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睡著了?讓我來扶——”一道纖細且帶著急切的身影,從人縫中踉蹌擠入,清脆的女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作為剛剛加入明輝花立甲亭的翼騎兵,也跟隨著大部隊一起來到了托倫,或許是急於表現一下自己的存在,又或許是因為心中對陽雨抱有一絲美好的憧憬,雅德維嘉踉踉蹌蹌穩住身形,目光越過人群,徑直投向角落熟睡的陽雨。
“嗯?鐵十字?騎士團的人?”身體驟然繃緊,如同被無形的弓弦拉開,雅德維嘉的目光,死死釘在了海因裡希大劍的劍鄂上,一個被磨損卻依舊清晰可辨的鐵十字徽記,在酒館搖曳的昏黃油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幾乎是本能反應,雅德維嘉的右手,閃電般扣住了腰間懸掛的馬刀,秀麗臉龐上彌漫出一絲戒備,如同鷹隼鎖定了前方的陌生人,刀雖未出鞘,但緊繃的姿態,已將空氣拉緊了一分。
正與西海碰杯暢飲的海因裡希,臉上的醉意如同被寒風掠過般驟然凝固了大半,因酒精而略顯迷蒙的藍灰色眼睛,在雅德維嘉手指觸及刀柄的瞬間,銳利如刀鋒出鞘,精準捕捉到了細微卻極具辨識度的起手式。
“迅雷劍法?雅蓋隆王朝的後裔?”在騎士團中服役的經曆,讓海因裡希博學多聞,聲音低沉下去,洪亮的調門壓成了隻有近處人能聽清的喃喃自語,帶著一絲了然與同樣升起的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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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依舊舉著陶杯與西海相碰,發出沉悶的響聲,臉上強擠出的笑意顯得有些僵硬,而右手已悄然滑落,無聲無息覆蓋在了身旁大劍粗糙的劍柄上,身體看似未動,但眼角的餘光已如冰冷的鎖鏈,牢牢鎖定了雅德維嘉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空氣仿佛凝滯,酒館的喧囂成了背景裡模糊的雜音,隻剩下兩股無形的警惕氣息在昏暗中碰撞,試探,宮鳴龍夾在中間,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看看劍拔弩張的海因裡希,又看看蓄勢待發的雅德維嘉,隻覺得頭疼欲裂,一時竟不知該先安撫哪一邊。
“讓開!都給陛下讓條路!”就在微妙的僵局中,酒館外陡然爆發出一陣熱烈且帶著明顯諂媚意味的喧嘩,本傑明帶著幾分狗腿子腔調的聲音穿透了嘈雜,奮力擠出人群,臉上堆滿誇張的恭敬笑容,殷勤地為身後之人開路。
人群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腓特烈二世的身影出現在酒館門口,身姿挺拔,即使在微醺狀態下也保持著王者的儀態,手中優雅地端著一杯色澤如紅寶石般濃鬱,卻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上等葡萄酒。
然而站定在門檻處,目光投向酒館內部油膩反光的地板,空氣中漂浮的渾濁塵埃,以及擁擠喧囂的平民景象,臉上恰到好處的君王式微笑,如同被瞬間凍結的湖麵,極其細微地僵硬了半拍。
但短暫的停滯,幾乎無人能捕捉其痕跡,如同最高明的演員,僵硬瞬間融化,被十倍的熱情所取代,笑容甚至顯得更加燦爛真誠,腓特烈二世舉步,昂貴的皮靴精準避開了地上最可疑的水漬和油汙,站在門口外,聲音洪亮而充滿感染力。
“羚牛先生!您找到我的‘破曉之劍’了嗎?”腓特烈二世的目光落在宮鳴龍身上,笑容可掬,目光隨即掃向角落沉睡的陽雨,語氣充滿了讚許與熱忱。
“今夜兵營的盛宴正酣,‘離巢之鷹’計劃能如此順利展開,破曉之劍閣下厥功至偉!怎能缺席?”腓特烈二世高舉手中的酒杯,殷紅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折射出寶石般的光澤,與腳下汙濁的地板形成刺眼的對比。
“快快快,快將他請過去,我今夜定要好好把這杯勝利的美酒,敬給我們的英雄!”
腓特烈二世的身影突兀出現在酒館門口,像一幅昂貴油畫突然被掛在了茅草牆上,宮鳴龍眼皮一跳,幾乎是彈射般轉過身,用自己的身板堵在了門框中央,臉上瞬間堆起誇張又熱情的笑容。
“哎喲喂!這不是陛下嘛!您怎麼屈尊降貴到這來了?”宮鳴龍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門,帶著點市井特有的油滑和自來熟,手臂誇張地揮舞著,試圖完全擋住腓特烈投向酒館深處的視線。
“嗬嗬嗬,那個,就是我家老大,嗐,饞酒還喝不了幾杯,抿一口就找不著北了,這會兒睡得跟什麼似的!吵都吵不醒!改天,改天等他醒了,我押著他去找您喝個痛快!”
就在宮鳴龍咋咋呼呼吸引腓特烈注意力的同時,雅德維嘉反應極快,仿佛剛才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過,極其自然地拉住許南喬的手腕,兩人順勢坐在了西海和海因裡希酒桌旁的長凳上。
很巧妙地用自己帶著翼騎兵標誌性羽翼裝飾的披風下擺,連同許南喬一道,將靠在桌腳,劍鄂上刻著醒目的騎士團鐵十字徽記的雙手大劍,遮擋了大半。
“坤坤!你個躲哪兒去了?”宮鳴龍繼續用大嗓門和誇張肢體語言跟腓特烈“熱情”寒暄,伸長脖子在門口擁擠的人群裡掃視,一把將試圖往後縮的李鯤鵬給薅了出來,“趕緊的!把你家大老大背走!窩在酒館裡睡覺像什麼話?沒看見國王陛下都親自來請了嗎?快點的!”
小跑著擠過人群來到酒桌旁,李鯤鵬費力將癱軟在長凳上的陽雨架起來,甩到自己的背上,對方的頭顱無力垂在李鯤鵬肩頭,呼吸均勻而深沉,對外界的一切喧囂騷動毫無知覺。
掂量了一下背上遠超預期的沉重份量,李鯤鵬忍不住小聲嘀咕道:“大老大上次在遊戲裡喝高了,不是瞬間就被彈出去了嗎?今天這是怎麼了?睡得也太死了吧?”
“陛下您看,‘離巢之鷹’後續的規劃,我覺得……”
宮鳴龍整個人像塊橡皮糖似的黏在腓特烈二世麵前,臉上笑嘻嘻,嘴裡劈裡啪啦地轉移著話題,唾沫橫飛地扯著後續計劃的各種細節,試圖用這些“正經事”,淹沒酒館內依舊在角落蒸騰,屬於底層平民的恣意歡鬨,將隱隱躁動的氣息,隔絕在腓特烈二世的視聽之外。
端著如同凝固鮮血般鮮豔的紅酒,腓特烈二世站在門檻之外,臉上維持著得體,帶著鼓勵傾聽的微笑,目光似乎專注地落在宮鳴龍臉上,聽著他關於補給和營地的話題喋喋不休。
然而眼睛在極具親和力的笑容之下,有極其短暫的一瞬,試圖穿過宮鳴龍肩頭的縫隙,投向酒館深處被油燈熏染,被廉價麥酒氣味充斥,充滿了不受控喧囂的陰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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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彼得堡,冬宮,彼得廳。
“那群該死的柏林老鼠!已經踩著帝國的土地東進了整整五日!我們的軍隊在做什麼?難道還要我親自拿起槍,去前線填戰壕嗎?”沉重的咆哮撞在金箔裝飾的牆壁上,激起一陣細微的灰塵。
聲音在小禦座廳裡回蕩,卻仿佛被空間的奢華與壓抑吸走了銳氣,冬宮本該是帝國的心臟,沐浴在波羅的海慷慨的日光下。
然而此刻厚重如夜色的天鵝絨帷幕,嚴絲合縫地遮蔽了每一扇高窗,徹底隔絕了白晝。
光線隻剩下幾盞鍍金壁燈,和水晶吊燈上搖曳的燭火,虛弱地跳躍著,在拚花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扭曲搖晃的影子,又無力攀爬上四壁的鎏金浮雕。
光線掙紮著抵達牆壁高處懸掛的巨幅油畫,帝國締造者彼得大帝的威嚴肖像,畫中人深邃的眼窩裡,本應睥睨天下的目光,在飄忽不定的光影下,竟透出難以言喻的陰霾,仿佛也在隔著畫布,凝視著下方令人窒息的僵局。
空氣沉重得近乎粘稠,混合著昂貴的熏香,陳年雪茄的餘燼,以及一種更為冰冷,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慌。
普魯士與上國聯軍大舉東進的鐵蹄聲,即便隔著遙遠的國土,也如同悶雷滾過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長桌兩側的麵孔,有的漲紅著脖子在爭辯,有的如石雕般繃緊著沉默,但無一例外,都被名為“兵臨城下”的巨石,壓得喘不過氣。
“廢物!科斯琴城堡的守軍都是一群徹頭徹尾的廢物!怎麼就能讓敵人像捅破窗戶紙一樣輕易攻破?”
長桌右側,一個右肩明顯下斜,身著鑲銀邊墨綠色高級製服的男人猛地站起身,用戴著蒼白細膩手套的右手,緊握著一根烏木手杖,帶著發泄意味地敲擊著光潔的地麵,發出“篤篤”的悶響,如同喪鐘敲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
因激動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對席身著軍裝的人身上,“還有但澤走廊的士兵!他們都在泥地裡睡覺嗎?敵人都已經攻陷托倫了!”
“立刻!馬上!散開所有兵力,給我像獵狗一樣嗅遍每一寸土地!在他們那些肮臟的靴子,踏上真正的神聖領土之前,找到他們!碾碎他們!”對方的聲音因為極度焦慮而微微顫抖,手杖的敲擊也越來越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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