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來竇軌、柴紹、李神通、殷開山、李道玄、李仲文、薑寶誼等一乾軍中重將,李世民將新得之此軍報,與他們看了,說道:“李善道令高曦奇襲善陽,公等以為宜當何以應對為是?”
“善陽若失,漢賊即能對太原形成南北夾擊之勢,太原就很難保住了!”長孫無忌率先開口,說道,“然觀眼下,李善道此舉,顯是意圖先殲滅劉武周,故他對太原暫隻是威懾,太原暫尚無礙;太原城堅,劉弘基、劉政會皆忠謹之臣,則漢賊就算圍攻,短期也可無虞。故仆之愚見,當前之急,乃是速援善陽,解劉武周之圍,絕不能令漢賊得逞,使我太原陷入危局。”
薑寶誼等將聞言頷首,出聲附和。
房玄齡卻微微搖頭,他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慣有的審慎,說道:“典簽所言,固然有理。然我軍斥候已探明,李善道不但遣劉十善、高延霸、焦彥郎、王須達諸部,分從西河、上黨而進,對太原做出包圍的態勢,並且高延霸率數千兵馬已從太原郡西境,向離石郡與樓煩郡的邊界挺進。殿下,這顯然是李善道已經料到我軍會增援善陽,故以此阻擊我軍。
“若依典簽之議,我軍竟仍救援善陽,高延霸,漢賊之驍將也,其眾精銳,一旦我軍被其阻之,後若又被陳敬兒部從龍泉北上,與王君廓等部夾擊我在離石之軍,我軍恐怕進退失據,到時候,非僅不能救援劉武周,還可能會有傾覆之危啊!”
他語氣沉重,帳中一時寂靜,另有幾將覺此言在理,麵露憂色。
長孫無忌問道:“則公何意?難道我數萬大軍,不辭千裡,遠赴至此,卻停滯不前,便坐視劉武周覆滅,再眼睜睜看著太原陷落,而唯困蹙離石,無所作為麼?”
房玄齡撫須沉吟,他雖不讚成長孫無忌的建議,但也沒有更穩妥的辦法。
殷開山出言說道:“殿下,何不趁漢賊當前欲先殲劉武周之機,他打他的,我軍打我軍的?”
李世民問道:“公此話怎講?”
“殿下,李善道雖新調了陳敬兒部,增援龍泉郡,然陳敬兒分兵助王君廓後,合其本部與龍泉原有之漢賊守軍王行本部,兵力亦不足萬。何不我軍便虛張聲勢,佯援善陽,而卷趨南下,先將龍泉襲下?龍泉既下,我軍就不僅能在河東更站穩腳跟,且可兵鋒脅西河、臨汾兩郡之側翼。屆時,李善道為應付我軍威脅,勢必會急調前出到樓煩、雁門的高延霸、王須達、乃至宋金剛等部回防。如此,戰守之權就儘操持我軍之手。既可以此減輕劉武周的壓力,也可以此脅西河、臨汾側翼之力,減輕漢軍對太原的壓力,更可於漢軍倉促回師間,尋找戰機。”
房玄齡連連搖頭,說道:“公之此策,想當然耳。陳敬兒雖不像高延霸為漢賊鬥將,然其善守,宇文化及攻河北時,他守黎陽;李善道與李密鏖戰河南時,他守雍丘,皆對強敵,固守連日彌月而不失。況龍泉多山,相比黎陽、雍丘更利於守?其眾雖不足萬,我亦無十倍之眾,急切何以能下?而一旦陷在龍泉,反貽誤戰機,善陽一失,漢軍南北夾擊,我軍何以自處?”
竇軌問道:“既如此,公何議也?”
房玄齡撫摸胡須,看著沙盤,又陷入默然。
李道玄官職雖高,年齡不大,才十五六歲,不過此前已經上過戰陣,上回李世民來河東迎擊李善道、劉武周夾擊之時,李道玄就從在軍中。他年少氣盛,深慕他其從兄李世民的英武風采,見房玄齡接連反對長孫無忌、竇軌的建議,帳中彆人一時沒有另外的建議可提,就挺身而起,赳赳然說道:“俺聽說,兵以正合、以奇勝。
“今我軍東進太原之路被王君廓等阻遏,‘以正合’恐已難行,正當‘以奇勝’之際!以俺之見,上黨公所議甚是。善陽斷不容有失,我軍斷不能坐視劉武周覆滅,否則漢軍勢成,我軍困蹙於離石這彈丸之地,進不得戰,退不得守,就唯有虎頭蛇尾,撤軍一途了。”
他向李世民建議,“阿哥,高延霸雖漢賊鬥將,然我大唐就無驍將麼?且據軍報,高延霸日前才引兵向離石、樓煩界,我若疾出,未必不能先扼守邊界要地,反阻之他!又即便被他提前趕到,他兵馬初至,立足不穩,兼之樓煩,劉武周地也,猶有劉武周兵馬數千分駐,我往襲之,何憂不破?弟願領精騎千人,為阿哥前驅,擊破高延霸,打開北援善陽之路!”
一番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無畏,帳中諸將皆為之側目,果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上黨”,是長孫無忌的封爵,他被李淵封為上黨縣公。
李世民環顧帳中諸人,摸著須髯,笑道:“吾家虎兒也!”問竇軌,“阿舅,你是何意?”
竇軌沉吟片刻,說道:“恐犯險。殿下,若依俺意,不如趁李善道欲先加殲劉武周此機,我集中兵力,先拔離石城,再破呂梁山隘,與我太原守軍會師。之後,再視賊情變化,議下步舉止。這樣,即便劉武周不得救之,憑太原之堅城,我軍之精銳,至少可保太原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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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道勞師遠征,其在河北、山東、河南用兵時,糧道固然便捷,然此在是河東,河東山險路艱,其麾下兵馬連同劉黑闥等部,不下六七萬之眾,加上民夫等,日耗糧秣巨萬,久持不下,其必自撤。我軍到時以逸待勞,尾隨擊之之,倘有戰機,再做進戰,何愁不勝?”
至此,諸人共是提出了三個建議。
一個北援劉武周,一個南攻龍泉郡,一個東與太原合兵。
李世民斟酌許久,顧問杜如晦,說道:“公何意也?”
……
幾乎在李世民召集眾將商議的同時,善陽城下,高曦部到至已是第四日。
善陽,即後世之朔縣,四麵環山,是個小盆地。
隻就善陽縣城周近地形來說,城外以緩坡平原為主,整體上平而不坦、緩而有障。城西、城北為開闊的平原地帶;城東與城南靠近洪濤山的餘脈,地勢漸高,多緩丘與溝壑,如城南五裡有個“狼兒溝”,雖不陡峭,但可依托設置防禦工事,劉武周在這裡就修建的有臨時堡寨。
河流方麵,城西數裡外有恢河,河麵頗寬,可通航小船;城南數裡外,有源自洪濤山,自東南向西北流經的七裡河,河麵較窄,然兩岸多為沼澤濕地。
兩條河流在城北彙合,注入桑乾水的靠北的這條上遊支流。
因在高曦等部漢軍主力到前,高曦先令李破虜率本部騎急襲至善陽城郊,沿路掃清劉武周散布在外圍的遊騎、斥候,故劉武周未能提前獲知高曦等漢軍的到來,城中尚且戒備不嚴,更休說城外了,其在城南置的臨時堡寨等城外軍事據點,在漢軍主力到達當日,就都被攻克了。
漢軍現下已是對善陽形成了全麵包圍。
鑒於城西、城南有河沼,城東、城南不夠平坦,高曦將主攻的位置選在了城北。城東為次攻,城西、城南則以騷擾、牽製為主。諸部漢軍主力到善陽之後,休整了一夜,前天開始攻城。
先是將城外的兩座劉營圍住;繼而經過一日半夜的土工作業,在護城河上填出了數條通道。
從昨日開始,攻城戰正式打響,晝夜不歇。城北的主攻部隊,係高曦本部。城東為魏刀兒部。城西、城南為蕭裕部、劉蘭成部。另有數千步騎為駐隊,既為攻城的後援,也為防備劉武周在馬邑、樓煩的駐兵來援。如前所述,高曦等部所能有之的攻城空隙時間,正常情況下,大概就是十來天。高曦等壓力很重,因攻城一起,在試探過善陽城防的虛實後,就凶猛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