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品寒士卷一玄心
希自恃門第高貴。這個寒門學子竟敢當眾質問他。長身而起。大聲道:“錢唐陳操之。本官命你即刻去堂外亭聽候處置。難道還要不顧斯文。讓人叉你出去不成?”
希剛自用。本先入為主的偏見。對容貌俊美風致灑脫。言談又不卑不亢的陳操之極是厭惡。希根本不屑於要讓陳流與陳操之對質。那不成了訟案了嗎。處置訟案是下品濁吏才幹的事。陳操之去了亭。自有刀筆吏會去審訊。他揚州內史乃是清貴顯職。豈屑為此!
徐藻甚是著急。陳操之這一出去。很有可能一輩子就此斷送。徐藻閱人多矣……而他只是一個郡學博士。位卑言輕。希肯定聽不他的勸阻。當即目視6納。露懇求之色。
6納起身作道:“中正息怒——歷次考核慣例。今日只是考核這些待品士子的經術。至於德行。一向都是明日再議的。陳操之德行如何暫置不論。為免在場諸士子人心惶惶。且讓陳操之先參加經術考核。如何?”
希盯著6納看了一會。緩緩道:“既有6太守為陳操之緩頰。那就讓他坐下吧。”
氏是北來士族。6納三吳豪強。庾希現在是在吳郡。自然不能不給6納這個面子。心道:“我倒要看看這個陳操之怎麼透過我的考核!”
希沒有把陳操之驅逐出。徐藻馮夢熊這些關心陳操之的都鬆了一口氣
經術考核分兩項。一是筆,。二是辯難。筆試主要是為了看諸士子的書法書法差的。文都沒人願意。本次筆試庾希出的題是——“君子于役”。要求諸子試論《詩王風君子于役篇》。不拘長短。要以言之有物。限三刻時交卷。
陳操之借磨墨以平息內心的激憤。面神色不動兩刻時過去了猶未動筆。坐在他身前的丁春秋和身後的劉尚值都為他擔心。
又過了一會。陳操之終於動筆。左手執筆一氣呵成:
“君子初非一也。擊鼓南行。零雨西悲六馳驅四牡奔。王事靡監僕伕瘁。勞人草草。行道遲遲。豈皆能如澤耕之朝出暮返乎?而未始不晝動夜息。苟無飢渴。正不必為盼待君子自公退食也。”
文末寫上——“錢唐陳”五個字。
擊一聲。三刻時。十二縣的縣相將本縣待品士子的答卷收取。恭恭敬敬放在大中正希案前。
希一一觀覽。將其中幾份字劣的取出來。再看文末署名。都是士族子弟。便又放回。陳操之答卷他也看了。字和文都沒什麼可挑剔的。他庾希倒不至於顛倒黑白以陳操之筆試不過關為由硬把陳操之撇。6納徐藻就坐在邊上。如此沒有雅量之事他是出來的。
下面就是問難。由縣縣相唱名。待品士子一一上前回答庾希的提問。問難不出於《詩》《論》《禮》《傳》這四經。但陳操之明顯感的出庾希偏袒士族子弟。問士族子弟的那些問題都是非常淺顯的。只要粗通這四部書都能答上。但對寒門庶族子弟。庾希的提問就的多。不過這不能算庾希刻意刁難。歷來中正官提問都是對士族子弟寬而對寒門子弟難。門子弟能被全常侍入都是有真才實學的。所以在陳操之之前的十八名寒門士子都順利答出了庾希的問難——
堂上眾人都在期待庾希對陳操之的問難。誰都知道陳操之絕不可能象其他士子那麼容易過關。那些士族子弟大多是隔岸觀火幸災樂禍。希望看到陳操之答難時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樣子。誰讓他敢號稱“江左衛”呢。而且近來名之盛。吳郡士族子弟無人能及;寒門子弟則衷心盼望陳操之闖過這難一關。讓希的刻意刁難落空。為寒門子弟揚眉吐氣。
吳郡十二縣。錢唐排第七。巳時三刻。輪到錢唐縣的十名待品士子依次上前答難。因為全和陳操之的緣故。庾希對錢唐也有了惡感。對全朱顧範。杜戴丁這八位錢唐士族子弟的提問明顯比先前艱深。尤其是散騎常侍全禮的子全炳。庾希以“論天不與人同憂”把全炳給難倒了。全炳回答的結結巴巴掛一漏萬。臉漲的通紅。尷尬至極。
按慣例。希問難不能出《詩《論》《禮》《傳》這四經。而“天不與人同憂”卻是出於《周易繫辭傳》。庾希本不該從《周易》裡抽題問難。但作為主持本次定品的大中正。庾希是說一不二的權威。他要問什麼誰有異議!
希面容端肅。一副威嚴的樣子。心裡卻是冷笑。他問這麼難的問題倒不是想阻止全炳定品。士族子弟參加定品只是走個形式過程。庾希雖然與散騎常侍全禮不睦。但也不敢阻撓全炳定品。因為這樣就壞了規矩。非有刻骨的仇恨沒有誰會這樣斷其他士族子弟的前程。因為誰都不是孤家寡人。庾氏子弟也是要參加定品的。而且各士族之間因為聯姻關係都是盤根錯節榮辱與共的。所庾希也不敢冒大不阻止全炳入品。他只是想小小的折辱一下全氏子弟而已。明日公議時他依舊會讓全定品。但對於寒門。那就鐵面無私了。非有真才實學難入九品之列——
希以《易經》向全炳問難還有一個考慮是為了等下刁難陳操之。既然對全問難都可以出《詩》《論》《禮》《傳》。那對陳操之為什麼不可以?
丁春秋文彬分回答了庾希的問難之後。輪到了陳操之。陳操之從書案前一站起來。滿堂俱靜。諸士子簡直是屏氣凝神看著陳操之緩步走上前朝堂上眾官一身。然立。靜候庾希出題。
希抬眼打量了一下陳操之。問是與全炳同一個問題——“論天不與人同憂”。庾希這樣做是有用心的。
陳操之答道:“天者。道也。道之功用。能鼓動萬物使之化育道則無心無跡。聖人則無心有跡。內則雖是無心。外則有經營之跡則有憂也故天不同憂。”
6納和徐藻都是微微點頭。陳操之此論。言簡意賅把“天不與人同憂”之意闡述清晰了非苦學思深入淺出者。不能道此。
堂上諸人都是鬆了氣認為陳操之經術這一關應該是過了不料希眼睛一翻。問道:“乃謂之。形乃謂之器。豈非道有跡乎。如何說天道無跡無憂?”
眾人精神都是一振。心陳操之的則暗暗擔憂。因為庾希現在已經不是問難。而是雙方辯了。
希的《周易》是家傳之學。氏家族對《周易》之學研究甚深。希亦以通《易》聞名。現在庾希就是要以自己精擅的《周易》來折服陳操之。
陳操之略一思索。答道:“乾坤簡易是常。無偏生養。無擇於人物不能委屈與聖人此憂也。”
希抓住陳操之沒有答“天道無跡”這一漏洞。追問:“天生萬物雕刻眾形。豈曰無跡?豈曰無憂?”
陳操之應聲道:“此天無為之也。其雕刻正見其不雕刻也。”
徐藻心裡暗贊:“。操之此把“天不與人同”這一論題說盡了說死了。就此論題庾希沒辦法再辯難下去。操之過關了。”
卻聽庾希道:“答的不錯。不過此題我先問過全炳。你已有了準備。我對你另有一問——”
劉尚值忍不住“噓”了一聲。他實是氣憤。若是由他來回答這個“天不與人同憂”也可勉強答的上來。但庾希的辯難他劉尚值是絕對招架不住的。問難變成難。這已經在刁難了。而子重一一化解。回答極妙。可以說是佔了庾希的上風。但這個庾大中正卻藉口此題已出過。還要繼續刁難子。哪裡還有半點高門清貴的風度。簡直是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