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坐在炕桌旁,慢慢啃著豆包,目光落在畫夾上的犁。雪地裡的犁像個沉默的老兵,等著開春的號令。傻柱的棉鞋放在灶邊烤著,鞋幫上的雪化了,在地上洇出個小水圈,像朵沒開的花。
午後的日頭暖了些,屋簷的冰棱開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雪人身上,紅圍巾漸漸濕了,顏色深了些,像哭過的臉。傻柱把犁搬到屋簷下晾乾,轉身去掃雪人周圍的雪,怕化了的雪把圍巾泡壞。“這圍巾是槐花織的,”他邊掃邊說,“得愛惜著點。”
槐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手裡的鉛筆在畫紙上劃出道歪線,像條受驚的小魚。她趕緊低下頭,假裝修改畫裡的雪人,卻把紅圍巾的顏色塗得更深了,像塊浸了血的布。
三大爺在院裡翻曬麥種,簸箕“嘩啦嘩啦”響,癟粒被風吹到雪地上,像撒了把碎銀子。“我算過,這些麥種能種二畝地,秋收時能收八百斤,夠吃一年的。”他忽然指著西牆根,“那兒背風,把麥種攤在那兒曬,三天就能曬透。”
傻柱幫著攤麥種,手在簸箕裡翻動,金黃的顆粒從他指縫漏下來,像場小小的雨。槐花把這景象畫下來,麥種的飽滿用濃墨點染,傻柱的手指在紙上張著,像在接住漏下來的陽光。許大茂舉著相機拍麥種:“家人們看這麥種!顆粒飽滿,來年準是個好收成!這就是希望的樣子啊!”
傍晚,夕陽把雪地染成橘紅色,雪人成了個金紅色的影子。傻柱把麥種收進倉房,三大爺在旁邊數著麻袋:“六袋,不多不少,正好夠二畝地的量。”張奶奶在廚房烙餅,蔥花的香味飄滿院,引得隔壁的大黃狗趴在院門口“汪汪”叫。
夜裡,炕燒得暖暖的,槐花躺在被窩裡,聽著窗外的風聲。傻柱大概在給牛添夜草,鍘草的聲音遠遠傳來,“哢嚓哢嚓”,像在數著日子。她摸了摸畫夾裡的犁,忽然覺得,這冬天的日子就像這犁,看著沉默,卻藏著翻土的勁,像傻柱修犁時認真的樣子,像三大爺算完賬後的滿足,像張奶奶豆包裡多放的那勺糖,藏著不聲不響的盼頭。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賬本上記下:“修犁鐵絲(兩毛),黏豆包麵粉(一塊),麥種(預估收成八百斤,價值八十塊),今日總支出一塊二,淨利潤七十八塊八,劃算。”他把賬本合上,對著窗外的月亮笑,覺得這賬算得心裡透亮。
張奶奶在燈下縫補傻柱的棉褲,膝蓋處磨薄了,她用厚布墊了層,針腳密密的,像片小小的鎧甲。“明天該去拾糞了,”她對旁邊研墨的槐花說,“開春耕地得用糞肥,你傻柱叔說拾滿三筐,夠二畝地的底肥。”槐花點點頭,目光落在畫夾上的麥種,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麥種,埋在土裡時不起眼,等開春一發芽,就綠得晃眼。
許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看著:傻柱修犁的側影、三大爺曬麥種的認真、孩子們在雪地裡比武的歡鬨……最後停在槐花的畫紙上:“這犁畫得太有力量了,看著就像能翻起整片土地,這才是冬天裡藏著的春天啊!”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傻柱就背著糞筐準備去拾糞。槐花扛著畫夾要跟著,說想畫村外的雪景。張奶奶往她兜裡塞了個煮雞蛋:“揣著路上吃,彆餓肚子。”傻柱見她過來,趕緊把糞筐往自己肩上挪了挪,給她騰出隻手:“路滑,牽著我的手。”
村外的雪比院裡厚,踩下去“咯吱咯吱”響。路邊的麥秸垛被雪蓋得像座座小墳,遠處的麥田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邊。傻柱的糞筐漸漸滿了,糞叉在他手裡揮得有力,每一下都精準地叉起牛糞,往筐裡放時還不忘抖掉上麵的雪。
槐花把這景象畫下來,傻柱的背影在雪地裡很小,卻很結實,像棵紮在土裡的樹。她忽然發現,畫夾裡的每一頁,都藏著點冬天的勁:犁的沉默,麥種的飽滿,傻柱拾糞的認真……就像日子留下的根,紮得越深,開春越能長出好光景。
傻柱忽然回頭,對她笑,陽光落在他臉上,把絨毛都染成了金的,鼻尖還沾著點雪沫子,像個剛從雪堆裡鑽出來的孩子。槐花舉起畫夾,對著他按下了想象中的快門——這張畫,她要畫得濃些,再濃些,讓這冬天裡的勁,在紙上多待一會兒,等開春時,一起發芽。
村外的雪被日頭曬得半化,踩上去黏糊糊的,每一步都像踩著塊濕棉花。傻柱的糞筐已經裝了大半,糞叉在他手裡掄得愈發熟練,叉起牛糞時總不忘往雪地上磕兩下,抖掉多餘的冰碴。“這樣省得回去倒騰,”他對槐花說,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三大爺說帶冰的糞肥不經燒,開春化了容易燒苗。”
槐花跟在後麵,畫夾上已經添了不少新內容:路邊被雪壓彎的麥秸垛,像個駝背的老人;遠處田埂上的稻草人,雪落在草帽上,像戴了頂白絨帽;還有傻柱彎腰拾糞的側影,棉褲的褲腳沾著泥雪,凍成硬殼,卻絲毫不影響他的動作,反倒像給褲腿鑲了圈銀邊。
“歇會兒吧。”傻柱在棵老榆樹下停下,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兩個白麵饅頭,還溫乎著。“張奶奶早上蒸的,說拾糞費力氣,讓多揣點。”他把饅頭往槐花手裡塞,自己留了個小的,就著寒風啃得香甜。槐花咬了口饅頭,麵香混著點酵母的酸,在舌尖漫開來,倒比在家裡吃著更有滋味。
老榆樹的枝椏上掛著串冰棱,被陽光照得透亮,像串水晶珠子。傻柱撿起塊石子,瞄準冰棱扔過去,“啪”的一聲,冰棱碎成小塊,落在雪地上濺起細雪。“這樹有年頭了,”他摸著樹乾上的裂紋,“我爺說他小時候這樹就這麼粗,開春總在這兒歇腳,能聽見樹洞裡的蟲叫。”
槐花趕緊把這景象畫下來。老榆樹的裂紋用深墨勾勒,斷成小塊的冰棱用淡墨點染,傻柱摸樹乾的手畫得格外用力,指節的弧度都透著股愛惜。傻柱湊過來看,指著畫裡的樹洞笑:“等開春,這裡準能鑽出幾隻甲蟲,黑乎乎的,爬得可快了。”
往回走時,糞筐已經滿了,沉甸甸的壓得傻柱肩膀微微下沉。他卻走得穩當,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先前的腳印裡,像在沿著舊路往家趕。槐花想幫他抬筐繩,被他按住手:“你細皮嫩肉的,彆勒出紅印子。”他的手心很熱,汗把棉手套裡的絨毛都浸濕了,卻依舊攥得很緊,像怕她搶似的。
路過村頭的磨盤時,傻柱忽然停下:“上去坐坐?”磨盤被雪蓋了層白,掃開雪,露出青灰色的石麵,冰涼涼的卻很乾淨。兩人坐在磨盤上,看著遠處的炊煙在雪地裡散成淡霧。傻柱忽然從兜裡掏出個東西,往槐花手裡塞:“給你的。”
是顆用紅繩串的酸棗核,比先前那串手鏈小些,核上的紋路被磨得光滑,紅繩在雪地裡亮得像條小蛇。“昨兒夜裡磨的,”他的聲音有點悶,“想著配你那串手鏈。”槐花捏著酸棗核,指尖能摸到上麵的溫度,像揣了顆小太陽。
“謝了。”她輕聲說,把核串在手鏈上,兩串碰在一起“叮當”響,像在說悄悄話。傻柱看著她的手腕,忽然笑了,嘴角咧得老大,露出兩顆小虎牙,雪光落在他臉上,把笑都染得透亮。
回到院裡,三大爺正蹲在糞堆旁看糞肥。“這糞曬得透,”他捏起把聞了聞,“我算過,三筐糞能頂半袋化肥,省五塊錢呢。”張奶奶端著剛熬的玉米粥出來,熱氣騰騰的粥在碗裡晃,金黃的米粒像撒了把碎金:“快進屋暖和暖和,粥裡放了紅薯,甜得很。”
傻柱把糞筐卸在牆角,轉身去洗手,槐花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冬天的日子就像這糞肥,看著不起眼,卻藏著能讓土地變肥的勁,像傻柱塞給她的酸棗核,像三大爺算完賬後的滿足,像張奶奶粥裡多放的那勺糖,藏著不聲不響的暖。
午後,日頭爬到頭頂,雪人開始化了,紅圍巾塌在雪水裡,像條受傷的蛇。傻柱把圍巾撿起來,在灶邊烤著,圍巾上的水珠子落在灶台上,“滴答滴答”響,像在哭。槐花坐在旁邊,畫著烤圍巾的傻柱,他的側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睫毛上沾著的水汽被烤得發亮,像落了星子。
三大爺在院裡翻曬糞肥,木鍁“嘩啦嘩啦”地揚著,糞肥裡的冰碴被曬得融化,散出股淡淡的土腥味。“再過半個月,這糞就能上到地裡,”他揚著木鍁喊,“我算過,驚蟄那天耕地最吉利,種下去的麥子準能紮根。”
傻柱的圍巾烤乾了,他把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槐花的畫夾旁,像件珍貴的禮物。槐花看著圍巾,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圍巾,濕了能烤乾,皺了能撫平,隻要心裡揣著點暖,再冷的冬天都能熬過去。
許大茂舉著相機進來時,正撞見這一幕,趕緊按下快門:“家人們看這圍巾!紅得像團火,這才是冬天裡的小確幸!”傻柱瞪了他一眼,卻沒把圍巾挪開,槐花的臉卻紅了,像被灶火烤過似的,低頭在畫紙上畫了個小小的紅圍巾,旁邊寫了行小字:“傻柱說,開春能聽見樹洞裡的蟲叫。”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很近,像棵長了兩個頭的樹,根在土裡緊緊連在一起,等著開春的風,發出第一聲抽芽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