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之飄來的,是沈知書低沉的嗓音:“獨我一人戴面具也太奇怪了,殿下陪我。”
姜虞攏著袖擺,仰頭淡然與她對視,面具上的白絨隨風晃悠:“有何奇怪之處?這街上戴面具之人分明也不少。”
“殿下知同甘共苦一詞麼?”沈知書笑道,“朋友就該齊齊整整。”
“哦?”姜虞問,“那將軍覺著我們現如今是在同甘,還是在共苦?”
她慣常淡漠的神色被盡數遮掩,面具上輕舞著的絨毛反而將她襯得生動起來。
沈知書看了會兒,不自覺從袖子裡探出手,抹了一下毛邊。
她沒接這句話,將眸光挪開,投向不遠處的天橋。
天橋上行人紛雜,闌幹處懸著彩燈。
令沈知書驀地想到臘八那晚。
那晚簷上堆著雪,她們隔著洶湧的人潮,在橋上橋下相顧無言。
她忽然問:“殿下那日原本不開心麼?”
“嗯?”
“臘八那晚。”沈知書轉過腦袋,瞅著姜虞濃密的發頂,輕聲道,“那晚我們在天橋下相遇,而後我將殿下拉去了酒樓。殿下明確指出了我此前扯的兩個謊,要求我事事坦誠——”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現在想來,殿下並非如此無禮之人。可是那日心情不好?”
姜虞眨眨眼:“也不是……”
“殿下不必藏著掖著。”
“好罷。”姜虞攤牌了,“是有些不虞,但並非因姜初。將軍上午在施粥處幫我解圍後,那起子鬧事的沒一會兒又捲土重來,被我鎮住了。施粥本是造福百姓,然在某些人眼裡,它卻變成了斂權奪權的機會,我有些心累,遣人同姜初說了此事,下午便懶洋洋提不起勁兒,於是想著上街走走。”
沈知書點點頭,不由得有些羞慚:“我彼時並未看出你心情不虞,反而同你嗆了起來——”
“可是我很開心。”姜虞淡聲打斷了她,“事實上,同將軍待在一起總能使我平心靜氣。”
“為何?”
“不知。大約……將軍救我於水火,本身便是一個很好的人。”
沈知書失笑:“你亂誇人。我刀下亡魂無數,這輩子‘好人’這個詞已與我無緣。”
“好人也有立場之分。”姜虞道,“在敵軍眼裡,將軍或許是煞神,然在我們眼中,將軍便是福星。現在我和福星成為了朋友,喜悅之至,以致我愈發平心靜氣。然……我又想到,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無人能相守一輩子,於是又會難過起來。將軍——”
她直視上沈知書的眼,語氣淡漠卻認真:“將軍答應我,即便以後分道揚鑣,也要記住曾經有這麼一個叫姜虞的人,她與你毫無保留,真誠相待。”
面具上的白絨被風撫平,七歪八倒地躺著。
沈知書“嗯”了一下,忽然問:“殿下可有表字?”
“字無涯。”
“姜無涯?”
“嗯。”
沈知書將“姜無涯”三個字在口裡顛來倒去唸了幾遍,笑道:“無涯無涯,無涯是誰起的?”
“我自己。”
“‘無涯’有何意?”
“天無涯,地無涯,江河無涯,山野無涯。”姜虞道,“人生終是無涯,人心也須無涯。”
“嗯。”沈知書應著。
她滯了滯,攬上身側人的肩,輕笑道:“我記住了。”
姜虞抬起眼:“果真麼?”
“千真萬確,記住了便再也忘不了。”
“記住了何事?”
“記住了姜無涯是我朋友,記住了姜無涯不想我忘掉她,記住了姜無涯說話很好聽,記住了姜無涯——”沈知書頓了一下,“什麼都記住了,姜無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