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修個拉鏈?”鄭鬆榮的前妻是個有些發福的中年女人,嘴裡還叼著線頭。
“修族譜。”林秀雲從包裡掏出一本藍皮線裝書,放在那一堆碎布頭上,“鄭家這一支要重新歸檔,缺幾張老照片做影像修複。特彆是九八年以前的,那會兒人的麵相還沒被生活磨平。”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在在那堆雜物裡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
林秀雲挑了一張九八年的全家福。
照片背麵粘著一張有些發黃的單據,字跡潦草:【右腿假肢液壓關節校準,布政坊鐘樓西側五金店】。
二十分鐘後,林秀雲站在那家滿是機油味的五金店裡。
“這人啊?”店主是個禿頂老頭,拿著沾滿油汙的抹布擦手,“上個月剛來過。說是假肢刮了鐵皮,怕漏油,讓我給換個密封圈。這年頭用液壓關節的都是老古董了,那個型號的密封圈我還得去庫房翻。”
下午兩點,檔案館的空氣乾燥得讓人喉嚨發癢。
七叔戴著老花鏡,手指有些顫抖地翻開那本已經脆化的監理日誌。
鄭其安站在他身後,甚至能聞到老人身上那股膏藥味。
日誌的最後,夾著一張薄薄的收據。
那是那種老式的複寫紙,上麵的藍印已經有些模糊,但那個簽名依然力透紙背,像是要劃破紙張。
【項目:丙字017通風井銅管焊接。驗收人:周晟鵬。】
七叔猛地合上日誌,瞳孔劇烈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還活著?”
這四個字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氣流聲。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刮擦聲。
“滋——”
聲音很尖銳,像是鐵器劃過玻璃。
鄭其安轉頭看向窗外,檔案館西側的那堵圍牆上,一道人影正像壁虎一樣貼在牆麵上,右腿的動作有些僵硬,那是機械關節特有的遲滯。
黃昏,醫學院鍋爐房。
鄭鬆榮覺得自己快被烤乾了。
這裡的溫度比外麵高出十幾度,他在管道間穿梭,憑借著當年對外圍結構的記憶,避開了所有攝像頭的死角。
那個通風井就在眼前。
井壁上的青苔很滑,他不得不把重心壓在假肢上。
液壓關節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那個黃銅旋鈕就在紅磚的凹槽裡,並沒有像他在夢裡見過的那樣生鏽,反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鄭鬆榮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旋鈕。
觸感不對。
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一種溫熱的、接近體溫的觸感。
36.7c。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個旋鈕在他手心裡微微跳動。
咚、咚、咚。
每分鐘57.3次。
這根本不是一個死物,這像是一顆心臟。
他猶豫了兩秒,從假肢膝關節的一個暗格裡,扣出一枚邊緣已經生鏽的十字鑰匙。
鑰匙插進旋鈕側麵的鎖孔。
“哢。”
阻尼感很重,像是攪動一鍋粘稠的瀝青。
轉過半圈。
突然,旋鈕像是咬合住了什麼東西,死死卡住,再也擰不動分毫。
緊接著,井底深處傳來一陣低頻的嗡鳴聲,那聲音不大,卻震得人牙根發酸。
東門配電箱後,周影靠在陰影裡,像是一尊雕塑。
他戴著骨傳導耳機,那陣嗡鳴聲通過緊貼耳骨的震子清晰地傳進大腦。
他沒有動,隻是看著腳邊那個不起眼的鑄鐵排水蓋。
左腳腳尖輕輕抬起,在蓋板邊緣踢了一下。
力道很輕,但角度極其刁鑽。
這一下敲擊產生了一個0.7秒的靜默脈衝,瞬間切斷了井底那個模擬心跳的電磁發生器。
旋鈕上的“心跳”停了。
通風井裡的鄭鬆榮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那種突然死寂帶來的恐懼,遠比噪音更可怕。
他慌亂地拔出鑰匙,後退時假肢的膝關節狠狠撞在生鏽的鐵柵欄上。
“當!”
一道嶄新的銀色刮痕留在了鏽跡斑斑的鐵條上。
周影在陰影裡看著那一幕,嘴角極不明顯地扯動了一下。
他不需要去追,這個刮痕和今早出現在檔案館照片裡的那個,已經構成了完美的證據鏈。
鑰匙是對的,人是對的,但他不知道開啟這扇門需要的不是蠻力,而是和那個心跳同頻的節奏。
在這個城市另一端的療養院裡,還有一個老人的筆墨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