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軍……”
他喃喃低語,眼神空洞。
“不會來了。”
這四個字,從他口中吐出時,像是砸下的鐵錘,砰然震得整個心臟都在發疼。
他很清楚,援軍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虛幻的說辭。他強撐著說了那番話,隻是為了不讓軍心潰散。可他自己心裡明白,朝廷……早就放棄了這裡。
燕門既失,北境無險。大堯皇廷要保的是中原腹地,不會為了這區區一城、一隅之地,派出援兵來陪葬。
他明白得很。
可他卻不敢說出來。
若他說了,今晚陽平城的軍心便會徹底崩塌。到時不用敵軍攻來,自己手下的人就會先開門投降。
所以,他隻能撒謊。
撒一個明知是謊的謊。
——
酒壺漸漸空了,他索性提著壺,斜靠在案幾一角,整個人萎頓下去。
“我這是……做對了嗎?”
他盯著昏黃的燭火,喉嚨裡吐出沙啞的低語。
“讓這些兄弟們,以生命為代價,換取城中百姓的逃亡之機……換取沈帥的一線生機……”
他忽然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額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角青筋暴起。
“可……我真做對了嗎?”
酒意翻湧,他的眼眶逐漸濕潤。
——
他想起了沈鐵崖。
那位鎮守北境數十年的主帥,如同磐石一般,屹立在風雪中,帶著他們一場又一場死戰,護住了燕門十餘年。
在趙烈心中,沈鐵崖不僅是主帥,更是兄長、父親般的存在。
可如今,沈鐵崖臥病不起,連移動都成問題。若要退,就要搬動他。可一搬動,就等於宣判了他的死期。
所以趙烈選擇死守。
因為守,就能等到那批尋藥的人歸來。
守,就能讓沈鐵崖再多活幾日。
守,就能讓更多百姓逃出城去,不至於被鐵騎屠戮。
可這代價呢?
是弟兄們的命。
——
趙烈忽然苦笑一聲,低低道:
“沈帥啊……你若清醒,怕是要罵我了吧?”
“罵我拖著這群兄弟去送死,罵我一意孤行,明知必敗還要撐下去……”
“可若不這樣,您呢?您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的聲音漸漸發顫,胸口的痛苦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許隻是徒勞。
三日後、五日後,援軍依舊不會來。
到那時,軍心崩潰,城破人亡,他趙烈,會被罵成瘋子、蠢人、劊子手。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選擇背下這一切。
因為他彆無選擇。
——
酒壺空了,他又伸手去抓,指尖觸到冷硬的陶片,卻再也找不到一滴酒。
他發出一聲苦澀的笑,聲音嘶啞。
“連酒,也舍不得多給我啊……”
他抬起頭,眼神迷離地望向帳頂,那昏暗的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孤獨而渺小。
風聲嗚咽,似乎在為他哭泣。
趙烈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困獸,被困在這座孤城裡,四麵都是刀鋒,退無可退。
他想活,可更清楚自己活不成了。
他想守,可心裡明白,這城終究守不住。
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牙死撐。
撐到百姓走遠一些。撐到沈鐵崖有一線機會。撐到弟兄們的屍骨,能多拖延敵軍片刻。
——
“我這是……守城?還是守心?”
趙烈自嘲般低語,喉嚨裡溢出沙啞的笑聲。
“嗬……笑話。什麼將軍,什麼忠義,到了最後,不過是個孤零零的可憐蟲。”
他慢慢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
黑暗之中,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沉重、遲緩,像是隨時可能停下。
可他沒有倒下。
他仍舊死死咬著牙,緊緊攥著拳。
——
“援軍不會來。”
“朝廷不會管。”
“我們早就是棄子了。”
趙烈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
可他仍舊低聲喃喃:
“可就算如此,我也要撐下去……”
“沈帥不能死,百姓不能死。”
“我趙烈……寧可背天下罵名,也絕不先倒下。”
——
風聲嗚咽,夜色無邊。
趙烈的身影,在孤燈之下,更顯孤獨。
他獨自一人,席地而坐,抱著那隻空酒壺,仿佛抱著世間最後的一點溫暖。
外人看不見,他的肩膀在輕輕顫抖。
這是一個將軍的孤獨。
這是一個將軍,明知無援、明知必死,卻仍要咬牙負重前行的孤獨。
夜風呼嘯,軍帳之內,隻餘下一盞昏黃孤燈。
趙烈背倚在案幾旁,手裡攥著一隻空酒壺,整個人如同被風雪侵蝕過的枯木,眼神空洞而疲憊。烈酒並未帶來多少慰藉,反倒讓心頭的苦澀更深。
他正沉浸在迷茫與孤獨裡,忽而,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趙烈警覺地抬頭。
帷幕被風吹開,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身著尋常布衣,腰間掛著刀,卻不是自己麾下熟悉的任何將士。
趙烈眉頭猛地一擰,心頭一震。
他在軍中多年,所有將士麵容皆記在心中,從未見過這兩人。
陌生人夜入軍帳?
趙烈呼吸一窒,手不自覺摸向案上的佩劍。
為首之人卻忽然笑了。那笑聲沉穩,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又極有壓迫力。
“趙將軍,好氣魄啊。”
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人步履從容,徑直走到燈火映照之處,神色淡淡。
“明知道援軍不會來,卻還能憑著一番演技,把滿營上下都騙得團團轉。”
“這份氣魄,實在叫人欽佩。”
——
話音一落,趙烈猛地變了臉色。
他心口一緊,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站起,手掌“唰”地按在佩劍上。
“你——是誰!”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鋒銳。
他心底駭然如雷。
此人怎會知道?
他方才在帳中撒下的謊,連副將們都被瞞住了。外頭的軍心暫時穩住,哪怕是韓守義那幾個心懷鬼胎的小人,也隻是心疑,卻並無確鑿證據。
可這人……竟一口點破!
趙烈心頭霎時慌亂。
這人到底是什麼人?
敵探?細作?
還是……
他一時間百念齊飛,心口壓抑得喘不過氣。
——
陌生人見他慌亂,卻隻是輕輕一笑,不答反問,隻道:
“將軍不必慌張,我不是敵人。”
“我不過是敬佩趙將軍,願意隨你一同搏命罷了。”
他語氣淡淡,似乎並未在意趙烈的敵意,隻是微微拱手,神色平靜:
“我與兄弟二人,皆願投身軍伍,做趙將軍的親兵。”
話音一落,趙烈怔住。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似乎一時沒聽明白。
“……什麼?”
他滿眼狐疑,死死盯著這二人。
“你說,要入伍?做我親兵?”
陌生人神色不改,隻是輕輕頷首:“正是。”
——
趙烈心中大駭。
這是什麼時機?
陽平已是孤城,外有三十萬鐵騎環伺,內裡軍心早已浮動。自己方才使出渾身解數,才勉強把人心穩住。
而在這般情形下,卻有人不逃荒,不南走避難,反倒要投軍?
這豈不是自投死路?
趙烈死死盯著他們,眼神冰冷,滿是戒備與不解。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他冷聲質問,手掌仍然扣在劍柄上。
“這般時候,不想著逃命,偏偏要來送死?天下竟還有這等人?”
——
站在一旁的鐵拳眉頭緊鎖,忍不住低聲道:“陛下……”
蕭寧微微一擺手,眼神製止了他。
隨即,他看了趙烈一眼,神色不動聲色,輕聲開口:
“趙將軍,你難道覺得,好男兒在國難之時,奮身入伍,是件難以理解的事?”
語調平淡,卻帶著一股森寒的鋒銳,逼得趙烈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