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附耳與她說了幾句,便見其神情愈加凝重起來。
屋子裡剛剛恢復如常的氣氛立即轉為緊張,似乎有什麼重大事情正待撥雲見日似的。
何夫人再度接過丫環手裡杯子,神遊似的緩緩啜了兩口,眉目間滿是莫測。
隔了許久,芸娘才不安地搭訕:“不知大小姐繡樓有何異狀?可是與大小姐身亡之事有關?”
錦諾坐在繡墩上,一手按著胸脯,一手也緊攢著帕子,緊望至貴妃榻方向。
何夫人又啜了口茶,望了一臉迫切的芸娘一眼,未施脂粉的臉上緩了,輕描淡寫道:“無甚要緊之事,不過是見到些未及整理的帳冊而已。我問你,”她放了茶去,正了正身子望著芸娘:“出事當晚你、還有碧羅那丫頭可是與諾兒在一起?”
“正是……碧羅先去打水洗漱,而後我緊跟著出去。”芸娘懵懂點頭,“可是有什麼不妥?”
“倒也不是。”
何夫人下地站起,拈著帕子在廳中央站了站,片刻後才吐了口氣,回頭道:“諾兒系室女身亡,按規矩需得三日內,也即明日便須發喪。這孩子我疼了足足十七年,到如今竟要我來為她收拾後事,白髮人送黑髮人,實乃世間之大不幸!如今年關將至,料理完這檔子事我也得回府了,你們娘倆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提到此處,芸娘臉上又沒了血氣。
“不瞞姑太太,這葉家若是尋常小戶人家倒也罷了,我們娘倆守著等老爺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可這宅子乃葉家祖產,是丟不得的。偌大個園子,又無收益維持打掃,光是各個門看門的僕人就得七八個,僅靠剩餘這些錢財,如何支撐得多久?何況老爺在獄中,尚須好生維護打點,眉兒又常年藥不離身,芸娘膽小無能,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芸娘撫淚嗚咽,瘦弱的肩膀看上去實在已經不起風雨。
錦諾扶住她雙肩,那夜的恐懼再次襲上心頭,——縱使行事作風府裡往日無人不誇,也致使了備受各方寵受的自己說話做事偶有些過於強勢,可到了此時,經過了一死一生之後,她也不能不接受自己於這塵世間的渺小。
“你說的不錯,”何夫人片刻後嘆氣,“葉家這宅子傳下來已有三代,即使繡莊已不在,這祖宅也是不能丟的。光靠你們娘倆想要維持往日榮光,的確已是不可能。即使諾兒未死,也未必能支撐多久。我知此刻讓你出府去,你亦是不願,我亦不忍心孃家裡竟連個看家的人也無。你若是信我,我便幫你做個主,如何?”
芸娘忙抬了頭:“姑太太但說便是!”
何夫人走到窗邊,撥開了已糊上碧雲紗的窗頁,“這園子本是後建的,只為給家裡少爺小姐們騰出讀習之地才建了這麼些小院,論起來,前面兩進才是最先的祖業,你大可把各院裡的值錢物事盡皆搬去主院,立了帳建了冊,然後把園子鎖了,留幾個健壯忠懇的下人在跟前使喚便是。眼下榮弟之案尚吉凶未卜,也難說將來無一生機,你們娘倆若肯留守在此,那是咱們葉家的福氣,你若是不肯,或是他日又有了好去處,也只管去便是。有我作主,必也不會虧待你們。”
芸娘聽完,與錦諾對視一眼,莊莊重重跪倒在地:“有姑太太作主,芸娘娘倆自然信服不已。老爺夫人素日皆待我母女體貼周到,尤其是夫人,處處恩待於我。請姑太太放心,如今府裡有難,莫說是如今不走,便是將來老爺及姑太太趕我走,我也絕不會走!只是如今有一事,芸娘懇請姑太太恩准!”
“如此甚好!”何夫人舒了口氣,微傾了身子,“所請何事,你但說無妨!”
芸娘拉了錦諾手道:“姑太太素知芸娘此生軟弱無能,於子嗣上又無甚建樹,如今大小姐故去,葉府統共也只留得眉兒這一根獨苗。不是芸娘裝大賣乖,的確眉兒自小體弱,十五年來藥不離身,但求姑太太慈悲,能看在故去的夫人及獄中的老爺份上,帶了眉兒回去,留在身邊照顧教養,也為葉府好生保個後,將來圖個一生平安康健,芸娘再無奢求!”
“你這是哪裡話?!”
何夫人忙彎腰拉住倒地磕頭的芸娘,喚了身邊丫環扶起坐下,方撫臂嘆息:“都是自己家人,何必這般見外?我雖然膝下有兩個兒子,卻無女兒,孃家如今獨剩這麼一根苗,我心中也極不是滋味。眉兒這孩子我素來也是極喜歡的,卻因她時常臥病在床,不如諾兒般親近機會多。你若是放心得下,我自然極樂意帶在身邊。他日年紀適中,必也似親生女兒般為她尋戶好人家,將她風風光光嫁出去!”
“姑太太的恩德,芸娘下輩子便是當牛作馬,也必來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