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咬著魚,忽然想起什麼:“爺爺,您那竹瓢花盆呢?”“在船上晾著呢,”老人笑,“菜苗的新葉上,我發現了隻小蝸牛,殼上的花紋一半金一半藍,跟石溝村的那隻像親兄弟。”
石諾眼睛亮了:“我知道!是從長卷上爬過去的!”他放下碗,往長卷的角落指,那裡果然有道淺淺的爬痕,痕裡沾著點芝麻粒,“它準是聞著糖味,想去找竹瓢裡的菜苗玩”。
夜漸深,老人先回去了,留下兩個孩子守著長卷。石諾把爺爺的竹籃擺在展架旁,籃沿的紅綢纏著根線,線頭連在鬱金香的花莖上,像給花係了個吊籃。栓柱掏出那本相冊,一頁頁翻開,月光透過窗,在照片上投下淡淡的影,把兩個孩子的笑臉照得格外清。
“你看這張,”栓柱指著在荷蘭花田的合影,背景裡的工人正在插木牌,“那個舉木牌的叔叔,說要把咱們的故事刻在每塊牌上,讓花田變成個會說話的地方。”
石諾忽然從相冊裡抽出張畫,是用金藍兩色顏料畫的地圖,石溝村和威尼斯之間畫著條線,線上標著密密麻麻的點:“這是我偷偷畫的‘尋花路’,每個點都是和平花開過的地方,等畫滿了,咱們就沿著線走一遍,給每朵花澆點家鄉的水。”
栓柱接過畫,在空白處添了個小小的油罐,罐口飄出根線,纏著顆芝麻籽:“加上這個,就像帶著石溝村的家上路了。”
後半夜,風從市政廳的窗縫鑽進來,長卷輕輕晃,鬱金香的花瓣碰著竹籃,發出沙沙的響,像在哼石溝村的童謠。石諾和栓柱擠在睡袋裡,誰都沒睡,聽著布麵上線頭遊走的聲音,像無數隻小螞蟻在搬故事。
“你說,長卷會不會自己長?”石諾的聲音帶著困意,“就像菜苗一樣,越長越寬,把全世界都裹進去。”
栓柱往他身邊湊了湊,鼻尖碰著長卷的布麵:“會的,你看那根芝麻線,都快爬到市政廳的牆角了,它在找地方紮根呢。”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第一縷陽光落在芝麻線上,線的儘頭果然鑽出個小小的芽,嫩白的根須往地下鑽,在牆角的磚縫裡紮了根。石諾揉著眼睛湊過去,忽然發現芽尖頂著點金粉,是從鬱金香花瓣上蹭的。
“它真的在長!”石諾推醒栓柱,“你看它往哪個方向?”
栓柱掏出指南針,指針穩穩指著東方,和芽尖的方向一模一樣。“它在認家呢,”栓柱摸著芽尖笑,“知道根該往石溝村的方向紮。”
市政廳的門被推開,花農帶著工人進來換展架的燈。“快看這個!”花農舉著個玻璃罩,裡麵是隻金藍殼的蝸牛,正背著片芝麻籽往玻璃壁上爬,“從長卷底下發現的,準是跟著根須來的”。
石諾把玻璃罩擺在竹籃旁,蝸牛的殼在晨光裡閃,像顆活的寶石。他忽然發現,蝸牛爬過的玻璃壁上,留下道淡淡的痕,金藍兩色交織,像給玻璃鑲了條流動的邊。
遠處的運河傳來貢多拉的歌聲,石諾的爺爺搖著船來了,船頭擺著個新油罐,罐口的紅綢纏著片芝麻葉,葉上躺著顆和平花種子。“給長卷帶的早飯,”老人笑著把油罐遞上來,“新榨的橄欖油拌芝麻,讓它也嘗嘗威尼斯的味。”
油罐剛擺在展架旁,長卷上的芝麻線突然抖了抖,芽尖往油罐的方向彎了彎,像在點頭。石諾忽然明白,這根線、這朵花、這隻蝸牛,還有他們倆,都隻是故事的一小段,後麵還有無數個清晨和黃昏,等著被線纏起來,被花裹起來,在風裡、水裡、土裡,慢慢往前挪。
市政廳的鐘敲了七下,遊客們陸續進來了,對著長卷上的新芽發出驚歎。石諾和栓柱蹲在玻璃罩旁,看著蝸牛背著芝麻籽往上爬,忽然覺得,這故事就像這隻蝸牛,慢是慢了點,卻總能帶著牽掛,往想去的地方挪。而那根芝麻線,已經悄悄繞過牆角,往運河的方向伸去,像在說:“彆急,路還長著呢。”
玻璃罩裡的蝸牛在晨光裡爬得愈發有勁,金藍相間的殼蹭過玻璃壁,留下的痕跡像極了長卷上那根遊走的芝麻線。石諾找來支細毛筆,蘸了點“合”色顏料,在痕跡儘頭畫了個小小的箭頭,指著運河的方向:“讓它知道,爺爺的竹瓢花盆在等它呢。”
栓柱正給牆角的新芽澆水,用的是從石溝村帶來的陶壺,壺身上刻著“思源”兩個字。水珠落在芽尖上,順著根須往磚縫裡滲,他忽然發現磚縫裡藏著點東西——是粒芝麻籽,殼上的刻痕和長卷上的“安”字一模一樣。“這是二丫姐的手藝,”栓柱捏起芝麻籽笑,“她準是怕咱們想家,偷偷在行李裡塞了把,沒想到掉在這兒發芽了。”
市政廳的遊客漸漸多起來,有個背著畫板的姑娘對著長卷寫生,筆尖在紙上勾勒出鬱金香的輪廓時,忽然停住了:“這朵花的根須,看著像兩條抱在一起的魚。”石諾湊過去看,果然見根須在布麵織出的網,活脫脫兩條金藍魚,尾巴纏在一起,正往兩個名字的方向遊。
“是石溝村的魚和威尼斯的魚,”栓柱給姑娘講起故事,“去年在菜窖裡,我養的魚跳出魚缸,正好落在石諾寄來的顏料盒裡,身上沾了金藍兩色,從那以後,石溝村的魚就帶了點藍,威尼斯的魚多了點金。”
姑娘聽得入神,忽然在畫紙上添了片水紋,把兩條魚的影子拓在水裡,影子裡藏著行小字:“水通四海,魚認同源。”
荷蘭花農推著輛小車進來,車上擺著十幾個小陶罐,每個罐裡都種著株迷你和平花,金藍花瓣上貼著張小紙條,寫著不同的地名:東京、紐約、開普敦……“這是給遊客帶的伴手禮,”花農拿起個貼著“巴黎”的陶罐,“讓他們把花帶回自己的國家,告訴更多人,石溝村和威尼斯長著同一種花。”
石諾選了個貼著“威尼斯”的陶罐,往裡麵埋了粒竹瓢花盆結的籽:“等它開花了,就擺在爺爺的睡蓮缸旁,讓花也認認親。”栓柱則挑了個“石溝村”的,塞進粒從長卷上掉的芝麻籽:“回去種在線樹底下,讓它順著根往菜窖裡爬。”
中午時分,市長帶著群孩子來參觀,孩子們圍著長卷嘰嘰喳喳,指著那朵鬱金香問東問西。石諾把顏料分給他們,教大家在長卷的空白處畫小花,最小的個金發女孩,用金線在芝麻粒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說:“這是花在笑呢。”
栓柱忽然發現,孩子們畫的花都有個共同點——花瓣一半深一半淺,像被兩種顏色染過。“這叫‘天生的牽掛’,”他給孩子們講,“就像石溝村的太陽和威尼斯的月亮,看著不一樣,其實都照著同一片花田。”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在長卷上投下塊菱形的光斑,光斑裡,那根芝麻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展架外爬,根須在地上織出片細密的網,像給市政廳的地板鋪了層隱形的毯。石諾的爺爺搖著貢多拉來送午飯,船剛靠岸,就看見線的儘頭已經纏上了船舷的紅綢,“這線比孩子還急,”老人笑著解下線頭,往上麵係了顆油菜籽,“讓它帶著石溝村的味接著爬。”
午飯是石溝村的菜籽油拌意大利麵,周勝媳婦特意寄來的辣椒粉撒在上麵,紅得像和平花的花蒂。石諾吃得鼻尖冒汗,忽然指著長卷喊:“快看鬱金香!”眾人抬頭,隻見花心裡的芝麻籽裂開了小口,鑽出根細如發絲的線,金藍兩色絞在一起,往窗外的運河方向伸去。
“它要去找竹瓢裡的菜苗了,”栓柱放下筷子,往線的儘頭吹了口氣,“順著風走,快著呢。”
老人掏出煙杆,在煙鍋裡填了把石溝村的煙葉,說:“當年我跑船時,見過無數碼頭,從沒見過哪樣東西能像這線似的,把人心牽得這麼緊。”煙圈飄過長卷,在線上打了個旋,竟讓線的方向偏了偏,正好對著東方。
下午,繡棚的“國際繡班”發來視頻,二丫舉著塊新繡的布,上麵是片正在生長的芝麻線,線的儘頭連著市政廳的輪廓:“我們在石溝村接著繡,讓線從兩頭往中間長,總有一天能接上。”屏幕裡,巴西舞者正在給線繡桑巴花紋,埃及考古學家添了串象形文字,日本繡娘則繡了圈櫻花邊,“讓全世界的手,都來牽這根線”。
石諾把手機架在長卷旁,鏡頭對著那根往運河爬的線:“我們這邊也沒閒著,它都快到碼頭了。”視頻裡的二丫忽然指著屏幕笑:“你看線旁邊的蝸牛,跟石溝村菜窖裡的那隻,爬得一樣快!”
夕陽西下時,那根芝麻線終於纏上了貢多拉的船槳。石諾跳上船,看著線在槳葉上繞了個圈,像給船槳係了根活的繩。老人搖著船往回走,槳葉劃過水麵,線被拉得筆直,在運河裡拖出道金藍相間的痕,像給水麵鑲了條邊。
長卷在市政廳的暮色裡輕輕晃,鬱金香的花瓣合上了些,像在打盹。栓柱給花澆了點橄欖油,忽然發現花心的小口又大了些,裡麵露出顆新的芝麻籽,殼上的刻痕是個“續”字。“它在給自己留種子呢,”栓柱笑著把籽收好,“等明年,就有新的線從這兒長出來。”
夜幕降臨時,遊客們漸漸散去,市政廳裡隻剩下長卷和那株牆角的新芽。石諾和栓柱躺在睡袋裡,聽著運河的水聲和線生長的“沙沙”聲,像在聽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搖籃曲。
“你說,等線接上那天,會是什麼樣子?”石諾的聲音帶著困意。
栓柱望著長卷上的兩個名字,它們在夜燈裡泛著暖光:“會開出朵更大的花,花瓣上能站下全世界的人。”
遠處的鐘樓敲了十下,運河上飄來陣歌聲,是石諾的爺爺在唱威尼斯的民謠,調子竟和石溝村的童謠有幾分像。那根芝麻線在歌聲裡輕輕顫,又往石溝村的方向爬了寸許,像在說:“彆急,路還長著呢,咱們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