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讓鳥捎信呢,”栓柱往線的儘頭吹了口氣,“告訴石溝村,咱們在這兒挺好。”
老人掏出煙杆,在煙鍋裡填了把新曬的煙葉,說:“當年我跑船時,見過碼頭的離彆,也見過重逢,從沒見過哪樣東西能像這線似的,把日子縫得這麼結實。”煙圈飄過長卷,在線上打了個旋,竟讓線的方向偏了偏,正好對著老繡娘繡的鳥。
下午,繡棚的“國際繡班”發來視頻,屏幕裡,二丫舉著塊新繡的布,上麵是片正在抽芽的芝麻線,線的儘頭連著市政廳的尖頂:“我們在石溝村的線樹底下搭了個棚,專門繡這根線,讓它從兩頭往中間長,總有一天能接上。”屏幕裡,巴西舞者正在給線繡桑巴鼓的圖案,埃及考古學家添了串象形文字,日本繡娘則繡了圈櫻花,“讓全世界的熱鬨,都纏在這根線上。”
石諾把手機架在玻璃罐旁,鏡頭對著往鳥嘴爬的線:“我們這邊的線都快到鳥嘴裡了,你們那邊的線長到哪了?”視頻裡的二丫忽然指著屏幕笑:“你看線旁邊的蝸牛,跟玻璃罐裡的那隻,爬得一樣快!”
夕陽西下時,那根細如發絲的線終於鑽進了“傳信鳥”的嘴裡。石諾跳上船,看著線在鳥嘴裡繞了個圈,像給鳥係了根活的舌。老人搖著船往回走,槳葉劃過水麵,線被拉得筆直,在運河裡拖出道金藍相間的痕,像給水麵鑲了條邊。
長卷在市政廳的暮色裡輕輕晃,“傳信鳥”的翅膀在風裡顫,像要起飛。栓柱給鳥的翅膀上了點橄欖油,忽然發現鳥的尾羽上,老繡娘偷偷繡了個小小的“安”字,是用芝麻線繡的,和長卷上的芝麻粒一個模樣。“這是給石溝村的回信,”栓柱笑著把尾羽理了理,“說鳥收到信了,正往家飛呢。”
夜幕降臨時,遊客們漸漸散去,市政廳裡隻剩下長卷和那株銀白芽。石諾和栓柱躺在睡袋裡,聽著運河的水聲和線生長的“沙沙”聲,像在聽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搖籃曲。
“你說,等線接上那天,鳥會飛嗎?”石諾的聲音帶著困意。
栓柱望著“傳信鳥”的翅膀,它們在夜燈裡泛著暖光:“會的,它會叼著線飛,把石溝村的線樹和威尼斯的運河連起來,像座會飛的橋。”
遠處的鐘樓敲了十下,運河上飄來陣歌聲,是石諾的爺爺在唱新編的民謠,歌詞裡混著石溝村的方言和威尼斯的俚語,像根打了無數結的線。銀白芽的根須在歌聲裡輕輕顫,又往東方爬了寸許,在布麵織出的網,已經能看清“石溝村”三個字的筆畫,像個越來越近的約定。
玻璃罐裡的蝸牛還在慢慢爬,背著片芝麻籽,殼上的金藍花紋在夜燈裡閃,像給這未完的故事,又添了筆流動的色。而那根鑽進鳥嘴的線,正悄悄往鳥的翅膀上纏,在羽毛的縫隙裡鑽來鑽去,像在給鳥縫一對更結實的翅膀,好讓它帶著牽掛,往想去的地方飛。
“傳信鳥”的翅膀被金線纏到第三圈時,石諾忽然發現羽毛縫裡卡著點東西——是粒芝麻籽,殼上的刻痕是個“飛”字。這準是老繡娘偷偷塞的,她臨走時說過,“線夠結實了,就該讓鳥試試翅膀”。
栓柱用針尖把芝麻籽挑出來,往鳥的尾羽上粘:“給它當個尾墜,飛起來穩當。”籽剛粘牢,鳥的翅膀就輕輕抖了抖,像被風吹的,卻又帶著股勁兒,金藍線在羽毛上滑出細痕,像給翅膀描了圈邊。
市政廳外的運河上,晨光正順著水麵往碼頭爬。石諾的爺爺把貢多拉的船篷支起來,篷布上繡著隻展翅的鳥,鳥嘴裡銜著根線,線的兩頭分彆係著油罐和麵具——是照著長卷上的“傳信鳥”繡的。“讓船也沾點飛的氣,”老人摸著篷布上的針腳,“等會兒載遊客時,好給他們講這鳥的故事。”
玻璃罐裡的蝸牛爬到了罐口,金藍殼蹭著玻璃,留下的痕像極了長卷上那根銀白芽的紋路。石諾找來根細棉線,一頭纏在蝸牛殼上,一頭往“傳信鳥”的爪子上係:“讓它給鳥當個領航員,知道往哪飛。”
棉線剛繃緊,蝸牛突然縮了縮殼,像在點頭。石諾忽然想起爺爺說的,這隻蝸牛和石溝村菜窖裡的那隻,每天爬的距離都一樣,“像是對著表在走”。
上午的遊客裡,有個背著行囊的年輕人,說是要從威尼斯徒步去石溝村。“我要沿著和平花的航線走,”年輕人指著長卷上的金藍線,“每到一個地方,就種顆菜籽,等走到石溝村,正好能趕上花開。”
栓柱給年輕人包了把新菜籽,裡麵混了粒威尼斯的睡蓮籽:“讓石溝村的土裡,也長點威尼斯的水味。”年輕人接過菜籽,忽然往長卷的“傳信鳥”嘴裡塞了張紙條,“麻煩鳥捎句話,就說有人正走著去赴約。”
石諾把紙條抽出來看,上麵畫著個小小的箭頭,指著東方,箭頭旁寫著“第1天”。“我們幫你記著,”他往紙條上蓋了個和平花印章,“等你到了石溝村,就把這張紙貼在線樹上。”
荷蘭花農推著輛獨輪車進來,車上擺著十幾個陶俑,每個俑的手裡都捧著朵迷你和平花,花莖上纏著根線。“是我孫子捏的,”花農拿起個陶俑,“他說這叫‘守花人’,要讓它們圍著長卷站成圈,日夜看著花長大。”
栓柱選了個舉著油罐的陶俑,擺在“傳信鳥”的左邊:“讓它給鳥當個伴,都是石溝村來的。”石諾則挑了個戴麵具的,放在右邊:“這是威尼斯的代表,兩邊都得有。”
陶俑剛擺好,銀白芽的根須就爬了過來,在兩個陶俑的腳邊繞了個圈,像給它們係了根安全帶。花農忽然指著根須笑:“你們看這形狀,像不像個‘和’字?”眾人湊近了瞧,果然見根須在地上織出的網,活脫脫一個隸書的“和”,筆畫裡還纏著點金藍線,像給字填了色。
中午的陽光把“和”字照得發亮,石諾的爺爺搖著貢多拉來送午飯,帶來了剛烤好的麵包,上麵撒著石溝村的芝麻。“花農說你們的鳥快會飛了,”老人往栓柱手裡塞了塊麵包,“特意多撒了把芝麻,讓鳥也沾點力氣。”
栓柱把麵包屑撒在“傳信鳥”的翅膀上,忽然發現鳥的眼睛亮了亮——是老繡娘用的棉線裡摻了點熒光粉,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它在眨眼呢,”栓柱碰了碰石諾的胳膊,“是不是等不及要飛了?”
石諾往鳥嘴裡塞了根新線,線的儘頭係著顆蓮子:“讓它帶著這個飛,石溝村的蓮池裡,正好缺顆威尼斯的籽。”
下午,繡棚的二丫發來視頻,鏡頭裡,石溝村的線樹底下搭了個高台,上麵擺著架織布機,“我們要把從威尼斯爬來的線,織成塊新布,”二丫舉著梭子笑,“等布織好了,就從這兒鋪到市政廳,讓兩個村子踩著布來往。”屏幕裡,胡小滿正在給線樹的枝椏纏紅綢,綢子上繡著“第182天”,“每天纏一圈,等線接上那天,就知道過了多少日子。”
石諾把手機架在“和”字的正中央,鏡頭對著“傳信鳥”:“你們看它的翅膀,比早上又硬挺了些。”視頻裡的二丫忽然指著屏幕喊:“線!石溝村的線已經爬到鎮口了,帶著片威尼斯的水紋呢!”
夕陽西下時,那根鑽進鳥嘴的線突然繃緊,“傳信鳥”的翅膀猛地扇了扇,帶起陣風,把陶俑手裡的迷你和平花吹得輕輕晃。石諾趕緊抓住線的末端,卻發現線頭纏著根羽毛——是鳥翅膀上的,金棕色的羽管裡還藏著點芝麻粉。
“它真的想飛了!”石諾把羽毛貼在長卷上,“這是它留下的憑證。”栓柱往線的儘頭係了個小鈴鐺,“等它飛起來,鈴鐺一響,就知道它往石溝村去了。”
夜幕降臨時,遊客們都走了,市政廳裡隻剩下長卷、陶俑和那隻躍躍欲飛的鳥。石諾和栓柱躺在睡袋裡,聽著鈴鐺偶爾響一聲,像鳥在試嗓子。
“你說它會往哪飛?”石諾望著鳥的翅膀,上麵的熒光粉在夜燈裡閃著。
栓柱數著陶俑的數量:“肯定先往石溝村,二丫姐的織布機還等著線呢。”
遠處的鐘樓敲了九下,運河上飄來陣笛聲,是石諾的爺爺在吹威尼斯的小調,調子忽高忽低,像在給鳥的飛行打節拍。“傳信鳥”的翅膀在笛聲裡輕輕顫,金藍線在羽毛上滑出細痕,像在熱身。銀白芽的根須又往東方爬了寸許,“和”字的筆畫越來越清晰,像個越來越近的承諾。
玻璃罐裡的蝸牛爬到了陶俑的肩膀上,正對著鳥的方向探頭,殼上的金藍花紋在夜燈裡閃,像給這未完的故事,又添了筆期待的色。而那隻“傳信鳥”,翅膀扇得越來越勤,嘴裡的線被拉得筆直,鈴鐺在風裡輕輕響,像在說:“彆急,等我攢夠了力氣,就帶著所有的牽掛,往家的方向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