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聲若驚雷,壓得場中一片死寂。
軍士們麵麵相覷,顯然被說得心頭一震。
可韓守義冷笑一聲,仍不服氣:“趙烈,你少來嚇人!你要死忠,那是你的事!可你憑什麼攔我們?你當自己是大堯的皇帝不成?”
趙烈雙目如炬,盯得他心中發寒,厲聲喝道:
“我不是皇帝!可我是這城的守將!你們帶頭亂軍心,挑動弟兄們生亂,就是大堯的罪臣!今日你們若敢擅闖城門,我當場斬了你們!”
“斬我們?”梁敬宗“哈哈”大笑,眼神卻陰冷如蛇,“趙將軍果然好威風!打敵人沒本事,對付自己人倒是厲害。你要真敢殺了我們,那才叫軍心大亂。到時候,怕是你連半日都守不下去!”
這一番話說得極是惡毒。周圍軍士們神色動搖,低聲竊竊,似乎也被挑起了怒火。
趙烈心口劇烈起伏,手掌死死按住腰間的刀柄。
隻要他願意,眼前這三個人,一刀下去便可立斬,以正軍法。
可他很清楚,若真如此,今夜軍心必然轟然崩塌。到時,敵軍未至,平陽自己就要先亂。
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刀意壓下,聲音沉如鐵石:“韓守義,杜崇武,梁敬宗,你們三個敗軍之將,本該伏法,如今尚能苟活,已是沈大將軍念及舊情。你們卻還敢煽動軍心,置百姓於不顧,枉為將門子弟!”
說到這裡,他聲音猛然拔高,震得營地眾人心頭一顫:“你們要走,我不攔!可誰敢跟他們走,便等於將妻兒老小交給叛軍屠戮!你們自己想清楚!”
軍士們的呼吸頓時急促,眼神閃爍。
他們雖然懼怕戰死,可一想到妻兒可能落入敵軍屠刀之下,心口卻又一陣發涼。
一時間,原本躁動的情緒,終於慢慢壓下去。
有人低聲道:“趙將軍說得對,咱們若真棄城,百姓就完了。”
“是啊……總得有人撐著。”
人群的聲音漸漸平息。
韓守義三人見狀,臉色變得難看,眼中閃過一抹陰鷙。
他們沒想到,趙烈寥寥數語,竟能穩住軍心。
韓守義冷哼一聲,強自掩飾尷尬:“哼!趙烈,你有本事就守吧。可彆到時候,連累我們一同葬身城下!”
說罷,他甩袖轉身,帶著杜崇武、梁敬宗以及親隨退去。
隻是臨走前,梁敬宗的目光仍舊陰沉地掃過趙烈,低聲冷笑:“趙將軍,我們倒要看看,你守得下去麼。”
——
眾人散去,營地再次安靜下來。
趙烈卻獨自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顫抖,心口沉重如鐵。
他知道,這三人不死,始終是心腹大患。
可現在,他卻不能殺。
因為一旦動刀,整個軍心就會立刻分裂。
“該死……”
他低聲咬牙,拳頭死死攥緊。
眼下的局麵,已是走在刀尖之上。
守?百姓或許還能多逃走一些。
退?自己將成為罪臣,千古罵名,沈鐵崖的血也白流。
可若再這樣下去,三人一日不除,軍心就會被攪得七零八落。
趙烈仰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苦澀一笑。
“援軍啊……你們到底在哪?”
——
這一夜,平陽城的風更冷了。
趙烈披甲坐在營帳之中,長刀橫放在案,燭火搖曳,映照出他滿臉的疲憊與堅毅。
他知道,城池將亡,人心將亂。
可隻要自己還活著,他就要擋在百姓前頭。
哪怕隻爭一日,隻爭一夜。
因為這是沈鐵崖留下來的意誌,也是他趙烈此生最後的底線。
城門外,風聲獵獵。
此刻正是黃昏,殘陽如血,天際儘被暮色吞沒。
平陽——這座北境最後的城池,此時卻宛如一個漏風的筐子。城頭的旌旗歪斜,守軍懶散無神,最顯眼的,是城門下那湧動的人潮。
百姓們像潮水一般,推搡著、哭喊著,要逃出城去。驢車、木車混雜在一起,孩童嚎哭,婦女哀號,老人被攙扶著跌跌撞撞。
這是亡國的氣息。
就在這亂哄哄的洪流之中,卻偏偏有兩個人逆流而入。
一人頭戴兜帽,麵容遮去,步伐卻沉穩如山,眉目間自帶帝王氣度。另一人魁梧如鐵塔,眼神銳利,正是鐵拳。
二人肩並肩,硬生生在百姓的洪流中逆行,步伐不急不緩,像是行走在平靜的大道。
守軍瞧見,隻當是兩位返城的將士,並未仔細盤查。畢竟此刻人潮洶湧,誰還真有心力去問細。
——
鐵拳隨蕭寧入城,心頭早已按捺不住,低聲道:
“陛下!咱們既然已至陽平,為何不引大軍進來?十裡開外駐著幾十萬大軍,卻偏偏要偷偷進城,這不是冒險麼?此刻敵軍隨時壓境,若您有個萬一……”
他話未說完,眉頭已皺得能擰出水來。
蕭寧卻腳步如常,眼神平靜,似乎根本不受周遭混亂的影響。他隻淡淡回道:“鐵拳,你要記住,我是皇帝。”
鐵拳一怔,旋即更加疑惑。
“正因我是皇帝,一旦公開身份,這城中的百姓、軍士、官吏,便再不會展露真正的模樣。”
“所有人都要擺出‘忠勇’的麵孔,所有人都會掩去真實的怨言、貪婪、懦弱與畏懼。可我若想看透局勢,想明白陽平究竟出了何事,就必須在他們不知不覺之時,親自走上一遭。”
他語氣冷靜,聲音卻如利劍穿心。
鐵拳張了張口,心頭一震。
蕭寧的話,直言出了最冷酷的現實。
皇帝若親臨,眾人必然百般粉飾,真相永遠被掩蓋。
鐵拳沉默片刻,仍不放心:“可陛下,如今敵軍勢如破竹,三十萬大軍步步壓來,您親自深入城中,若是有失……”
蕭寧微微一笑,那笑意帶著鋒芒:“三十萬人馬,聲勢的確浩大。可你想過沒有?燕門之前的幾道城關,皆是易守難攻。按理說,敵軍縱然人多,也絕不可能一路暢行,破關若入無人之境。”
鐵拳心頭一凜,猛地抬眼:“陛下的意思……莫非是有人放敵軍入關?”
蕭寧搖頭,神色淡淡,卻擲地有聲:“是內奸,還是懦夫,現在尚不能定論。但有一事可以肯定——有人不配為將。”
他步伐堅定,長身玉立,目光透過昏暗的街道燈火,直望向城中。
“進去看看,我們便會知道。”
——
二人並肩而行,踏入城內。
入目所見,竟比城外更亂。
街道泥濘,百姓四散奔逃,家什散落一地,哭喊之聲此起彼伏。茶肆酒樓早已關門,門板釘死;集市空蕩,攤販推車被遺棄在路中;隻剩亂糟糟的腳印與殘骸。
偶爾有軍士巡邏而過,卻形容憔悴,眼神空洞,竟無半點軍威。有人乾脆倚在牆角,偷偷飲酒;有人低聲抱怨,口中滿是“守不住”“要亡了”的話。
這一切,儘落在蕭寧眼中。
鐵拳看得滿腔怒火,咬牙切齒,低聲道:“這些孬種!這就是守城的兵?竟還敢飲酒!若是大軍臨陣,這些人豈不一觸即潰?”
蕭寧抬手,製止了他。
“彆動。”
“你若此刻暴露身份,他們會立刻跪下稱臣,然後粉飾一切。可我不需要他們的諂媚,我要的是他們最真實的模樣。”
他目光沉冷,淡淡補上一句:“這一刻,你看到的才是陽平。”
鐵拳呼吸急促,胸口沉甸甸的,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
街道另一頭,有婦人抱著孩子,眼淚縱橫,對著自家丈夫哭喊:“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要死守,我可不管了,我要帶孩子回鄉下去!”
那丈夫是個老兵,臉上滿是風霜,手中握著長矛,卻也滿眼迷惘,隻是喃喃:“守得住麼?守不住的啊……”
說到最後,他竟將長矛往地上一擲,抱頭蹲下,淚流滿麵。
蕭寧看在眼中,眼神越發冰冷。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一座城,若連士卒都不願守,那城池就已經亡了。不是亡於敵人,而是亡於人心。”
鐵拳攥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卻終究忍住沒有說話。
——
二人繼續往裡走。
巷弄之間,有士卒將軍糧偷偷倒賣給百姓,換取些許銀錢;也有老兵抱怨,痛罵上官無能,聲稱“遲早要投降”。
這些聲聲入耳,鐵拳恨得要拔刀。可蕭寧始終神色冷靜,隻靜靜看著。
不久,他們繞至城門附近,恰見幾名親兵押著幾車糧草。押送的軍士中,有一人模樣熟悉,竟是敗將梁敬宗的部下。那人低聲罵罵咧咧:“糧草都要拉去給趙烈,咱們兄弟吃什麼?趙烈要死拚就讓他去死,我們才不陪葬!”
鐵拳聽得肺都要炸,回頭望向蕭寧。
蕭寧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聲音不疾不徐:“記下這些人。”
“記下他們的麵孔、言行。待到時候,該斬的一個不留。”
那語氣淡漠,卻比任何怒喝更冷。
——
夜色漸深,二人一路潛行,所見所聞,儘皆記在心底。
終於,當他們立在街頭,望見遠處趙烈的身影時,蕭寧停下了腳步。
他眼神幽深,仿佛在黑暗中燃起兩團火。
“鐵拳。”
“你可看清楚了?”
“這就是我不以皇帝身份現身的緣由。”
鐵拳沉默良久,終於躬身一拜,聲音低沉:“末將明白了。”
——
蕭寧目光緩緩抬起,望向漆黑的天際。
“敵軍三日內就會壓境。”
“可在我看來,真正可怕的,不是三十萬大軍。”
“而是這一城的人心。”
他的聲音極輕,卻如鐵石釘入夜空。
“內奸或許未必有,但‘不配為將’的人……已經太多。”
“這場仗,要麼守下去,要麼,整個北境,就真的要亡了。”
風聲呼嘯,卷起城頭的破舊旌旗,獵獵作響。
蕭寧的身影佇立在街頭,黑袍隨風而舞,眼神鋒銳,似要穿透夜幕。
夜風拂過,街頭漸漸歸於寂靜。
鐵拳立在蕭寧身後,心頭滾燙,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蕭寧負手而立,眼神深邃,眸光冷冷望向遠方。
“陽平城……”他低聲喃喃,語氣裡沒有惶恐,隻有冷冽的堅決。
“若連此處都守不住,大堯便真無可救。可朕來了,就絕不會讓它淪陷。”
黑暗之中,皇帝的誓言,沉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