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凝固。李漟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細微的顫音。
她猛地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如同被狂風摧折的蝶翼。再睜開時,那雙鳳眸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痛苦、掙紮,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她看清了,看清了這堂皇燈火下冰冷的交易,看清了這些慈藹麵孔下不容置疑的宗室意誌。
她李漟,這尊貴的嫡長公主,權傾朝野的天下兵馬大元帥,說到底,也不過是宗族這龐大家園裡,一個身不由己、被無數絲線牽扯的傀儡罷了。
一股深重的、冰寒刺骨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那支撐著她一路走來的剛硬脊梁,在這一刻,仿佛被這無形的重壓生生壓彎了幾分。
李漟緩緩地從那張象征著無上權威的紫檀木圈椅中站起身。動作間,那身紅裙微微晃動,在滿堂死寂中發出極其細微的窸窣聲,卻如同驚雷般敲在每個人心頭。
“此事……”李漟頓了頓,仿佛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才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容我再思量三日。”
聲音輕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邊緣的疲憊。
說罷,不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驀然轉身,那抹烈烈的紅影,決絕地、帶著一種近乎逃離的倉促,朝著廳堂那扇洞開的楠木大門走去。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廳堂裡回響,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空氣上,也踏在滿堂宗老的心坎上。
燈火將她離去的背影長長地投在地上,那影子隨著她的腳步搖曳、拉長,最終在門檻處猛地一折,仿佛被無形的利刃斬斷,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孤絕與脆弱。
門外廊下懸著的燈籠,將昏黃的光暈投在她身上,那身紅裙在光影交錯中失去了堂上的霸道,反而顯出一種淒豔的、被遺棄般的伶仃。
那抹刺目的紅終於徹底消失在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澄懷堂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比先前更加沉重粘稠,壓得人喘不過氣。
侍立角落的婢仆們恨不得將頭埋進胸口,連呼吸都屏住。方才還言辭懇切、步步緊逼的莊承訓、莊承弼、莊承業三人,麵麵相覷,臉上火辣辣的,方才那些義正辭嚴的話語,此刻回想起來,竟顯得如此咄咄逼人,麵目可憎。
其餘諸老,亦紛紛垂首,有的盯著自己袍服上的紋路,有的望著杯中早已涼透的殘茶,眼神閃爍,無人敢率先打破這難堪的沉默。
“夠了!真真是夠了!”
一聲蒼老而飽含怒意的低吼,如同平地驚雷,驟然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眾人悚然一驚,齊齊望向聲音來處。
隻見一直端坐左首、從始至終未發一言的代王莊承嗣,此刻猛地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的案幾之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案上杯盞“哐啷”作響,茶水四濺。
他須發皆張,那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老臉因極致的憤怒而漲得通紅,渾濁的老眼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死死地掃視著堂下眾人,目光如刀子般刮過莊承訓、莊承弼等人的臉。
“看看你們!看看你們這副嘴臉!”代王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帶著切齒的痛心與鄙夷,“小茴香!那是我哥哥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茴香!是你們看著從那麼一丁點大,長成如今這般模樣的孩子!她為了什麼?為了誰?啊?!”
他激動地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著門外李漟消失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泣血的控訴:“為了你們口中這‘宗室百年大計’!為了她那血海深仇!她放棄了什麼?啊?她放棄了青梅竹馬的情分!硬生生和梁王府決裂!把自己活成了一塊冰、一把刀!
孤零零地站在這風口浪尖上,替你們擋著明槍暗箭,撐著這搖搖欲墜的天!你們倒好,你們這群老而不羞的混賬東西!”
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竟敢……竟敢用她母後的遺命,用宗室的存亡,用這些壓死人的大道理來逼她。逼她去毀諾,逼她去行那等連自己都唾棄之事!你們還有沒有半點做長輩的心肝?!”
一連串疾風驟雨般的怒斥,字字如鞭,抽打在每個人的臉上心上。
莊承訓等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羞愧難當,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莊承弼嘴唇哆嗦著,想辯解什麼,卻在代王那噴火的目光下,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整個澄懷堂,隻剩下代王粗重的喘息聲在回蕩。
代王罵完,似乎耗儘了全身力氣,頹然跌坐回椅中。他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仿佛要將滿心的憤懣與痛楚強行壓下。
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不再看堂下眾人,而是穿透那敞開的廳門,投向庭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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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濃雲不知何時散開了些許,一輪清冷的孤月懸於中天,灑下寒浸浸的銀輝,冷冷地照著這富麗堂皇卻又暗流洶湧的王府,照著這滿堂華發、心思各異的人間世相。
他看著那輪孤懸的月,眼神變幻,從憤怒、痛惜,漸漸凝聚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與孤注一擲的光芒。
代王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牙關緊咬,從齒縫間一字一句,迸出一首低沉的金石之音:
誰言錦瑟柱五十?二十五弦亦裂帛!
孤鳳清聲徹九霄,豈甘雌伏老林薄?
詩聲不高,卻字字如驚雷,挾帶著一股睥睨乾坤、質問蒼天的磅礴氣勢,在死寂的廳堂中轟然炸響。
這四句詩,如同四道裹挾著九天罡風的霹靂,狠狠劈入澄懷堂每個人的天靈蓋。
方才還因代王斥責而羞愧低頭的十三位莊姓老者,此刻如遭雷亟,渾身劇震。
“錦瑟五十弦”乃上古傳說,素來喻指帝王之尊,代王此問,鋒芒直指那萬古不易的“男主天下”的鐵律。那“二十五弦”,豈非暗喻女子之身?
“亦裂帛”,女子亦可發出石破天驚的裂帛之聲。後兩句更是圖窮匕見,“孤鳳清聲徹九霄”,那傲立風濤、清聲直透九霄的孤鳳,除了方才那抹決絕離去的紅衣身影,還能是誰?
“豈甘雌伏老林薄?”她李漟,豈是甘心雌伏深宮、老死林泉的尋常女子?
代王竟存了如此石破天驚的念頭,他要推李漟稱帝?
死寂!比之前李漟離去時更沉重百倍、千倍的死寂!
一時間堂中仿佛連時間、連呼吸、連燭火燃燒的聲音都被這驚世駭俗的提議瞬間凍結、抽空。
十三雙蒼老的眼睛,瞳孔在刹那間收縮至針尖大小,旋即又猛地擴張,裡麵充滿了極致的駭然、荒謬、以及一絲被這狂悖之言驟然點燃、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蠢蠢欲動的野望。
那死寂持續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沉重的、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開始重新在廳堂裡響起,起初是壓抑的、混亂的,如同溺水之人掙紮著浮出水麵。
漸漸地,那呼吸聲變得粗重、灼熱起來。燭火劈啪跳動,光影在每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劇烈地晃動、切割、重組。
莊承弼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嚕”一聲輕響,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他下意識地抬手,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下巴上稀疏的胡須,動作緩慢而用力,渾濁的眼睛裡,最初的驚駭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陷入深思的、越來越亮的光芒。
是啊!為什麼不行?茴香那丫頭,論血統,她是皇帝與莊氏嫡親血脈,身負兩代皇族血脈。比那尚在腹中的遺腹子不知道要強到哪裡去。
論才能、論手腕、論在族中的威望、論掌戶部多年的根基。這滿朝文武,宗室勳貴,年輕一輩,誰堪與她比肩?更遑論她那份剛毅果決、殺伐果斷的心性!
若她為帝,那清河崔氏、那心懷叵測的李淑,還有誰敢再興風作浪?宗室莊家的地位,將會達到一個更高的高峰。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間燒儘了他心中所有因逼迫李漟而產生的愧疚和不安,隻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在血管裡奔湧。
坐在他對麵的莊承訓,此刻也緩緩抬起了頭。他臉上的羞愧之色早已消失無蹤,那雙精明的老眼在燈下閃爍著極其銳利、極其亢奮的光芒。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極其快速地點動著,仿佛在撥弄著一把無形的算盤。
他在計算,若李漟登基,莊氏宗親將獲得多少實權要職,掌控多少財賦命脈,清除多少異己對手。這盤棋局,若由李漟執子,其格局、其勝算,豈是扶持一個尚在繈褓、未來難料的嬰兒所能比擬?
就連那性情耿直、腦子轉得稍慢的莊承業,此刻也終於從那石破天驚的震撼中緩過神來。他臉上的肌肉不再抽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般的、近乎猙獰的激動。
他一拳重重砸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道:“話是說的沒錯,隻是茴香終是個女子,那今後繼承問題……”
話說了一半,見眾人都看向自己,他竟脫口而出:“楊……”
代王擺手笑言:“莫忘了,宗室裡姑娘多著呢!小棉花在西夏幫著他們奔走,還有小魚兒,哪能由著梁王白占便宜?咱們裝糊塗可不是真糊塗。待小茴香事成,大不了推楊炯上位,隻是漟兒必須為後。如此一來,宗室重掌大權的局麵便可重現,成算也極大。"
話音未落,眾人眼中皆是一亮。
這思路一開,眾人頓覺不僅對敵更無顧忌,且這條路比先前輔佐崔穆清腹中遺腹子更易走些,畢竟逼得梁王相助,便已有了八成把握。
澄懷堂燭火煌煌,照滿室心潮澎湃。諸老目灼灼如炬,指節叩紫檀如急鼓,舉青銅卮齊向明月。
宗室變謀,自此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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