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他們把安心叫到了會議室。由處長、市局的人,還有潘隊長和錢副隊長,一起又問了她一遍——和毛傑怎麼認識的、交往多久、對他都掌握些什麼……等等。其實安心仔細想想,她對毛傑什麼也不掌握,除了他的激烈的個性,他自稱幫家裡做點生意什麼的,其他所知不多。她知道他家裡有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哥哥,但這些人安心都沒見過。倒不是毛傑有意瞞著什麼,而是她後來並無深入瞭解毛傑的需求。她和他只是短短的一段插曲,她曾預感到這插曲要不早點結束終究會給她帶來麻煩,只是沒想到麻煩最後來得這麼大!
在安心提供的情況中,唯一有現實價值的,就是毛傑的家庭住址。老潘建議,必須立即行動,搜查毛傑的家。毛傑已經被捕三個小時了,如果他有同夥的話,他接了貨遲遲不露面肯定會引起同夥警覺的,說不定他們已經在銷燬和轉移罪證。
老潘的這個意見,省裡的處長馬上同意了。於是人馬出動,由安心帶路,分三輛汽車,十幾個人,乘夜色,風馳電掣般地直撲毛傑的家來了。
安心只去過毛傑家一次,就是他們頭回見面的那次,那次也是夜裡,在夜色中她還能找到一些當時的印象。她帶著那幾輛車子,和車裡塞滿的全副武裝的警察,穿街過巷,亮著明晃晃的大燈,在那些舊的帶著些溫情的印象中開過去。
她印象中毛傑的家在勞動劇場的附近,他們的車子在那一片街巷中轉來轉去,終於,她找到了那個地方。一點沒錯,她想起來那是個挺大的獨院,門前有好幾棵參天大樹,黑夜中只記得樹的華蓋黑壓壓的一片,把小院庇護得裡外三層,感覺很隱秘的。她記得毛家的正門挺大,院裡還養了狗。那天安心跟毛傑來這兒因為不想讓狗半夜三更叫起來,是從後門進的屋。
她把他們帶到了後門,四周很安靜。警察們熄了車燈,下了車。潘隊長指揮部分人往前門去,另一部分人去守住東西兩邊的圍牆,潘隊長自己則帶人去敲毛家的後門。
後門剛被敲響,前院的狗便狂叫起來,叫門的緝毒隊員不得不加大力量,把門敲得更響。沒敲幾下突然前院響起了槍聲:“啪!啪!啪啪啪!”槍響得沒有規律、很倉促,連潘隊長看上去都有點意外。他馬上衝身邊的隊員們喊了一聲:“撞開!”幾個隊員一齊上去,用肩膀用力地撞門。但後門和前門一樣,都是鐵門,以肉撞鐵,如卵擊石,那門紋絲沒動。
前邊的槍聲很密了,連安心都聽得出來,已經是一場混戰。潘隊長就更聽得出來,哪些槍是我們的“六四式”、“七九式”手槍的聲音,哪些不是。從槍聲上他可以判斷,我們的人佔了優勢。這時有人建議增援前門,老潘沒有理睬,但他只留了兩個人繼續虛張聲勢地撞門,其餘人都去加強對四面院牆的包圍。他讓安心馬上回車裡去,後門也很不安全,他命令她馬上離開,自己則衝到前門去了。
安心沒想到,她一點也沒想到會發生戰鬥。她聽到了這激烈的、近在咫尺的槍響,彷彿才意識到這一切都不是夢,都不是誤會,不是虛驚,一切都是真的。這場突然爆發的沒有任何預備的戰鬥讓她很難與那個扮相新潮,很精神、很酷、很直爽、很熱情、很追她的男孩毛傑連在一起,但這一切卻如此迅速地,讓她不及思索地發生在眼前。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回車上躲著去,她向車子隱蔽的地方走了幾步又突然停下。她意識到自己並不是這個案件中一個需要保護的證人,而是緝毒大隊的一名戰士,在戰鬥中她不應該躲到安全的地方苟且偷生。可她不回車裡又能去幹點什麼?她連槍都沒帶,她衝進去什麼作用都沒有弄不好還添亂還得讓人保護她。她一時不知進退,下意識地轉回身順著院牆往正門那邊走,腦子裡並不明確要去正門幹什麼。天很黑,她幾乎看不清這一段院牆有沒有人把守,就在這時,槍聲像是很整齊地突然停了。
槍聲停了,整個院牆裡突然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安靜,這安靜似乎表示戰鬥已經結束。據後來隊裡的同志講,整個戰鬥從犯罪分子先開第一槍算起,一共只進行了一分多鐘,但在安心的感覺上,似乎打了整整半宿。
和警察們武力對抗的實際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毛傑的爸爸,一個是毛傑的媽媽。毛傑的爸爸聽見有人敲後門就開前門準備出去,與前門的緝毒隊員正巧相撞,隨即開槍。一分鐘後,他在自己的臥室被擊斃。而毛傑的媽媽被擊傷腿部,然後被擒。在被抬上汽車時她聲嘶力竭,大喊大叫,喊的什麼安心一句都沒有聽懂。
這場戰鬥我眾敵寡,不算艱苦,但打得比較突然,有一個緝毒隊員也掛了彩,一顆子彈在他的大腿根部擦出一道血溝,雖屬輕傷,但比較險。那個隊員恰恰新婚不久,這顆子彈差點絕了他的後。
負傷隊員和毛傑的媽媽一道被送到醫院去了。毛傑的媽媽一條褲腿全是血,但到了醫院才發覺也只是皮肉之苦,未傷筋骨。送走了傷員,警察們隨即搜查了整個院落。周圍鄰居中一些年輕膽大的人在槍聲停止半個時辰之後,陸陸續續探頭探腦地出來看熱鬧,但戰鬥的現場已被警察封鎖,看熱鬧的群眾只能很不過癮地擠在隔離線外面向這院子遠遠張望。
搜查工作進行得比較順利,在毛傑家的儲藏間、灶間和一個地窖裡,都找到了隱藏著的毒品,量不大,有***,也有鴉片膏,數量加起來當然也夠判死刑的。
當他們把這座院子交給當地派出所封門保護然後撤離時天都亮了。回到隊部先吃飯,吃完飯大部分人找地方打盹睡覺,潘隊長和錢隊長他們幾個繼續審毛傑。這次審毛傑一上來就告訴他他家已在昨夜被抄,抄出什麼了你知道嗎?你趁早交代了比較好,交代了算你自己坦白的,坦白從寬,等我們告訴你你再承認就不算了。但毛傑還是不說,他板著臉反問警察:我爸我媽在家嗎?你們抄出什麼了?
他爸爸死了,他媽媽傷了,他的哥哥不在,這些暫時都沒有告訴他。
潘隊長和錢隊長輪流審他,換著出來趴在辦公桌上打個盹。到了中午大家都累得不行了,這時毛傑突然說:你們叫安心來,她來了我說。
錢隊長出來叫安心,安心進了審訊室。她一進屋毛傑就盯著她,一直盯著她在他對面的那張桌子後面坐了下來。
錢隊長說:“她來了,你說吧。”
毛傑說:“你們都出去,我跟她一個人說。”
錢隊長想了想,居然衝屋裡另外幾個人擺了下頭,示意他們出去。然後,他用一隻手銬,把毛傑反銬在椅子上。再然後,他也出去了。
再然後,就是安心和毛傑四目相對。這屋裡只有他們倆,他們曾經是情人。現在,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審訊者,一個是被銬被審的階下囚。
安心先開了口,她努力讓自己的口氣嚴厲得像一個審訊者。“你說吧,”她板著臉看著毛傑,“你不是要我來才肯說嗎?”
毛傑也看著她,半天才在臉上浮過一絲痛苦。“我現在才明白,”他說,“你一直在騙我,你從一開始就不是跟我談戀愛!你用你這張臉,來引誘我,讓我中你的圈套!原來你他媽是警察的一條狗,一條發了情的母狗!”
安心的眼圈都紅了,但她知道絕不能在他面前哭起來,那成了什麼體統。她壓抑住自己的心情,哆嗦著說:“我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為什麼幹這個!我也現在才明白,你的漂亮衣服,你開的汽車,你的錢,都是靠販毒來的!”
毛傑突然哽咽起來,他突然淚如泉湧,他的手被反剪著銬在椅子上,臉上淚水縱橫也沒法擦一下,他低著頭泣不成聲:
“他媽的,我他媽的真是蠢,我愛你愛得都快發瘋了!……我本來想……我想我為了你什麼都能去做,什麼都捨得……都捨得!可沒想到你其實是在搞我!好,你完成任務了,你可以槍斃我了,你有本事現在就槍斃我!聽見沒有,我死了以後再找你算這筆賬!我死了也不會讓你痛快活著……”
安心的眼淚也忍不住流下來了,她不是同情毛傑,一點不是,她不愛他,但說不清為什麼她的鼻子就酸得不行。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是為他們曾經有過的短暫歡情嗎?是為他以前曾給過她的那點溫暖嗎?是被他現在的哭泣所觸動嗎?安心都說不清。也許她掉眼淚只是因為她本性太脆弱。她迅速地擦乾眼淚,站起身,拉開門就出去了。
錢隊長和另外兩個同志正站在門口的走廊上抽菸呢。見她出來便扔掉菸頭問:“怎麼樣,說什麼了?”安心搖搖頭,然後扭過臉看遠處,她說:“沒說什麼,什麼也沒說。”
錢隊長罵了一句髒話,然後揮手招呼那兩個同志進去,說:“這不是耍老子嗎!走,也該把他老爹老媽的事告訴他了。像他老爹那樣,頑抗到底有什麼好處!”
他們又進去了。安心站在走廊上沒有動,似乎想平定一下自己的心情。整個隊部的院子裡,靜無一人。太陽亮極了,把乾燥的土地照得發白,白得刺眼,走廊裡因此而顯得特別的暗。這種明暗的強烈對比使安心的心境很難平和下來,想哭卻沒有眼淚,心裡同時又充滿了恐懼不安。她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終有一天傳進鐵軍的耳朵!
審訊室裡,響起了毛傑的哭聲,那哭聲挺慘,像個孩子,至少安心聽得出他的疼痛。她知道,他們把他父母的事告訴他了,遲早要告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