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沉穩得像山。
“這一局——”
“是他贏了。”
“他,蕭寧。”
——清國公的心,被震得徹底服了。
清國公沉沉地靠在椅背上。
火光在他麵前跳著,映在他的眼底,卻再也照不出先前的那種難以置信。
震驚已經過去了。
剩下的,是一種愈發清晰的認知。
一種來自老將骨髓深處的直覺。
“能逼退三十萬大軍的人。”
“絕非池中之物。”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長得像一整個時代的沉重都被他從胸腔裡壓出來。
震驚、訝異、難以置信……所有情緒在這一口氣之後,都沉入了底。
他忽然想笑。
不是快意的笑,也不是譏諷的笑。
是一種帶著深深感慨、帶著某種荒誕後的認同而浮現的笑。
“一個人。”
“麵對三十萬……”
“背後是空城……”
“哈哈……哈哈哈……”
笑聲不大,卻從胸腔深處一陣一陣湧出來。
仿佛壓了太久,仿佛憋了一夜。
拓跋燕回默默站在旁邊,看著他。
那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清國公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是怎麼敢的啊。”
他輕聲喃喃。
“一個皇帝……”
“用命去對賭……”
“這世上,哪有這種皇帝……”
他越說,眼中越難掩複雜之色。
震驚過後,是徹骨的佩服。
“這小子……”
“真是太瘋狂了。”
他的語氣已不是懷疑。
不是責備。
而是一種老將才會承認的、對另一個男人的極高評價。
瘋狂——不是貶義。
在真正的戰場上,瘋狂,是能改變勝負的那一寸極限。
“這小子啊……”
他再次低聲歎息。
“若不是天命如此,他根本不該是你們大堯的皇帝。”
“他該是……天生在刀鋒上行走的那種人。”
“狠得下心。”
“豁得出去命。”
“撐得住天塌。”
他說著,眼底的光逐漸堅定起來。
火光映著他年邁的臉龐,卻像把他久違的年輕氣勢一寸寸激回來。
“也好。”
“也好啊。”
他緩緩點頭,目光像刀鋒般集中。
“既然大堯出了一個敢賭命的瘋子。”
“那我們,便多了一個能賭天下的盟友。”
他的語氣沉穩而決絕。
那種多年不曾出現的戰意,從他的骨血裡重新燃起來。
“這樣的人……”
“若站在我們這邊。”
“那我們要做的事情……便容易多了。”
他剛說到這裡。
突然。
“國公——!”
門外傳來急促的聲音。
是清國公府的老仆,聲音緊繃,幾乎帶著顫意。
“左右司大人帶著好些朝臣——求見!”
整個屋子瞬間一靜。
拓跋燕回目光微動。
清國公的眉頭也輕輕一挑。
左右司。
大疆真正的實權中樞。
位階僅在大汗和拓跋蠻阿之下。
一旦左右司動了——就說明整座大都出了足以震動朝綱的大事。
他抬眼看向門外。
眼中閃過一絲鋒芒。
“來了……”
“果然來了。”
他低聲道。
拓跋燕回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
她輕聲問:“國公,他們是因為拓跋蠻阿之事?”
清國公點頭。
“你都把消息散出去了,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這件事了!
他的聲音緩緩壓低。
“這種消息一旦傳開,大都必亂。”
“左右司必然要尋可信之人商議對策,當然,也定還有著取而代之的想法。”
他冷笑一下。
“如今的朝臣中,誰可信?”
“誰能鎮得住局麵?”
拓跋燕回微微抬頭。
“國公您。”
清國公沒有謙虛。
他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他在大都不問政務多年。
但他當年是五皇子麾下第一謀臣,是最懂得在風雨之中穩住朝綱的人。
當年五皇子握著半個朝廷。
如今的大汗拓跋努爾登基後,那些老臣全部被棄。
可被棄,不代表能力消失。
反而因為他們不站隊、不參與權鬥,不依附拓跋蠻阿或左右司——
他們成了“大都唯一可信的中立者”。
左右司找他,也是應當。
他輕輕歎息。
“看樣子……”
“拓跋蠻阿叛國之事已經引得大都驚動。”
“左右司急著尋我,就是想讓老夫給一條穩局之策。”
此時。
清國公忽然扭頭看向拓跋燕回。
那一道目光,沉靜,卻極為清醒。
“燕回。”
“接下來,你先躲到屏風後。”
拓跋燕回輕輕一愣。
清國公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威嚴:
“你現在不能讓他們見到。”
“拓跋蠻阿的事,你牽扯太深。”
“一旦他們察覺你與此事有關——後續可就難做了。”
他頓了頓。
“那就拜托國公了。”
拓跋燕回咬了咬唇。
清國公目光深沉。
聲音卻出奇的柔和了一分。
“放心。”
“剩下的事——交給老夫。”
他轉過頭,看向門外。
聲音重新變得沉穩而冷靜。
“今日,就讓那些大臣看看——”
“老夫雖已退居多年,卻依舊是當年那個能定風向的人。”
他對拓跋燕回輕輕擺手。
“去。”
“到屏風後。”
“這一局,就交給老夫來吧。”
拓跋燕回深吸一口氣。
最後看他一眼——
那眼中,是敬,是信,是托付。
然後,她輕輕轉身,走向屏風後。
衣擺擦過地麵,發出輕輕的聲響。
就在她的身影完全隱入屏風後的一瞬。
門外傳來更急的腳步聲。
“國公大人——!”
“左右司求見——!”
清國公立在幾案旁。
他說出一句——沉穩、冷靜、威嚴、足以鎮下所有風波的聲音。
“請。”
屋外驟然安靜。
風聲也仿佛在那一瞬停住。
整個清國公府——
像是在一場暴風雨來臨前,終於挺直了脊梁。
接下來的一切,就交給他了。
屋外風聲低沉,像是被壓在雲層之下,不再呼號,卻帶著一種壓抑到窒息的沉重。
清國公府的門,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得微微發顫。
風從院外灌進來,卷著未散儘的雪屑,一片一片飄進廊下,在地麵打著旋兒,仿佛連它們都感應到了即將降臨的巨變。
老仆被衝得幾乎站不穩,隻得連連往後退,讓出道路。
緊接著——
三道身影大步跨入院中。
皆是官服未整、披風未解,顯然是風塵仆仆趕來,連喘息都顧不上。
其中兩人腰間掛著象征權柄的金玉佩,是大疆左右司真正的掌權者;
另一位則是大汗新近重用的幾名朝臣之一,臉上帶著急色,眼底卻閃過精細壓抑的算計光芒。
幾人一踏入正廳,便似乎顧不上任何禮節。
“國公大人!”
“國公——!”
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帶著濃重的驚惶與急迫。
清國公緩緩起身,神色淡然,連衣襟都沒整理,像是剛剛從自家小憩中被驚動一般。
他沉著目光,語調平緩得幾乎讓人安定:
“幾位大人,為何如此急色?”
他掃了一眼眾人那滿臉的風塵,眉頭微微一皺。
“出了何事,讓幾位大人一齊趕來我這清國公府?”
他的聲線老邁,卻沉穩,有一種天然的鎮壓力。
幾位大臣對視一眼。
終於,左右司中的左司長深吸一口氣,一步跨出,聲音卻仍因震動而微微發顫:
“國公……不妙了!”
“出大事了!”
他身後的右司長立即接口,急得幾乎語無倫次:
“大汗不在大都!拓跋蠻阿……拓跋蠻阿他——”
清國公抬手,似是不解:
“蠻阿怎麼了?”
這一聲淡淡的問話,讓幾人心跳加速。
他們看得出來,清國公是真的不知道——當然,這也是他們願意來此求助的原因。
終於,第三名官員忍不住跨前一步,咬牙道:
“國公,大汗嫡弟拓跋蠻阿——造反了!”
——轟。
這句話落地,全屋的空氣仿佛都被震塌。
火爐裡的火舌猛地跳高一寸,像是也被這驚天消息嚇到了。
清國公怔住了。
一瞬間,他連呼吸似乎都忘了。
然後,他猛地站起身來,衣袖一震,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動:
“什麼?!拓跋蠻阿……造反?”
他額角的青筋微微突起,瞳孔緊縮,像是被人從背後重重敲了一棒。
“這……怎麼可能!?”
他踉蹌後退一步,扶住幾案,一副被震得難以自持的樣子。
“拓跋蠻阿與大汗的關係……天下皆知。”
“他們自幼一同長大,情同手足!”
“蠻阿又是大汗最信任的人……他……他怎麼可能造反?!”
他的聲音越說越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震怒。
——這一幕,讓三名趕來的大臣心中微微一鬆。
清國公是真的震驚。
也就是說,他與此事無關。
正因如此,他才是他們最能依靠的那根柱子。
左司長歎氣,一拍大腿:
“國公,我們也不敢信啊!”
“可消息已坐實!”
右司長補道:
“拓跋蠻阿半夜離宮,現在已經逃出大都!”
第三名大臣眉心緊皺,滿臉焦急:
“現在大汗不在,大都群龍無首!”
“蠻阿叛逃,大汗的嫡支震動——”
“朝中已經亂了!”
“諸軍不知聽誰!”
“各部不知歸誰!”
“再這樣下去,整座大都都要亂套了!”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說到最後,他呼吸都有些發緊。
——然而三人之中,表情卻並不完全一致。
左司長的焦慮中帶著深深的陰霾,他眼底閃著一絲極深的暗色。
右司長的憤怒之下,則藏著一點隱秘的急切——那種“若能借此上位”的渴望被他壓得極深。
第三名大臣的惶恐最真,可眼底也隱隱透出一種“機會來了”的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