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燈的光暈在長卷上緩緩移動,那根纏上船槳的芝麻線突然繃緊——不是風動,是貢多拉在往回搖。石諾趴在船舷上,看著線在水麵拖出的金藍尾跡,像給運河係了根會發光的腰帶。槳葉翻動時,線偶爾浮出水麵,帶起的水珠裡能看見細小的光斑,是石溝村的菜籽殼在反光。
“爺爺,線好像在長。”石諾伸手撈起線的末端,指尖觸到個硬硬的東西——是顆裹著紅綢的菜籽,綢子上繡著個極小的“長”字,“準是栓柱偷偷係上的”。
老人把船停在睡蓮缸旁,看著線順著缸沿往油罐爬:“這線比當年的船繩還強,認準了方向就不回頭。”他從缸裡撈出片睡蓮葉子,往線的縫隙裡塞,“給它當回橋,省得被魚咬斷”。
此時的市政廳裡,栓柱正對著長卷上的“續”字芝麻籽發呆。這顆籽比普通的大些,殼上的刻痕深得能卡住指甲,他忽然想起二丫說過,這種籽得用兩種水澆——石溝村的井水和威尼斯的運河水,“這樣長出的線才夠結實”。
他從包裡掏出兩個小瓶子,一瓶是出發前灌的井水,一瓶是白天在運河裝的水,各倒出半滴,小心翼翼滴在籽上。水珠滲進刻痕時,籽突然輕輕動了動,像在點頭。
窗外傳來翅膀撲棱聲,是隻夜鷺落在窗台上,嘴裡銜著根線——竟是從貢多拉船槳上扯斷的芝麻線,線頭還纏著片睡蓮花瓣。栓柱趕緊把線接住,往長卷的鬱金香上纏,花瓣被線勒出道淺痕,滲出點金粉,落在“續”字籽上,像給它蓋了個章。
“是石諾的線跑來了。”栓柱摸著夜鷺的羽毛,見上麵沾著點藍顏料,“你這信使當得不錯,賞你片芝麻糖”。
夜漸深,長卷上的鬱金香忽然抖落片花瓣,正好蓋在兩個名字中間。栓柱撿起花瓣,見背麵有細密的針腳,是石諾用金線繡的波浪紋,像片迷你運河。他把花瓣夾進相冊,放在去年的合影旁,忽然發現兩張照片的邊角能拚在一起——去年的花剛打苞,今年的已經結籽,像段會生長的時光。
市政廳外的運河上,石諾正給油罐換紅綢。舊綢子被魚咬出了洞,他換了根新的,上麵繡著石溝村的線樹圖案,樹椏上掛著個小油罐,“讓線知道,家就在這兒”。換完綢子,他忽然發現缸底沉著個東西,撈上來一看,是塊藍布,上麵繡著半朵和平花,缺的那半正好能和長卷上的對上。
“是長卷的邊角料!”石諾舉著布在月光下看,見布角有個針孔,線就是從這兒鑽出去的,“它早就想跑了”。
天快亮時,栓柱被陣“沙沙”聲吵醒。隻見長卷上的“續”字籽裂開了縫,鑽出根銀白的芽,芽尖頂著點藍,像沾了威尼斯的顏料。這根芽比之前的都粗些,根須在布麵織出的網更密,把兩個名字完全罩在了裡麵,像給它們搭了個透明的棚。
“好家夥,比石諾的畫還快。”他笑著往芽上噴了點井水,見根須的縫隙裡卡著片芝麻殼,殼上有個牙印——是去年他和石諾分糖時咬的,“連這都帶著,真是個念舊的主”。
清晨的第一班貢多拉剛靠岸,石諾就抱著藍布衝進市政廳:“栓柱你看!長卷的另一半花在這兒!”他把布往長卷上拚,果然嚴絲合縫,半朵金半朵藍,合在一起正好是朵完整的和平花。
栓柱指著新抽的銀白芽:“它也長新的了,你看這根須,像不像咱倆拉鉤的樣子?”
兩人正對著花笑,荷蘭花農帶著群孩子進來了。孩子們手裡都捧著小花盆,裡麵種著從長卷上扯的線,“這是‘希望苗’,”花農舉著個花盆,“讓每個孩子都帶點牽掛回家,等花開了,就知道石溝村和威尼斯的方向”。
最小的金發女孩突然指著長卷喊:“花在眨眼!”眾人抬頭,見那朵鬱金香的花瓣在晨光裡一開一合,花心的芝麻籽隨著動作輕輕晃,像顆跳動的小心臟。
石諾的爺爺推著輛小車進來,車上擺著個新做的木架,架上刻著行字:“線無儘頭,花有輪回”。“是我連夜刻的,”老人擦著木架上的刻痕,“要讓這長卷知道,就算布舊了,線斷了,隻要有人記著,花就永遠開著”。
栓柱忽然想起臨行前周勝塞給他的布包,裡麵是十二卷新線,每卷都用紅綢纏著,綢子上的日期從今天算起,正好到明年花開。“周勝叔說,這叫‘日子線’,”他把線擺在木架上,“一天用一卷,少一卷都不算完”。
石諾拿起卷金線,往新抽的銀白芽上纏:“我要讓這根線一半是石溝村的日頭,一半是威尼斯的月亮。”線纏到第三圈時,芽尖突然往旁邊彎了彎,蹭到了他的指尖,像在撒嬌。
市政廳的鐘敲了九下,遊客們又湧了進來。有個背著相機的老人對著長卷拍個不停,說要把照片做成明信片,寄給全世界的老朋友,“讓他們知道,兩個孩子能繡出比地圖更管用的東西”。
石諾給老人遞了張花瓣卡片,背麵印著長卷的故事,末了加了行字:“如果你也種了和平花,記得給它澆點兩種水”。老人接過卡片,忽然指著長卷的角落笑:“你們看那根線,都快爬到我的相機包上了。”
可不是麼,那根銀白芽的須,正順著木架往包上爬,在拉鏈的縫隙裡鑽來鑽去,像在找地方紮根。栓柱趕緊把線往回引,卻發現線頭纏著根頭發——是石諾的,金棕色的發絲混在銀白須裡,像給線添了道金邊。
“它這是想跟著遊客去更遠的地方。”石諾笑著把線往長卷上繞,“彆急,等我們把線接完了,就讓你去周遊世界”。
中午的陽光正好照在木架的刻痕上,“線無儘頭,花有輪回”八個字在光裡泛著暖光。長卷上的兩個名字被根須罩得更嚴實了,像躺在暖烘烘的被窩裡。那朵鬱金香的花瓣上,新落了隻蜜蜂,腿上沾著銀白芽的粉,正往花心鑽——那裡藏著顆剛結的籽,殼上的刻痕是個“待”字,像在說:“彆急,好戲還在後頭呢。”
遠處的運河上,貢多拉的歌聲又響了起來,石諾的爺爺在唱新編的民謠,歌詞裡混著石溝村的方言和威尼斯的俚語,像根打了無數結的線。長卷上的芝麻線在歌聲裡輕輕顫,又往東方爬了寸許,根須在布麵織出的網,已經能看清“石溝村”三個字的輪廓,像個越來越近的約定。
銀白芽的根須在“石溝村”三個字的輪廓旁繞了第七圈時,石諾忽然發現須上沾著點墨——是從他昨天掉在長卷上的鋼筆裡滲出來的。墨痕順著須的紋路漫開,在“村”字的最後一筆上暈成個小小的點,像給地名蓋了個墨色的章。
“它在認門呢。”石諾用指尖蹭了蹭墨點,布麵微微發皺,露出底下的金藍線,像給墨點鑲了層彩邊。栓柱正往銀白芽上纏新線,聞言往長卷的角落指:“你看那根從相機包爬回來的須,帶著張郵票呢。”
果然,須的末端纏著半張郵票,圖案是朵金藍相間的花,郵戳上既有荷蘭的紅印,也有威尼斯的黑章。“是那個拍照的老人掉的,”栓柱把郵票貼在“待”字籽旁邊,“讓它知道,已經有人帶著故事上路了。”
市政廳外傳來馬蹄聲,是花農的孫子趕著馬車來了,車上裝著個巨大的玻璃罐,罐裡養著隻金藍殼的蝸牛,正背著片芝麻籽往罐口爬。“爺爺說讓它給長卷當‘門衛’,”少年舉著玻璃罐笑,“它爬過的地方,都會留下金藍線的痕,像給故事畫標點。”
石諾把玻璃罐擺在木架旁,蝸牛的殼在晨光裡閃,像顆活的寶石。他忽然發現,罐底沉著些細小的顆粒,是從長卷上掉的菜籽,“它準是聞著味來的,”石諾往罐裡撒了點芝麻糖,“給門衛加點俸祿。”
中午時分,市長帶著位老繡娘來參觀。老繡娘的手指關節粗大,卻能捏著細如發絲的線,在長卷的空白處繡了隻極小的鳥,鳥嘴裡銜著根線,一頭連石溝村,一頭連威尼斯。“這叫‘傳信鳥’,”老繡娘眯著眼穿線,“我年輕時繡過無數鴛鴦,都沒這隻鳥實在,能把心捎到千裡外。”
栓柱看著鳥翅膀上的針腳,忽然想起二丫寄來的“日子花”——那些曬乾的花瓣上,也有這樣細密的針腳,是用芝麻線繡的日期。“二丫姐說,針腳密一分,牽掛就多一分,”他指著鳥的眼睛,“您這鳥的眼珠,用的是石溝村的棉線吧?摸著軟和。”
老繡娘笑了:“還是孩子眼尖。這線是從你寄的布上拆的,混了威尼斯的金線,軟裡帶點勁,像你們倆的性子。”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在長卷上投下塊方形的光斑,光斑裡,銀白芽的根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傳信鳥”的方向爬,在布麵織出片網,像給鳥搭了個透明的窩。石諾的爺爺搖著貢多拉來送午飯,船剛靠岸,就看見線的儘頭已經纏上了船槳的紅綢,“這線比當年的貨船還急,”老人解下線頭,往上麵係了顆蓮子,“讓它帶著點水味接著長。”
午飯是石溝村的菜籽油燜飯,拌著威尼斯的橄欖,香得銀白芽的須都在顫。石諾吃得正香,忽然指著長卷喊:“快看‘待’字籽!”眾人抬頭,隻見籽裂開了道縫,鑽出根更細的線,金藍兩色絞在一起,往“傳信鳥”的嘴裡鑽,像在給鳥喂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