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德龍胸膛劇烈起伏,忽然退後三步,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額角觸地“咚”的一聲響:“姬德龍在此立誓:生為王爺守西域,死為厲鬼鎮邊關!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好!好!好!”楊炯連道三個好字,眼中亦有光華閃動,“起來罷。九公主替你備了五百兩家資,已送去你府上。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如今諸事暫丁,你且回家看看,也好讓你那嶽丈明白,當初放你走是他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姬德龍還想推辭,楊炯已板起臉:“少跟我客套!趕緊滾蛋,彆在這兒礙眼!”
姬德龍這才咧嘴一笑,又行一禮,大步流星地去了。
楊炯望著他背影,喃喃道:“西域交給此人,可安十年。”
正沉吟間,忽聞窗外傳來一聲嬌笑:“人都走遠了,還看什麼?你這郡王當得,倒比做燕王還威風了?”
聲音未落,隻見兩個丫鬟扶著位麗人,緩緩步入書房。
但見她雲鬢如霧,斜插一支點翠銜珠鳳釵,身穿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外罩件月白繡折枝梅的鶴氅。腹部高高隆起,怕是有七八個月的身孕了。
麵若銀盆,眼似水杏,最奇是一顰一笑間,既有天家公主的端莊貴氣,又透著小女兒般的嬌憨靈動,便如那滿枝盛放的繡球花,團團簇簇,明媚照人。
不是九公主李漁還能是哪個?
楊炯忙迎上前,攙住她胳膊,嗔道:“我的祖宗,你身子這般重了,不在房裡歇著,跑來作甚?”
李漁任他扶著,在窗下貴妃榻上坐了,撇嘴道:“怎的?我自己的書房,來不得?”
說著環視四周,見案上文書堆積如山,歎道:“你也真是,才回來幾日,就又忙成這樣。朝廷離了你,還不轉了不成?”
楊炯親自斟了盞紅棗茶遞與她,笑道:“這話說的,這是你家,誰敢攔你?隻是寶寶囑咐要多靜養,我怕你勞神。”
李漁接茶抿了一口,抬眼看他,神色忽然鄭重起來:“我來是有正事。陸萱來了密信,說福建路叛亂有蔓延之勢,與汀州、建寧的亂民似有勾連,催你儘快南下。”
“嗯?”楊炯皺眉,“福建路‘八山一水一分田’,能耕的不過福、莆、泉、漳四州。如今泉州水師在我們手中,他們憑什麼作亂?”
“陸萱信中說,亂軍頭目範汝為,原是莆田鹽販,因官府強征鹽稅,殺了巡檢司的人,聚眾上山。如今裹挾流民,號稱十萬。”
李漁從袖中取出封信箋,“更蹊蹺的是,他們兵器精良,不似尋常亂民。陸萱懷疑……背後有人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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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炯展開信細看,越看眉頭越緊。信中不僅詳述叛軍動向,還附了幅簡陋的布防圖,標注了亂軍可能竄犯的幾條要道。
最末一行小字寫道:“泉州刺桐港三桅帆船將成,恐亂事波及,誤出海大計。望速決。”
“她慮得是。”楊炯將信在燭火上燎了,看它化作青煙,“刺桐港的船政局,如今有工匠三千,船塢十二座,萬料大船已下水五艘。若被亂軍所毀,三五年也恢複不了元氣。”
李漁見他神色凝重,柔聲道:“你也彆太焦心。陸萱既來信,必有應對之策。她如今執掌江南,麾下也有千餘水師,守個泉州應當無虞。”
這般說著,李漁頓了頓,又道:“她還問,可否再派一支船隊西行?說如今季風正順,錯過又要等半年。”
楊炯踱至地圖前,目光在“泉州”二字上停留良久,緩緩道:“加派船隊確有必要。海上風雲莫測,多一支船,便多一分把握。”
李漁見楊炯愁眉不展,便笑著朝他招招手,握住楊炯的手貼在腹上,輕聲道:“孩兒方才踢我呢,勁兒可大了。定是個跟你一樣不省心的。”
掌下傳來一陣輕微的胎動,楊炯心中霎時軟成一汪春水。
他蹲下身,將耳朵貼在妻子腹上,聽了半晌,忽然笑道:“這小子,將來定是個淘氣的。”
夫妻二人相視而笑,書房內一時暖意融融。
正此時,窗外不知何時飄起細雨,打在芭蕉葉上淅淅瀝瀝的。
李漁忽想起一事:“對了,皇姐……”
她頓了頓,斟酌詞句,“自那日後,皇姐一直閉居長春殿,連早朝都罷了。聽說每日隻進半碗清粥,人都瘦脫了形。”
楊炯沉默良久,低聲道:“她性子要強,此番下詔罪己,已是極限。我那般逼她……她恨我也是應當。”
“你呀!”李漁輕戳他額角,“從小到大,就屬你最懂皇姐心思,偏生每次都要惹她傷心。你可知那日你摔冊出殿,她在禦座上渾身發抖,指甲掐進掌心,血都滲出來了?”
見楊炯不語,她又歎道:“我知你是為百姓討公道,可皇姐……她終究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難處,宗室、百官、邊疆、百姓,樣樣都要權衡。
你那一鬨,她是保住了些體麵,可威信終究傷了。
往後治國,怕要更難。”
這番話如細雨潤物,點點滲進楊炯心裡。他何嘗不知李漟的難處?隻是鬼樊樓那人間地獄的景象日夜在眼前浮現,那些忘了姓名的窯工、失了神智的孩童、隻剩媚笑的女子……
若不用雷霆手段,如何對得起他們?
“小魚兒。”楊炯忽然喚她閨名,“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
李漁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你不是狠,是太真。這世上的事,若都像你這般非黑即白,倒簡單了。”
楊炯反握住她的手,苦笑道:“這話陸萱也說過。她說我‘皎皎者易汙,嶢嶢者易折’。”
“她倒是懂你。”李漁微笑,忽然眉頭一蹙,捂住腹部。
“怎麼了?”楊炯忙問。
“無妨,孩兒又踢我呢。”李漁緩過氣來,眼中泛起溫柔的光。
此時雨漸歇了,雲破處漏下幾縷天光,正照在楊炯書案一副對聯上:樹德務滋除惡務儘,民為邦本本國邦寧。
李漁順著丈夫目光望去,忽輕聲道:“其實那日宣德門外,百姓齊呼‘燕王萬歲’時,我躲在轎子裡偷看。
見那些白發老翁、黃口小兒齊齊跪拜,口中稱頌,眼中含淚……我便知道,你做的沒錯。”
她轉眸看向楊炯,目光清澈如泉:“皇姐撕了《百官行述》,保全了朝廷顏麵;你引百姓入殿,討回了人間公道。你們倆啊,一個做白臉,一個做紅臉,倒像是心有靈犀似的。”
楊炯渾身一震,愕然看向妻子。
李漁卻不再多說,隻微微一笑,倚在他肩頭。
窗外天色徹底放晴,一道虹橋橫跨天際,七彩斑斕,如夢似幻。
夫妻二人就這樣靜靜依偎著,望著遠方天際。
不知過了多久,李漁忽然輕聲吟道:“海船爭出是官商,刺桐門開向二洋。五絲八絲華緞好,銀錢堆滿市舶行。”
吟罷,李漁抬眸一笑,眼中光華流轉:“這海況盛景,必能在你手中實現。”
楊炯執其手,目極天際,其誌愈固。
既而雨霽,梁王府內草木新碧,簷珠猶墜。唯見《四海勘輿圖》上朱批灼灼,映日生輝,若星火燎原,終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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