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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灘

滿頭白髮的說:“論年紀,我們是老大哥,你是小兄弟;論收入,工資也比你高一點,你就不要客氣了,只是路上要順溜些,不要出故障。”

於是小滿看準了這兩人是軟弱無能之輩,處處找題目治他們。他一是耍弄他們取樂,出一口在別人面前矮一輩的窩囊氣;二是要鎮住他們,免得自己要乾點什麼他們出來礙手礙腳。

沒想到半路上殺出來個郭大夫!

有人拿他不當回事,他本可以不在乎。這些年別人不把他當回事的時候多了,有的場合他還要故意顯出自己不當回事,以表示對應當尊重的人尊重呢!可郭大夫在家宴上也拿他不當回事。這個不行!不能讓任何人都拿自己不當回事!人活著要有尊嚴,要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存在。在一部分人面前捨棄尊嚴是為了換取在更多的人面前顯示自己的尊嚴和存在。

小滿把郭大夫甩下後,很得意了一會兒,但接著來的麻煩又把這點好心情淹沒了!

車開到尼勒克時,雨下得太大了,他估計天山大坂確實難以爬過去,不得不到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看,天山上一片雪白,只好順原路回伊寧,從原路走要在尼勒克油站加油,這可有點撓頭,本來從伊犁出發時,他加的油足夠開到新源或開回伊犁,可是他當晚回伊犁取了一次他忘記拿的手提包(那裡邊裝著女幹部送她女兒的花頭巾,再遠也要取來),來回二三百公里,把油耗淨了,別說去尼勒克,連唐布拉也開不到。半路上他就到油站去加油。這天是星期天,油站不營業,管理員回家住去了,只有個老頭看門。他說他有緊急任務,搶救病人,並且先把油票擺在桌上,說服老頭去喊管理員,他替老頭看一會門。老頭知道這不妥,可救人要緊,就硬豁出作檢討去喊管理員了。他估計老頭決喊不來管理員,所以老頭一走遠,他就找把傢伙擰開鎖,自己把油灌上了。然後把車開到門口。過一會老頭來了,果然說管理員不肯來。他說:“那就算了吧。”上了車,發動了機器,他一想得準備萬一,就把老頭叫到門旁,掏出幾張油票塞在他手裡說:“謝謝你,油我已經加好了。”老頭一發愣,他開車跑遠了,等老頭明白過來,檢視了鎖,再找他已經遲了。他知道從唐布拉要往南疆走,不會再上這兒來加油了,所以這事辦過去他就沒再想它。現在糟了,不加油走不了,加油等於自首投案。

他把車開到油庫附近,停下來悄悄地觀察動靜。過了一會,遠遠看到看門老頭夾著飯盒出來,向城裡方向走去了。這是個機會,除去老頭這兒沒人見過他,他估計那天老頭未必能記住他的車號。就大著膽子把車開了進去。

管理員也是個青年,辦事挺利落,很快地給他加了油,收了票。他已經要發動車了。管理員突然尖叫了一聲說:“你等等!”立刻攔在他的車前,又看看他的牌照說:“好小子,我正找你呢,走吧,上公安局說話去!我跟老頭作了兩天檢查了,你倒沒事了!”原來老頭真把車號記住了!

從這兒起,整整兩個小時,他處在挨審的地位。捱了訓,受了克,寫了認錯書,留下了工作單位和姓名,才準把車開出來。兩個糟老頭子還埋怨他加油去的時間太長。你知道這兩個鐘頭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回到烏魯木齊還有什麼麻煩嗎?處處想爭強,處處總碰壁,怎麼總是趕不上好時運呢?說著後輪胎又撒氣了。

拋錨就拋錨,遲走就遲走。他有一下沒一下地給輪胎打著氣,把一切倒黴的原因都歸罪在這兩老頭身上。他們要不在唐布拉多住一夜什麼事也沒有了,連頭巾都給女幹部女兒送到手了(他忘了當時自己也願意多住一天,好和那俄羅斯族姑娘多接觸一會兒)。

謝老多年來研究佛學,寫過不少關於佛家哲學和佛教藝術的論文,很受中外人士重視。他論述佛學是用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和歷史唯物論作武器,分析得相當精闢正確。可是這並不能保證他為人處世不受佛家學說的影響。“慈悲為本”、“事緩則圓”、“與世無爭”等等做人原則,在他身上頗有痕跡可尋。

他有點可憐小滿,年輕輕的人,一腦袋過時了的、腐朽了的觀念,什麼時候才能覺悟,脫出這自私狹隘、盲目無知的苦海呢?“***”十年灌注的毒汁,不是說幾句話就能消除得了的,要靠整個社會力量的長期洗滌才會見效。所以他常常容忍小滿。認為短期相處,用感化、身教比批評爭論更容易見效。這一車人他最年長,有責任暗地使勁,保證把這次旅行有始有終地完成。小滿把郭大夫扔在草原上他挺難過,他覺著自己沒完成任務,沒盡到責任!

小滿把氣筒放下了。他說:“你歇會,我接著打!”

小滿說:“氣打足了,咱們就剩下把輪子上上了,先抽支菸吧。其實我並不指望你們幹多少活,我就是看不慣那種擺臭架子的老爺作風。咱們是平等的!就象這戈壁灘上的石頭蛋子,你大一點,我小一點,可身份一樣,全是石頭,你壓在我身上不行。”說著,小滿一手撿起一塊扁圓的石片當鈸敲著玩。

謝老說:“可這石頭總這麼互相碰撞也不行,要麼大的打碎小的,要麼兩個全完!”

小滿說:“碎就碎,這玩意兒沒有用!”

謝老說:“這麼一個個的散放著是沒有用,要是有一種東西把它粘合起來呢?比如說水泥,用水把它們結成一體,就成了混凝土。可以造橋,可以鋪路,可以蓋幾十層高的摩天大樓。於是它就有了價值,人們才把石料當作寶貝。要緊的是每塊石頭都得在自己的位置上心甘情願地出一份力。別總想你壓我、我壓你。要是大家都要佔上風,搶首層,可就沒用了。你沒見燉肉時鍋裡的泡沫麼,它們在別的東西下邊呆不住,想方設法拔尖。浮到表面上它滿意了,可做飯的人一揚勺子就把它撇了出去!”

“嚇,你老頭還真能說!你又不是石頭,不是泡沫,你怎麼知道它們這麼想?”

“我這是打比方,做人也是這個道理。”

“不一定,人總是互相碰撞,誰硬棒誰佔便宜。”

“也不一定,你是開車的,對面有車來你也讓,你為什麼不撞呢?”

“那有交通規則管著呀!”

“開車有規則,做人處事就沒個規則嗎?不過做人的規則有的寫在紙上,有的刻在人心上!”

“你是個什麼規則?”

“一句話,同志之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教書的要吃飯,賣飯的得理髮,理髮的上班要坐汽車,誰離了誰也不行。理髮員上班時受了開車的氣,幹活時心裡不痛快,就興許剪錯一剪子;賣飯的一看頭髮理得難看,心裡彆扭,就許放重了鹽,教書的飯沒吃順心,興許上課時講得不細緻;碰巧汽車司機的兒子在他班上唸書,就學得不好,考大學考不上,司機也落個不痛快!”

小滿拍著手笑了起來:“你可真逗樂。”

“你說要是翻個過兒,大家都尊重別人,方便別人,是不是人人都方便了,咱們的日子就過得愉快點?”

“那當然是,可現在大家都不這麼幹,我也犯不上作受氣包!”

“要是每個人不先從自己做起,那不總沒有起頭的嗎?其實早就有人這麼做了。你細想想,你就沒碰上過辦事痛快的時候麼,別人要不給你創造方便你能辦事痛快麼?”

小滿一下子想起了看油庫的老頭,剛才在派出所那老頭直往身上攬責任開脫他,不然警察還不放他走。

謝老又說:“這與人方便可也不僅是光圖自己過得舒服。還有個更大的目標,就是齊心協力,把咱們的祖國建設得富強起來,這就叫理想。共產主義理想就是水泥,拿這個把咱們一塊塊石頭蛋子凝聚成一體,就鑄成了擎天柱。”

“噢,你這是教育我呀!”小滿忽然明白過來,板上了臉,“沒門!等全國人都變好了我準跟上。別人都搶便宜的時候我也不傻吃虧!”

“閒說話麼,怎麼是教育你?看起來吃虧的事說不定還是便宜。‘*****’中,‘***’叫我寫揭發‘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文章,說寫好了重用我。我沒寫,從此關在監獄再沒放我。大家都替我惋惜,說我不識時務吃了大虧。我的一個老同事接了我的任務,一下成了‘紅色專家’,還當了什麼***委員,人們說他撿了便宜。一下子‘***’打倒了,我出監獄時他還在‘說清楚’。人們又說我當時沒寫文章是撿了‘便宜’,他當時沒頂住是吃了虧!其實各按自己規章辦事,種瓜得瓜,這裡既沒便宜也沒虧吃。人到死時算算帳,付多少得多少總是平衡的,只不過有人注重道德良心,有人計較物質財勢,會發生些用這個換了那個,用那個換了這個的事,是非是自有公論的……”

謝老越說越忘了物件,小滿越聽越覺糊塗,他就扔掉菸頭起來上汽車輪子。謝老有些話他似懂非懂,但暗感到他爸爸和哥哥是佔了小便宜吃了大虧。他自己算起來還是吃虧的多,要是沒有“*****”,他按部就班學習,也該大學畢業了,至少中專畢業幾年了。且不講工作會比現在狀況好些,至少別人一提“打砸搶”分子,自己不用心發虛,臉發紅。

輪子上好,他把謝老叫上車,直開到封世南身邊,用從來沒有過的和氣語調說:“畫家同志,請上車吧!”

封世南坐在那兒搖了搖頭,說:“你走你的吧,我不坐你的車也一樣回伊犁!你一路搗蛋,竟然把我們的朋友扔在草原上,這是不能容忍的!我決不再坐你的車,咱們有算帳的日子!”

小滿推開車門,大罵了一聲:“滾你媽的蛋,給臉不要臉,看你能給老子咬下半截來!”

車門啪的關上,飛快地開走了。封世南隱約聽見謝老在車裡喊什麼,隨著後車門開了一條縫,扔出件什麼東西。封世南追上去看,是謝老的風衣,裡邊還卷著兩個蘋果、半瓶白酒。

封世南啃著蘋果,喝了幾口酒,從離開北京以來第一次這麼痛快,自己終於做了一件決斷的事,挺起腰桿向不正之風開了一槍,對得起老郭也對得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