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諸公之議,皆有其理。我軍若北上,高延霸憑險阻擊,陳敬兒、王君廓趁勢掩攻,我軍恐將進退失據;若南下龍泉,則如玄齡所言,一旦頓兵堅城之下,必然耽誤戰機;而若采竇公之議,東進與太原合兵,雖是穩妥,卻將代北半壁、河東全局拱手讓與李善道。
“較諸公之議,各有短長。然當前之際,一得一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局之勢。欲求破局致勝之道,首在明機要,定急務。當前機要,絕非在救不救善陽,也不在要不要搶占龍泉、或與太原會兵。善陽縱救、龍泉縱得、太原即使會兵,李善道猶近十萬精兵,其或調宋金剛等部,複進困善陽;或調臨汾之兵,反攻龍泉;或南北夾擊,進迫太原,我軍仍處下風。
“故仆愚見,當前急務,不在一城、一郡,宜在剪除賊勢為先。則怎生剪除賊勢?”
杜如晦說到此處,指向沙盤北部雁門西南位置插著的幾麵黑旗上,——這幾麵黑旗所代表的是宋金剛、程咬金、甄翟兒等部漢軍,接著說道,“察漢軍當下在河東之諸部,最易殲滅者,即宋金剛諸部也。彼等正在尾追尉遲敬德等部,無險可依,此其一;程咬金新降偽漢,甄翟兒本代北流寇,是聖上與殿下的手下敗將,趁勝或能追進,遇挫勢必潰散,此其二;殿下麾下新編的玄甲騎,凡入選者,無不我大唐百煉之鋒鏑,選卒之精,非驍悍健戰者不得入,選馬之駿,非河曲、隴右良駒不得用,可負重甲長途奔襲而銳氣不墮!定胡渡口之戰,初試其能,以寡敵眾,數潰王君廓等賊,足見其鋒。此等虎賁,正宜野戰奔襲,摧垮頑敵,此其三!
“殿下,仆鬥膽敢言,我軍若以玄甲精騎為先鋒,直趨雁門、樓煩關,突襲宋金剛等漢賊諸部,合尉遲敬德、高滿政之眾,內外擊之,定然勝如反掌!
“既殲宋金剛等部漢賊,我軍便可或北援善陽,解其圍困,或亦可再襲雁門,斷高曦等部後路,則高曦諸部亦滅之易也!屆時河東之勢,將為之大變。李善道失其羽翼,必震怖自守,我軍則可乘勝席卷,得代北之土,複振大唐聲威於晉陽。此策雖險而實穩,以強擊弱,以整擊散,乃致勝之樞機也。唯若用此計,須當速斷。若尉遲敬德部遇險敗之,此計不複可行。願殿下斷而行之。”
此言一出,滿帳寂靜,諸人屏息,目光轉從杜如晦身上,齊聚於李世民。
李世民猛地起身,撫掌大笑:“善!大善!克明此論,與我意同!李善道欲先取代北,夾擊太原,我偏以玄甲為刃,先斷其臂膀,奪其膽魄。宋金剛、高曦、蕭裕,俱漢賊之大將也,此戰若捷,不惟解善陽之圍,我與劉武周部合兵南下,更可以太原為基,趁其膽寒,儘複我河東失地!”
他收起笑容,掃視帳中諸將,英姿勃發的銳氣直透帳幕,“諸將聽令!”
柴紹、李神通、李道玄、李仲文、薑寶誼等大將,並及竇軌、殷開山、房玄齡、杜如晦等副將、參佐,俱皆躬身行禮,齊聲應道:“敢請殿下下令!”
“克明‘當前急務,不在一城、一郡,宜在剪除賊勢為先’此言,深得吾心!我意已決,先集中精銳,殲滅宋金剛、高曦諸部!傳將各部,即刻準備,北上樓煩!”
軍令下達,一邊遣出斥候,探查前出到離石、樓煩郡界的高延霸部的情況,一邊以玄甲騎為主,開始緊急備戰;又為迷惑高延霸、王君廓、陳敬兒等,分兵部分,佯向離石縣調動。
一日後,玄甲騎共計三千,步卒兩千已備戰完畢,李世民親率之,出定胡西北而上,潛行襲向不到二百裡外離石與樓煩郡界,高延霸部現剛進駐的大蛇頭隘。
……
李世民兵出之日,尉遲敬德與高滿政率領的回援善陽之師,仍在崎嶇的官道上艱難前行。
距離樓煩關還有數十裡。
接到了冒死從善陽突圍出來,總算找到他們的信使送來的劉武周的令旨。
令旨係劉武周親筆所書。
雁門郡在高曦、魏刀兒、蕭裕等部漢軍的持續進攻下,已岌岌可危。前日夜間,漢軍聲東擊西,夜間突襲,險些攻上東城牆。城中將士連日死守之下,傷亡日漸慘重。劉武周一再請求城中的突厥兵出城反擊,突厥將領卻按兵不動,隻言待援軍至方可出戰。而馬邑的開陽、神武等地援兵因兵少,皆為漢軍彆部所阻,進不得城下。若尉遲敬德、高滿政再遲遲不至,雁門恐怕就要守不住了。劉武周嚴令尉遲敬德與高滿政加快行軍速度,務必在三日內抵達雁門。
從在軍中的諸將中,有劉武周的從弟、妹夫等,見此令旨,儘是心急如焚,紛紛向尉遲敬德請命:“將軍!善陽危殆,旦夕將陷,須即疾進馳援,不可再如此緩行了啊!”
尉遲敬德何嘗不急?
然而,他更能感受到身後程咬金、甄翟兒部追兵和在側前方若隱若現的宋金剛部兵馬帶來的壓力。每一次試圖加速,程咬金的輕騎便會撲上來糾纏,遲滯他們的步伐,消耗他們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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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諸將的請求,尉遲敬德問高滿政,說道:“將軍何意?”
“善陽雖危,然今賊眾環窺,稍有不慎,即遭圍殲。決不可輕率冒進,反使我軍陷入險地。將軍,我軍若喪,善陽何救?故當寧遲三日,不爭一時。”高滿政態度堅決,說道。
劉武周帳下諸將中,大將當屬尉遲敬德、尋相,高滿政不如他倆,但高滿政亦從劉武周起兵的元勳,為人沉穩,素得士卒之心,因其言一出,諸將雖心焦如焚,亦不敢再請,隻得從令。
尉遲敬德便就傳下令去:“樓煩關已近在眼前,就算緩行,兩日內也能抵至。一過了樓煩關,我軍即可全速行進。至多再有兩日,就能到達善陽。公等切勿焦急,各部嚴守隊形,繼續穩步前行。違令躁進者,斬!”命令下達,諸將從令,各部便依舊緩進,唯是軍心愈漸躁亂。
下午、傍晚,又遭到了程咬金等部騎的數次襲擾,箭雨亂飛,斷後將士傷亡數十。
入夜,天黑不辨,依舊是停下駐紮。雖在外圍燃起了足夠多的篝火以防敵騎突襲,軍中卻無人安眠。夜風掠過營地,火光搖曳不定,士卒們握緊兵器,耳中皆是遠處程咬金等部騎馬蹄的回響。
……
比之尉遲敬德等部遲緩行軍,李世民所率之步騎,進軍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