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羿晗英的帶領下,梧惠再一次踏進了公安廳那棟灰撲撲的辦公樓的地下室。
空氣裡彌漫著舊紙張、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防蟲藥水的味道。
梧惠跟在晗英身後,踩著的水泥台階有些磨損,燈光也不算明亮。
“這次真是麻煩你了。”
晗英回頭笑了笑,聲音在略顯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很清晰。“舉手之勞。而且本來也是屬於你的東西……情理上。”
走到地下室走廊的一扇鐵門前,梧惠腳步頓了頓,略顯謹慎地壓低聲音問:“那個……確定你兄弟姐妹今天不在吧?還有皋月君……”
“你放心好了。他們最近都挺忙的,頻繁外勤,這會兒肯定不在。唐老師……更是有陣子沒消息了。而且”她強調道,“也不用擔心。你這屬於正規流程申請,我走了手續批條才帶你下來的,合規矩。就算他們真的回來,也不太可能來這邊。最近可沒什麼犯人要審。”
梧惠這才想起,自己可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了。隻是現在有晗英的陪同,氣氛完全不一樣,讓她聯想不到這地下室裡發生過的可怕的事。
鐵門打開,裡麵是比走廊更濃的陳舊氣味。證物室很大,一排排高大的鐵架整齊排列,上麵分門彆類地放著各種箱子、包裹,貼著標簽。此刻已近下午,陽光的角度無法再從高處那個小小的通風窗射入,室內顯得有些昏暗。
晗英說著,走到牆邊,“啪嗒”一聲拉亮了燈。老式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才穩定地發出嗡鳴和冷白色的光,將整個房間照得清清楚楚,也映出了空氣中飄浮的細微塵埃。
晗英顯然對這裡很熟,她領著梧惠在鐵架之間穿梭,很快就在一個區域停下,指著一個放在中層隔板上的一個木箱:“喏,應該就是這個了。”
梧惠眼睛一亮,連忙上前,在晗英的幫助下打開箱子。裡麵又有一層布,看來包裹得很好。她急切地解開上麵係著的麻繩。包裹散開,露出裡麵疊放著的她的衣物。
她拿起最上麵一件淺色的旗袍,心疼地小聲抱怨:“哎呀……這件不能這樣卷著的,會留痕的。”她又抖開一件緞麵的上衣:“這裡都壓出褶子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燙平……”
跟在旁邊的晗英看著她的樣子,有些無奈:“我也不知道你這些都是什麼料子、什麼款式的衣服,當時封存的時候,我也沒法兒讓他們一件件打開仔細看,就是原樣包起來了。早知道,我應該設法幫你掛起來的。”
梧惠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連忙把衣服抱在懷裡,對晗英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
“沒有,我就隨口念叨一下。能找到就已經很好了,真的非常感謝你。”
梧惠小心翼翼地將那幾件失而複得的衣服重新抖開,撫平上麵的褶皺,再按照自己的方式仔細疊好。晗英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她忙碌,目光在那幾件衣服上逡巡。
看了半晌,晗英的眉頭微微蹙起。
“梧小姐,你打算在舞會上穿的……禮服,就在這些裡麵嗎?”
“對呀,”梧惠拿起那件她認為最正式的正裝,信心稍顯不足地比畫了一下,“你看這件,歸置好了就很正式了。還有這件洋裝,料子也不錯……”
晗英略微蹙眉,措辭儘量委婉:“呃,這些日常穿著或者參加普通聚會是足夠了。但是……對於殷社的遊輪來說,可能……不太行。”
“為什麼?是不夠花哨嗎?可我覺得那種太誇張的款式,我根本駕馭不來。”
晗英搖了搖頭,耐心解釋:“不是花哨的問題。是從殷社發出的邀請函的形式、措辭,以及往年的一些風聲來判斷,那是一個非常華麗、極其正式的西式晚宴。聽說甚至有關掉主燈,隻在舞池上方打光的情況。你可能需要的是那種……有著大麵積亮片、刺繡,或者點綴很多水晶、珍珠的曳地舞裙。”
“我不。”
斬釘截鐵。梧惠難得這麼強硬。
“可、可是……”
梧惠臉上寫滿了拒絕:“太誇張了!那種衣服我根本撐不起來!我就是個普通小市民罷了。而且說真的,我甚至都不會跳舞!我去那裡隻是觀光,見見世麵,順便衝洗一下……之前不怎麼友好的記憶。”
梧惠還願意回到那艘可怕的遊輪上,這件事本就很不可思議。
看到梧惠反應這麼大,晗英忍不住輕笑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些:“你要是相信我的眼光,我可以幫你挑一套相對……嗯,低調些但又能符合要求的?或者我知道有幾家店的師傅手藝不錯,趕工做一件簡單的也來得及。”
“彆彆彆!”梧惠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把將疊好的衣服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怕晗英立刻就要拖她去裁縫店,“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您還是集中精力搞定羿司令的衣服吧——我的事,我自己想辦法,你可彆為我操心了。要穿那身,紫薇公寓我都沒勇氣走出去。”
她嘴上說著想辦法,眼神卻飄忽起來,顯然已經開始為那“大麵積亮片和水晶”的要求感到頭皮發麻了。她開始認真思考現在跑去學跳舞和攢錢買亮片裙,哪一件更難辦到。
“他們會有專車接送吧?而且也會有專門的換衣間,到時候把衣服帶過去也……唉呀。算啦!我不嚇唬你了。”
梧惠又思考了一下。
“男裝呢?會很誇張嗎?想想你哥,還有莫醫生……”
甚至有九方澤。梧惠都想象不到,他那樣古典的人會穿什麼衣服。該不會因為著裝不符合要求,被拒之門外吧?
“那倒是沒有。最多是袖口和領口多些花紋罷了。真正屬於洋人的舞會,他們往往穿得很大膽。對咱們這邊的人來說,算得上‘娘娘腔’的花邊或者領花,都隻是小意思罷了。”
“看來你還真沒少被迫出入這種場合……”梧惠說著翻了翻白眼,“真是全天下都把女人當花瓶,可勁打扮。那些高跟鞋細得嚇人,他們竟然也有辦法跳起來。”
“哈哈哈,是這樣……”
梧惠抱著疊好的衣服,手指無意識地在衣料上摩挲,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晗英,這場麵肯定要戴首飾吧?我有一些零碎的珠寶……好像不在這裡麵?”
“哦。那些小件貴金屬和飾品,我單獨收到一個盒子裡鎖起來了。雖然安姐看了一眼,評價說‘都是些不值錢的便宜貨’……”
“我知道。”
“但畢竟性質不同,”晗英笑著補充,“就這麼和卷宗、其他雜七雜八的證物混放在一起也不合適。畢竟它們又不真正涉案。我幫你拿來吧。”
她說著,走到牆邊一個嵌入式的灰色鐵皮保險櫃前,蹲下身看了看鎖孔。
“鑰匙不在這邊,”她站起身,對梧惠說,“我取一趟,很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