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碎玉03 蝶變
幻夢中,燕琅玉置身於一處洞府。
鐘乳,寒湖,撲面而來是潮濕的冷。
周圍那麼靜,呼吸帶起迴音。他的呼吸聲可怖、猙獰。像瀕死前的厲喘,或許是惡疾加身。
他睜開眼睛,血絲遍佈的眼睛格外酸澀,勉強低頭,望向寒湖中的倒影。劇毒掀起滔天痛楚,五內俱焚,可他坐姿猶然端正。
生殉大旻,這是他的宿命。
最初的痙攣與劇烈痛楚已經熬過去,五感麻痺了,血與汗也都流盡了,他幹涸的身體正一點點失溫。像一條春蠶,吐盡血絲,只剩下枯槁幹癟的身體。
他聽到水聲,一滴,墜入冷湖。
又一滴,不知從何處來,這一滴卻墜在他的臉上。再一滴,接二連三。溫熱微鹹,是淚。
他的的確確是死了,卻又不知為何,他竟然感到空前的一陣從容平靜。肩上的巍峨巨山終於坍壓而來,其下萬物碾作塵泥,他魂歸黃土。壓死在這山下,也是無上殊榮。
春蠶的一縷離魂回到了金籠,回到硬繭之內,像是嬰孩回到襁褓當中。他睡得那麼安詳。
史官執筆,將他這最後一日載入萬代千秋。
故國飄搖去矣。大旻王朝史載的末頁,筆筆泣血,記載著“烈太子”的悲涼。
……來不及稱帝。
憑什麼?
憑什麼?!
他披肝瀝血,可天道如此不公——!!
什麼天子,什麼天道!
“天”,又在何處……!
“哈哈哈哈……”
燕琅玉悽涼地笑了,那笑聲如斯恐怖。
眼前滿是猩紅,他艱難睜開眼時卻悚然看到了大殿之內——墨玉地面,明黃簾帷……!
他如同死後新生。
……他的確重獲新生。
春蠶破繭,已幻化成蛾,卻不再是從前的潔白,處處透著詭異殷紅,如血染就。
白蠶已死,血蛾重生。
他殺了簷下的春燕,吞噬了從前的繭,隔著一道金籠,他憑空生出豔紅遊絲,自罅隙中游走而出,如無數妖詭的細線,不斷蔓延。
桂鴻山、韓歧、梁青、鐘敏……無數人。他拿不起劍,挽不開弓,但他可以用這遊絲纏繞他們、操縱他們!
這樣驚豔的重生,卻無人執筆記錄……他要做那執筆人!
天地鴻蒙如初,他手持天子劍,正站在祭壇當中,倏忽一道驚雷,劈出天裂,罡風撕開濃雲,投下金光萬縷。
他身形瘦削,殷紅的衣袖鼓動,如那血蛾。他以一種奇詭之力,屹立狂風之中。
黃泉碧落,祖宗也為他的“蝶變”沉默。
燕琅玉的肩膀正顫顫聳動著。在笑,還是在哭?他分不清楚。
……
黑闐闐的靜夜裡,燕琅玉醒了過來。
更鼓三擊。
窗外,破曉前的天色濃黑如墨。
桂鴻山還睡著,但他已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