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信鳥”翅膀上的熒光粉在夜燈裡明明滅滅,像顆跳動的星。石諾忽然發現,鳥嘴銜著的線末端,那隻小鈴鐺不知何時纏上了根細羽——是玻璃罐裡蝸牛殼上掉的,金藍相間的紋路在光線下泛著虹彩。“它在給鳥備行李呢,”石諾把羽管湊近鈴鐺,“這樣飛起來,就知道有個小跟班在等它。”
栓柱正往銀白芽的根須上灑水,聞言往陶俑肩膀看,見蝸牛正順著陶俑的手臂往下爬,殼上沾著點芝麻粉,在“和”字的筆畫裡鑽來鑽去,像在描摹字形。“它在給‘和’字填色呢,”栓柱笑著指筆畫裡的金藍點,“等填滿了,這字就得活過來。”
天快亮時,市政廳的門被輕輕推開,荷蘭花農的孫子抱著個木盒進來,盒裡是十二隻木雕小鳥,每隻鳥的翅膀都能活動,翅尖纏著根線。“爺爺說讓它們當‘傳信鳥’的伴,”少年把木鳥擺在長卷周圍,“等鳥飛起來,這些木鳥就順著線往石溝村跑,報個平安。”
石諾拿起隻木鳥,見鳥腹刻著行小字:“第1天,距石溝村8760裡”。“這是照著那個徒步的年輕人算的,”少年指著字笑,“他說每天走30裡,正好三百天到石溝村,我們就按這數刻。”
栓柱摸著木鳥的翅根,忽然發現線是用芝麻杆纖維做的,帶著股淡淡的香:“二丫姐寄的線裡有這個,說‘接地氣的線才飛得穩’。”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爬上“傳信鳥”的翅膀,那隻玻璃罐裡的蝸牛突然從陶俑上掉下來,重重摔在長卷的“和”字上。石諾趕緊把它撿起來,見殼上裂了道縫,滲出點金藍相間的黏液,像給字添了道流動的墨。“它是想讓字快點活,”栓柱往裂縫上抹了點橄欖油,“這油能讓殼長結實,就像石溝村的泥巴能糊好破缸。”
遊客們陸續進來時,那道裂縫竟真的開始愈合,黏液在殼上凝成層薄膜,映出長卷上“傳信鳥”的影子。有個戴眼鏡的教授對著蝸牛拍照,說要寫篇論文,題目叫《跨洲的生命羈絆》。“這可不是普通的黏液,”教授指著膜上的影子,“裡麵藏著兩種花的基因,是石溝村和威尼斯在偷偷認親。”
石諾給教授遞了張和平花卡片,背麵印著蝸牛爬過的“和”字:“等它爬完這字,我們就把卡片寄給石溝村,讓二丫姐繡成新的花樣。”教授接過卡片,忽然指著長卷喊:“快看鳥的眼睛!”
眾人抬頭,隻見“傳信鳥”的眼珠——那粒用石溝村棉線繡的圓點,竟在陽光下透出點藍,像被威尼斯的水染過。老繡娘留下的“安”字芝麻線在眼眶裡輕輕顫,像在眨眼。
中午,石諾的爺爺搖著貢多拉送來午飯,船頭擺著個新做的竹籠,籠裡養著隻活的金絲雀,翅尖染著點金粉。“鎮上的馴鳥人說,這鳥能跟著‘傳信鳥’的線飛,”老人解開籠門,金絲雀撲棱棱落在長卷旁,對著“傳信鳥”歪頭叫,“讓它先探探路,等鳥飛起來,就當領航員。”
金絲雀的叫聲裡,“傳信鳥”翅膀上的熒光粉突然亮了許多,金藍線在羽毛間遊走的速度也快了,像在熱身。石諾往鳥嘴塞了顆蓮子,蓮子剛碰到線,就被纏得緊緊的:“它這是要帶禮物飛,石溝村的蓮池該添新種了。”
午後的風從窗縫鑽進來,長卷上的木鳥忽然動了動——不是風刮的,是翅尖的線被“傳信鳥”的線帶著,往市政廳外扯。少年趕緊按住木鳥:“爺爺說這叫‘起錨’,線一繃緊,就離飛不遠了。”
栓柱忽然發現,銀白芽的根須已經爬過木鳥的腳,在地上織出片更密的網,把十二隻木鳥全罩在裡麵,像給它們搭了個透明的棚。“這是給木鳥做的起飛台,”他指著網眼上的金藍點,“每個點都對著一隻鳥,錯不了。”
那個徒步的年輕人中午折返回來,褲腳沾著泥,手裡捧著個小布包。“剛走到碼頭就發現落了東西,”他把布包打開,裡麵是片曬乾的和平花瓣,背麵用紅綢繡著“第2天”,“請鳥把這個捎給石溝村,讓他們知道我沒偷懶。”
石諾把花瓣貼在“傳信鳥”的尾羽上,見花瓣邊緣有細密的齒痕,是被路上的野狗咬的:“我們給花瓣補補色,讓它看著精神點。”他蘸了點“合”色顏料,沿著齒痕畫了圈,金藍兩色在布上暈開,像給傷口鑲了道邊。
傍晚時分,繡棚的二丫發來視頻,鏡頭裡,石溝村的線樹底下搭起了座“迎鳥台”,台上擺著十二隻陶碗,每隻碗裡都盛著井水,水麵漂著片和平花瓣。“我們算著日子呢,”二丫舉著碗笑,“每天換片新花瓣,等鳥飛過來,碗裡的水正好能映出它的影子。”屏幕裡,胡小滿正在往台柱上纏紅綢,綢子上繡著“第183天”,“比你們的木鳥多纏了一圈,得讓線知道,家裡也在數著日子。”
石諾把手機架在“傳信鳥”正前方,鏡頭對著繃得筆直的線:“你看這線,都快拉成弓弦了。”視頻裡的二丫忽然指著屏幕喊:“線尖!線尖沾著威尼斯的水紋呢,離村頭還有五十裡!”
夕陽西下時,那隻金絲雀突然對著“傳信鳥”叫了三聲,然後撲棱棱飛出窗外,翅尖的金粉落在線的末端,像給線鑲了段金邊。石諾追出去,見金絲雀在運河上空盤旋兩圈,突然俯衝下來,用爪子抓住線的末端,往貢多拉的方向拽。
“它在試拉力呢,”老人搖著船往岸邊靠,“馴鳥人說,鳥認線比認路準,隻要這線沒斷,閉著眼都能找到石溝村。”
長卷在暮色裡輕輕晃,“傳信鳥”的翅膀扇得越來越勤,鳥嘴銜著的線被金絲雀拽得筆直,在市政廳的地板上拖出條金藍相間的痕,像給地麵劃了道起跑線。栓柱往線的末端係了把芝麻糖,“給鳥備點乾糧,飛累了就舔兩口”。
夜幕降臨時,遊客們都走了,市政廳裡隻剩下長卷、木鳥和那隻躍躍欲飛的鳥。石諾和栓柱躺在睡袋裡,聽著金絲雀在窗外叫,像在給“傳信鳥”唱起飛謠。
“你說它今晚能飛嗎?”石諾的聲音帶著期待,眼睛盯著鳥翅膀上的熒光。
栓柱數著木鳥腹上的數字:“得等那徒步的年輕人走出百裡地,鳥才肯飛,它要帶著整段路的牽掛。”
遠處的鐘樓敲了十下,運河上飄來陣歌聲,是石諾的爺爺在唱新編的歌謠,歌詞裡混著石溝村的方言和威尼斯的俚語:“線兒長,鳥兒輕,帶著芝麻去石溝……”“傳信鳥”的翅膀在歌聲裡猛地扇了扇,翅尖的金藍線掃過木鳥的頭頂,十二隻木鳥同時輕輕顫動,像在應和節拍。
銀白芽的根須又往東方爬了寸許,“和”字的筆畫裡,蝸牛殼滲出的金藍黏液已經凝成了層硬膜,在夜燈裡泛著光,像給字鍍了層釉。玻璃罐裡的蝸牛正用觸角描摹裂縫,裂縫處新長出的殼帶著芝麻粉的黃,和原來的金藍紋交織在一起,像塊打了補丁的寶石。
而那隻“傳信鳥”,翅膀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嘴裡的線被拉得像根繃緊的弦,鈴鐺在風裡“叮鈴”作響,像在說:“彆急,等那徒步的腳印連成線,我就帶著滿翅的牽掛,往石溝村飛。”
風箏線在夜風裡輕輕蕩,把“傳信鳥”翅膀的影子投在市政廳的穹頂上,像隻巨大的鳥在盤旋。石諾忽然發現,線的末端纏著片新落的芝麻葉,葉尖沾著點金藍黏液——是那隻蝸牛殼上滲出的,在月光下泛著層薄霧,像給葉子鑲了圈銀邊。
“它這是在給風箏加餐呢。”石諾把葉子往“傳信鳥”的尾羽上粘,黏液剛碰上羽毛,就凝成根細如發絲的線,往風箏的方向牽,“等天亮了,這線就能和風箏線接上,讓鳥知道路在哪。”
栓柱正往銀白芽的根須上撒芝麻粉,粉末落在“和”字的筆畫裡,像給字填了層金沙。“二丫姐說,芝麻粉能讓根須長得更壯,”他指著根須新抽出的嫩芽,“你看這芽尖,比昨天又挺了些,像在使勁往石溝村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