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豁然開朗,瞬間明白了過來。
薛紹內心定然是極度憤怒的,怒不可遏,恨不能當場發作。
但他卻將所有憤怒在自己麵前隱藏得滴水不漏,天衣無縫,竟讓她一絲一毫都看不出來。
若不是自己認為這樁事太過下薛家的臉,太過荒唐離譜,
故而能猜到他心中不悅,
否則,她竟是一點都看不透駙馬的心思。
他素來溫潤端方,待人接物皆是一派謙謙君子的模樣,溫潤如玉,風度翩翩。
她嫁與他這麼久,竟從來未曾見過他情緒激動的時候,
仿佛他天生就是這般沉穩內斂,波瀾不驚。
太平想到此處,不由得心中一酸,眼眶微微泛紅。
她抬眸望著武媚娘,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幾分不解:
“母後,您明知他和薛家會心存芥蒂,顏麵無光,為何還要執意讓懷義改姓薛?
名門望族何其多,
母後如此寵信懷義,讓他姓李,姓武,豈不是更顯尊貴?為何一定非要姓薛呢?”
“姓李?姓武?”
武媚娘的聲音陡然低沉,漾開幾分耐人尋味的沉鬱。
她抬眸望向身側的太平,鳳眸深處翻湧著旁人難懂的情緒。
昏黃的燭火映在她麵龐上,顯現出她曆經歲月沉澱的威儀。
她的太平,素來聰慧果敢,
與自己更是同心同德,
放眼膝下兒女,除卻早逝的李弘,
便隻有太平的才思手段,最肖似自己。
武媚娘胸中陡然掠過一絲悵惘,
若是太平生為皇子,
這九五之尊的龍椅,又豈會旁落他人之手?
一念及此,她心頭忽的豁然開朗——
這龍椅,又何須非得由皇子來坐?
太平亦是李治的親生骨肉,
身兼李唐皇室與武氏一族的血脈,
論才智,論膽識,論心機手段,皆是可堪大任之材。
李旦性情溫吞,素來無心帝位,這兩年她認清並接受了這個事實,
縱是將萬裡江山捧到他麵前,他也隻會如捧著燙手山芋般,惶惶然推拒不迭。
而她的太平,眉眼間儘是她的果決,骨子裡藏著李治的仁厚,更有著旁人難及的玲瓏心竅。
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
這天下,不是靠龍陽之氣坐穩的,而是靠智謀、靠手段、靠民心所向。
她武媚娘能以女子之身執掌朝堂,開創先河,
她的太平為何不能承繼衣缽,續寫傳奇?
一念至此,武媚娘眼底掠過一抹精光,胸中熱血翻湧,似有萬丈波瀾在悄然醞釀。
她已是年過六旬,垂垂老矣,這漫漫餘生,尚有幾多光景?
她答應過李治,要為他守住這江山社稷!
武媚娘目光悠悠,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這大唐的江山,終究要交到最堪當此任的人手中,而那個人,未必非要男兒。
此時悉心栽培太平,為時未晚。
她決意將這朝堂之上的撲朔迷離,一五一十地剖白與太平知曉,
好讓她儘早洞悉這權衡製衡的帝王之術。
光陰似箭,時不她待,唯有遇事則教,方能讓太平早日獨當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