機會時猶豫。”
蘆東沉默了幾秒,歎了口氣:
“你說得對。我是隊長,這些事我早該察覺到,早該溝通。”
“現在也不晚。老於給了我們十分鐘想清楚。我想清楚了。”
耿斌洋站起身
他走到最前麵剛才於教練所站的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疑惑、審視、複雜。
“各位。”
耿斌洋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
“有些話,我想在教練回來之前,先和大家說清楚。”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
“首先,我為我最近幾場的表現道歉。”
耿斌洋說得直接
“無論是數據還是場麵,我都沒達到應有的水準。作為球隊花費重金引入的球員,我沒能拿出匹配身價的表現,這是我的責任。”
這話讓不少人都感到意外。沒人想到他會先道歉。
耿斌洋繼續說:
“其次,關於我和大家的配合問題。我知道,我的踢球習慣、我的跑位方式、我要求的傳球節奏,可能和大家之前習慣的不太一樣。這需要時間來磨合。但在磨合期,我可能過於專注於和蘆東、張浩的連線,忽略了和其他隊友的溝通與配合。這也是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