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廠長,"他遞來份文件,"關於風控合作……"
"陳總監,"我接過文件時,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您知道為什麼我們的電路板合格率能達到99.97嗎?"
他搖頭。我指向正在調試機械臂的老師傅們:"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曾是"不合格品"——王師傅焊壞過整批主板,李姐算錯過物料數據,就連我,"我掀起袖子露出疤痕,"也曾在暴雨夜哭濕整包紙巾。"
陳建軍的眼神逐漸明亮。他突然伸出手:"田廠長,希望以後能有機會……"
我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機會從來不是彆人給的,是自己掙的。"遠處,裝載貨物的卡車鳴笛啟程,車尾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冬至清晨,我收到封來自德國的郵件。客戶在附件裡放了張照片:柏林的聖誕市場燈火通明,玻璃櫥窗裡擺著我們廠的電路板,旁邊立著塊牌子——"中國製造,匠心傳承"。
母親在廚房煮餃子,蒸汽模糊了玻璃窗。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如果陳建軍沒有離開,現在的我會在哪裡?或許仍蹲在出租屋哭,或許早已向命運低頭。但人生沒有如果,隻有握在手中的現在。
"小穎!"母親在廚房喊,"電話!"我擦乾手跑去接,聽筒裡傳來小張興奮的聲音:"田廠長!我通過德語四級了!王師傅說要教我焊更精密的元件……"
窗外飄起雪花,我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它的枝乾上落滿白雪,卻依然倔強地伸向天空。就像我們每個人,都在生活的風雪裡,努力綻放著屬於自己的光芒。
"很好,"我輕聲說,"明天開始,你跟著技術部的陳工學電路設計。"電話那頭的小張突然沉默,接著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田廠長,我……我能行嗎?我學曆才大專……"
"十年前我也以為自己隻能當個流水線女工。"我摘下眼鏡,用袖口擦拭起霧的鏡片,"記得王師傅嗎?他右眼失明那年,所有人都說他該退休了。現在呢?"我指向窗外,透過雪花能看到生產區亮著的燈,"他正在教新來的實習生盲焊。"
小張的呼吸聲變得急促:"我……我明天就去找陳工!"掛斷電話後,我套上羽絨服走進院子。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聲,老槐樹的枝椏在風中輕顫,抖落幾片雪花。樹根處放著個破陶罐,那是二十年前陳建軍離開前,我們用來澆灌樹苗的。
"小穎?"母親在門口張望,"這麼冷還出去?"
"去看看樹。"我蹲下身,手指撫過陶罐上模糊的"百年好合"四個字。那是用紅漆寫的,如今隻剩半邊殘跡。母親把毛線圍巾圍在我脖子上:"今天村長來過,說陳建軍……"
"媽,"我起身撣掉褲腿的雪,"您記得那年他走後,我怎麼熬過來的嗎?"母親沒說話,隻是把我凍紅的手捂在她懷裡。她手上的老繭硌得我生疼,卻比任何暖寶寶都管用。
次日清晨,我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打開門,風雪卷著穿警用大衣的男人撲進來。小張的臉凍得發紫,懷裡緊緊抱著個文件袋:"田廠長!德國客戶的訂單被劫了!"
"什麼?"我抓過文件袋,裡麵是海關發來的緊急通知——載有我們價值三千萬電路板的貨輪,在馬六甲海峽遭遇海盜。
"現在怎麼辦?"小張的眼鏡上蒙著厚厚的水霧,"客戶說如果七天內交不了貨,要我們賠五倍違約金!"
我衝進書房打開電腦,生產係統的紅色警報與窗外的暴雪形成詭異呼應。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時,忽然瞥見書桌上泛黃的照片:二十歲的我和陳建軍蹲在老槐樹下,他手裡舉著用草莖編的戒指。
"田廠長?"小張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深吸一口氣,調出全球供應鏈地圖:"通知空運部,查所有飛往漢堡的航班;聯係越南分廠,讓他們暫停其他訂單優先生產這批電路板;還有,"我抓起車鑰匙,"去車間把王師傅他們叫來,我們得重新製定生產方案。"
暴雪越下越大,能見度不足十米。我駕車衝進風雪時,後視鏡裡母親舉著傘追了幾步,最終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車間裡燈火通明,王師傅的盲杖敲擊地麵的聲音像某種節奏。
"田廠長,空運成本太高了。"物流主管擦著汗說,"就算包下整架貨機,也來不及……"
"來得及。"我展開世界地圖,指尖劃過中歐班列的路線,"從這裡走陸路,經新疆出境,十五天能到漢堡。"
所有人愣住。小張突然跳起來:"對!中歐班列!我查過時刻表,後天有趟專列……"
"但我們的包裝不符合鐵路運輸標準。"質檢主任潑冷水,"之前試過,電路板在震動中損壞率超過20……"
我抓起電話撥給研發部:"把防震泡沫改成蜂窩結構,現在!王師傅,您那邊能保證多少焊點通過振動測試?"
"九成五。"老人把盲杖靠在牆上,布滿疤痕的手精準地拿起烙鐵,"但得給我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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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我脫下羽絨服,隻穿毛衣站在圖紙前,"小張,你帶人去越南分廠盯著;物流部立刻聯係鐵路局;研發部今晚必須拿出新包裝方案。"
第三天清晨,第一輛滿載電路板的貨車駛出工廠。我站在飄雪的廣場上,看著工人們往車廂裡搬運貨物。小張的羽絨服拉鏈壞了,凍得直跺腳:"田廠長,您三天沒合眼了,回去睡會兒吧?"
"等火車發車再說。"我嗬著白氣,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刹車聲。陳建軍的車停在路邊,他手裡拎著保溫桶,西裝上落滿雪花。
"聽說你們要走中歐班列?"他遞來保溫桶,"我聯係了鐵路係統的朋友……"
"謝謝。"我沒接,"但我們已經談好了。"他舉著保溫桶的手僵在半空,我看見他無名指上的戒痕徹底消失了。
"穎子,"他突然說,"這些年我……"
"陳總監,"我打斷他,"您知道為什麼我們的電路板能在德國賣到天價嗎?"他搖頭。我指向正在裝車的工人:"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把生命焊進了這些電路裡。"
中歐班列發車那天,全村人都來了。老槐樹的枝椏上掛滿紅布條,那是母親帶著村民連夜係的。火車鳴笛的瞬間,風雪突然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照在銀色的車身上。
"田廠長!"小張舉著對講機跑來,"越南分廠提前完成任務!第二批貨物後天就能發出!"
我望著遠去的火車,忽然想起二十歲那年,陳建軍指著鐵軌說:"總有一天,我要帶著你坐火車去深圳!"現在火車確實來了,卻載著我親手造的貨物,駛向沒有他的遠方。
三個月後,德國客戶發來視頻。漢堡港口,工人們正在卸貨。當印有我們廠標的箱子被打開時,客戶代表突然單膝跪地——每個電路板下都壓著張照片:王師傅在焊接,小張在學德語,母親在曬櫻桃乾,還有我在飄雪的院子裡,望著老槐樹微笑。
"這是中國工匠的靈魂。"客戶在視頻裡說,"我們決定追加兩億訂單。"
慶功宴上,我獨自開車回到村裡。老槐樹開花了,雪白的花瓣落滿石桌。手機突然震動,是陳建軍發來的短信:"能見個麵嗎?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關掉手機,從包裡取出份文件——總部調令,任命我為歐洲分公司總經理。月光下,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極了當年陳建軍離開時,拖著行李箱的背影。
"媽!"我朝屋裡喊,"您上次說的相親對象……"母親舉著鍋鏟衝出來:"怎麼?想開了?"
我笑著幫她擇菜:"明天不是要去德國嗎?得找個人幫我看著廠子。"母親突然愣住,手裡的芹菜掉在地上。她慢慢蹲下身,我看見她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
啟程那天,全村人都來送行。小張抱著孩子擠在人群裡,王師傅拄著盲杖不停抹眼淚。火車緩緩開動時,我忽然看見陳建軍站在月台儘頭。他手裡拿著束槐花,在風中搖搖欲墜。
"田廠長!"他追著火車跑,"我辭職了!我們可以……"
我關上車窗。隔著玻璃,我看見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雪地裡一個黑點。手機再次震動,是母親發來的照片:老槐樹下多了塊新石碑,上麵刻著"匠心永駐"。
德國的春天來得格外早。當我站在漢堡新工廠的落地窗前時,看見漫山遍野的槐花正在盛開。秘書敲門進來:"田總,有位陳先生想見您。"
我整理好西裝,走向會議室。推開門時,陳建軍正站在窗前,手裡依然拿著那束已經乾枯的槐花。
"穎子,"他轉身時,眼裡閃著十年前那樣的光,"我買了老槐樹下的地,打算建個工匠博物館……"
"陳先生,"我遞上合作協議,"這是我們與奔馳公司的新項目,需要風控總監簽字。"他愣住。我指著協議末尾的簽名處:"順便說一句,我丈夫是鐵路係統的工程師,他正在中歐班列上。"
陳建軍的手指微微發抖。他簽字時,鋼筆在紙上洇出個小藍點,像極了當年我們蹲在樹下數星星時,他滴在我手背上的那滴淚。
十年後,我帶著女兒回到村裡。老槐樹已經需要三人合抱,工匠博物館裡陳列著我們的電路板、王師傅的盲杖、小張的德語筆記。女兒指著展櫃裡的破陶罐問:"媽媽,這是什麼?"
"是愛情。"我輕聲說,"但更是比愛情更長久的東西。"
走出博物館時,雪花又飄了起來。女兒蹦跳著去抓雪,我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穎子……"
轉身看見陳建軍拄著拐杖站在那裡,頭發已經全白。他手裡拿著個新陶罐,上麵刻著"匠心傳承"四個字。
"給博物館的。"他說,聲音輕得像雪花落地。
我接過陶罐,轉身走向正在堆雪人的女兒。風雪中,老槐樹的枝椏依然倔強地伸向天空,像在訴說著一個關於成長、關於放下、關於永恒的故事。而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故事裡的一朵雪花,終將融化在時光的長河裡,卻也曾閃耀過屬於自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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