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無儘的黑暗與冰冷的雨水中沉浮。痛楚是唯一的坐標,錨定著我尚未完全消散的神智。耳邊似乎有焦急的呼喚,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水,模糊不清。
然後,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托起,遠離了冰冷潮濕的地麵。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包裹而來,驅散了些許深入骨髓的寒冷。
是七文。
“少主!小夜。”七文紅著眼睛看著渾身血的皇甫夜。
我試圖睜眼,但眼皮重若千斤。隻能感覺到自己被穩穩地抱著,快速移動著。風聲、雨聲、遠處隱約的爆炸和槍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片混亂的背景音。
“少主,小夜…撐住…我們馬上回去…”七文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哽咽。
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冰冷的手上,混著雨水,卻帶著不一樣的溫度。是七文的眼淚嗎?這個總是冷靜自持的管家…
我想開口讓他彆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意識再次被劇烈的疼痛和沉重的虛弱感拉扯著向下墜落。
再次有模糊感知時,是消毒水刺鼻的氣味和身體被小心翼翼放置的觸感。似乎是回到了臨時的安全屋。
“…必須立刻手術!子彈還在裡麵,失血太多…”一個陌生的、急促的聲音大概是隨行的醫生)。
“…小心點!她…”是皇甫子嬰壓低的、充滿擔憂的聲音。
“…都出去!彆圍在這裡!”七文的聲音罕見地帶著淩厲和不容置疑,“準備好器械和血袋,我來!”
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
我感到冰冷的剪刀剪開我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的衣服,暴露出的傷口接觸到空氣,引起一陣劇烈的痙攣。冰冷的消毒液觸碰到翻卷的皮肉,那刺激甚至穿透了麻木,讓我抑製不住地抽氣。
一塊乾淨的軟布塞到了我的唇邊。
“少主,咬著。”七文的聲音極近,努力維持著鎮定,但深處的緊繃清晰可辨,“沒有麻藥了,之前的戰鬥損耗…你得忍著點。”他抽出銀針刺進皇甫夜的經脈。
我沒有猶豫,張口咬住了軟布。額頭的冷汗瞬間沁出,沿著麵具的邊緣滑落。
鋒利的手術器械探入肩頭的傷口,尋找著那顆該死的子彈。每一次探索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在體內攪動。我死死咬著軟布,喉嚨裡溢出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身體不受控製地繃緊、顫抖,又被幾隻有力的手小心而堅定地按住。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另一處的痛楚來轉移注意力,但收效甚微。
漫長的、極其痛苦的幾分鐘後,伴隨著一聲金屬落在托盤裡的輕響,最折磨人的步驟結束了。
“找到了…”七文的聲音鬆了一口氣,但立刻又緊繃起來,“止血鉗!快!腹腔的傷口清創處理,子嬰家主,拿皇甫家秘藥。”
後續的清創和縫合依舊痛苦,但相比於取出子彈,似乎變得可以忍受。我仰躺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暈,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浮沉。嘴裡彌漫開血腥味,不知道是來自軟布,還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內壁。
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遠去,隻剩下自己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以及心臟在耳邊沉重又有些遲緩的搏動聲。
不知過了多久,所有的動作終於停止了。
新鮮的繃帶緊密地包裹住身體,帶來一種拘束卻奇異的安穩感。劇烈的痛楚逐漸轉變為深沉、鈍重的酸痛和難以抗拒的虛弱。
七文輕柔地擦去我額頭和脖頸的冷汗,替我蓋上乾燥溫暖的薄毯。
周圍的人們似乎悄聲退了出去,留下極致的安靜。
我能感受到七文的視線落在我的麵具上,充滿了無儘的擔憂和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