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看著西海眼中渴望逃離這虛偽空間的真誠提議,陽雨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驅散了少許沉重,爽快地應下,笑著說道,“不過我喝不了酒,有點冰水就夠了。”
“哐當”!就在陽雨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聲突兀的椅子腿摩擦石板的刺耳聲響,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你們乾什麼去?!我也要去!”許南喬猛地轉過身,椅子被她起身的動作帶得向後滑去,叉著腰,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絲賭氣的強硬,明亮的大眼睛卻鎖在西海驟然僵住的背影上,幾乎要把他燒穿一個洞。
“咣當!”一聲粗魯的杯底撞擊木桌的悶響,壓過了酒館裡低沉的嘈雜。
“喂!大衛!你那兩杯黑麥格瓦斯的銅板呢?”一個滿臉胡茬,眼眶深陷的漢子,拍著油膩的桌子吼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麵人的臉上,“老子剛才可瞅見了!你小子鬼鬼祟祟從‘金羊毛’裡順了條毛毯出來!有錢孝敬那些吸血鬼一樣的貴族老爺買毯子,沒錢還老子幾個銅板?”
破敗酒館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陽雨和西海,還有許南喬走了進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氣味猛地湧入鼻腔,廉價酒精,餿掉的汗味、劣質煙草燃燒的辛辣,還有角落裡隱約傳來的嘔吐物酸氣,混合而成的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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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搖曳的油脂燈光下,擠滿了穿著破舊,眼神麻木的平民和勞工,弓著背脊,像被生活榨乾了汁水的枯藤,蜷縮在瘸腿的凳子上,端著渾濁的劣酒,用短暫的辛辣,麻痹著日複一日的絕望。
被叫做大衛的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同樣被勞苦刻滿痕跡的臉,頭發油膩打綹,沾著不知是泥灰還是彆的汙漬,身上粗麻外套磨損得幾乎看不出原色,袖口和領子油亮,腳上一雙開裂的廉價皮靴沾滿了泥漿,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聲音嘶啞地咒罵。
“來!哥幾個,乾杯!”大衛猛地舉起粗糙的陶杯,眼中閃爍著怨恨的光,“就祝那些吃得跟肥豬一樣的老爺們,下輩子真投胎成了挨宰的肥豬!一刀一個,痛快!”
說完狠狠灌了一大口黑乎乎的酒水,渾濁的液體順著胡子拉碴的下巴淌下,周圍幾張桌子響起幾聲含混的呼應,和充滿惡意的低笑,酒杯碰撞聲稀稀拉拉。
充斥著汗臭,粗言穢語和濃重劣酒氣息的小小空間,對於習慣了舒適與秩序的玩家們來說,無異於令人窒息的泥潭。
西海幾乎是本能地側過半步,將許南喬擋在了自己身後,年輕的臉龐上帶著警覺,生怕這些被生活重壓磨掉了所有光亮的男人,在酒精刺激下,會對她曼妙的身姿產生什麼不軌的念頭。
然而酒館裡的大部分人,隻是懶懶地抬眼瞥了三個格格不入的“體麵人”,渾濁的目光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波瀾或欲望,隻有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漠然,很快又低下頭,將全部的注意力,連同所剩無幾的力氣,都沉溺在麵前能帶來片刻麻痹的液體裡。
將許南喬讓到自己靠裡的位置,西海才走到吧台前,吧台後站著的老板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油膩的圍裙幾乎看不出本色,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粗壯的小臂和幾道陳舊的疤痕。
臉上的胡子同樣疏於打理,頭發亂糟糟地束在腦後,然而那雙眼睛,卻不似其他酒客般麻木,反而帶著一種飽經世故的銳利,粗糲卻不粗俗,正用一塊黑得發亮,幾乎能搓出泥條的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著吧台。
“你好,麻煩給我們一杯黑啤,一杯冰水,還有一杯,就要果汁好了。”西海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老板停下了擦台子的動作,銳利的眼睛在西海,陽雨以及後麵皺著眉掩鼻的許南喬身上掃了掃,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點毫不掩飾的嘲弄。
“嗬,果汁?沒有,冰水?也沒有,黑啤?更沒有,”老板鼻腔裡哼出一聲,攤開粗糙的手掌,示意空空如也的酒桶,“幾位老爺夫人怕是走錯了地方?我這破店,隻賣點土疙瘩釀的玩意兒,可伺候不了您幾位貴人。”
“叮當。”一枚銀幣被西海輕輕放在了油膩的吧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老板的目光在銀幣上停留了一瞬,臉上的嘲弄收斂了些許,但依舊沒什麼熱情。
慢條斯理拿起那塊黑得發亮的抹布,象征性在三個碩大的粗陶杯口蹭了一圈,抹布的作用似乎隻是把汙垢抹得更均勻了些,然後轉身從身後牆角一個半人高的木桶裡,用長柄木勺舀出渾濁發白的液體,灌滿了三個杯子,重重推到三人麵前,杯口邊緣還沾著抹布留下的可疑痕跡。
“土豆燒的,我這兒能拿出手最好的貨了。”老板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目光掃過三人乾淨整潔的衣著,又看了看那枚銀幣,最後落在他們臉上,“幾位要是嫌棄,那銀幣您拿回去。”
“無妨,多謝。”陽雨的聲音不高,卻輕易壓過了酒館角落傳來的幾聲醉囈。
目光在酒館老板壯碩的身軀上停留了一瞬,鼓脹的肌肉線條在油膩襯衫下隱約可見,絕非尋常酒保的鬆散體魄。
更引人注意的是老板那雙看似慵懶,實則像鷹隼般掃視全場的眼睛,以及擦杯時,指節上幾道深色,且早已愈合卻形狀猙獰的舊疤。
彌漫著絕望與混亂氣息的小店,竟在老板不動聲色的掌控下,維持著一粗糲而脆弱的秩序。
陽雨心中了然,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將銀幣在吧台油膩的木麵上又往前推了半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抱起三個粗糙的陶杯,示意西海和許南喬跟上,在櫃台旁一處相對僻靜,勉強乾淨的角落酒桌坐下,木桌表麵布滿劃痕和乾涸的酒漬,凳子也吱呀作響。
“亭長。”許南喬蹙著秀眉,挨著陽雨坐下,刻意將身體轉向內側,隻留給西海一個緊繃的背影線條。
盯著陽雨麵前渾濁的土豆燒酒,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卻又像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已。“沐沐可是再三強調過,不讓您喝酒。”
酒館賣酒自然是天經地義,可這地方除了劣質酒精,竟連甚至一杯清水都欠奉,這讓對底層疾苦僅有模糊概念的許南喬,心頭莫名地煩躁。
抿了抿唇,帶著點執拗的勁兒,一把將屬於陽酒的濁酒搶到自己麵前,動作略顯生硬,仿佛在和誰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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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西海略帶詫異的注視下,果斷將杯中辛辣渾濁的液體,倒進了自己尚未動過的杯子裡,又從包裹中掏出一個素雅潔淨的水囊,空杯注滿了清澈的涼水。
“破曉之劍閣下這般自律嗎?之前我聽聞,明輝花立甲亭中,倒是有很多美酒啊。”
條頓人對啤酒類飲料近乎本能的親近感,即使是粗糙的土豆燒酒,西海也饒有興味地啜飲了一口,辛辣感讓他微微眯起了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低歎。
然而許南喬剛才近乎嫌棄的舉動和緊蹙的眉頭,瞬間刺破了西海短暫的愜意,心頭一緊,上國難道對飲酒有著更為嚴苛的禮法和道德審視?
自己剛才享受的模樣,落在許南喬眼中,成了粗鄙不堪,有失體統的表現?
西海的臉頰微微發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慌忙抬起手背,用力擦去沾在唇邊的幾點白色泡沫,動作倉促得有些滑稽。
微微低下頭,帶著幾分窘迫和小心翼翼的探究,飛快偷瞄了一眼陽雨,然後目光最終還是不自控,帶著一絲緊張的期盼,落在了許南喬清冷的側臉上,仿佛想從對方冰封般的表情裡,捕捉到一絲對他行為的評價。
“酒水雖是奢侈品,但也是精神的補償劑。”陽雨的聲音比平時鬆弛了一絲,低頭看著手中粗糙的陶杯。
杯中盛的是清水,但先前盛放過烈酒的陶壁,顯然已將幾分粗粗的酒氣浸了進去。
輕輕抿了一口,清水的冰涼下,舌尖的確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屬於土豆燒酒的渾濁辛辣。
味道並不好,甚至有些嗆人,但此刻在酒館渾濁的空氣裡,卻奇異混合出一種彆樣的滋味,陽雨微微蹙了下眉,隨即又舒展開,將杯子緊緊地攥在掌心,汲取著陶壁微涼的溫度。
目光落在西海帶著幾分局促的模樣上,陽雨唇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有意無意地將兩人間無形的微妙張力,攬向自己這邊,笑著說道。
“亭內有一位長輩,早年曾遠渡陸間海遊曆,學得一手調酒的絕活。”
或許是密閉空間裡酒氣和人群的體溫,蒸騰令人燥熱,又或許是真的有些口乾,陽雨自然而然地又端起杯子,比剛才更隨意地喝了一大口混合著酒氣的清水。
喉結滾動,微微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口中殘留,且愈發清晰的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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