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翻到最後一份補充協議時，他的手指突然頓住了。這份補充協議是宏發拆遷與指揮部簽訂的，主要約定了施工周期、質量標準和付款方式，內容與主合同大同小異。可當他看到第七條時，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乙方宏發拆遷）承諾在施工期間全權負責協調好居民關係，確保項目順利推進，如因居民糾紛導致工期延誤，由乙方承擔全部責任”。
“協調好居民關係”？林紓心裡泛起一絲疑惑，他快速瀏覽協議的其他條款，發現關於具體的協調措施、責任劃分和保障機製，竟然沒有任何詳細說明。
林紓指尖敲了敲補充協議上“協調好居民關係”那行字，目光落在小陳臉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回避的追問：“小陳，這份協議裡隻寫了承諾，沒說具體怎麼協調，你們當時沒要求補充說明嗎？”
小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飄向辦公桌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鍵盤邊緣的塑料殼。他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鏡，喉嚨動了動，聲音帶著明顯的遲疑：“這……這應該就是字麵上的意思吧？就是保證施工順利，避免居民因為噪音、占道這些事鬨事，影響工期。”
“避免鬨事？”林紓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緊緊鎖住小陳的眼睛。小陳的眼神更加躲閃，不敢與他對視，嘴裡含糊地應著：“對……對，畢竟老舊小區住戶多，難免有意見，宏發拆遷說他們有經驗，能處理好，我們也就沒多問。”
林紓看著他支支吾吾的樣子，心裡已然有了數。所謂的“協調居民關係”，哪裡是什麼溝通協商，恐怕是宏發拆遷慣用的卑劣手段。他想起之前在老舊小區走訪時，有老人偷偷透露，夜裡總有人敲門騷擾，或是在樓下製造噪音，逼得不少居民敢怒不敢言。當時還疑惑這種騷擾背後的目的，現在看來，都是為了這份協議裡的“協調”二字——用威脅恐嚇的方式壓製居民不滿，讓他們在施工質量、偷工減料等問題上不敢發聲。
他沒再多問，沒必要再逼問一個顯然知情卻不敢明說的普通工作人員。有些潛規則，大家心照不宣，點到為止就夠了。林紓合上文件，語氣平和地說了句“麻煩你了”，便起身離開了資料室。
走出指揮部時，外麵的天色比來時陰沉了許多。鉛灰色的烏雲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天空中迅速蔓延，壓得人心裡發悶。風也刮得急了起來，路邊的梧桐樹被吹得左右搖晃，枝葉“嘩啦啦”作響，像是在發出不安的嘶吼。偶爾有幾滴雨點砸下來，砸在臉上涼絲絲的，卻遲遲不見大雨落下，這種不上不下的壓抑感，像極了此刻的案情，明明摸到了不少線索，卻始終捅不破那層窗戶紙。
林紓驅車回單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用力。腦子裡反複回響著小陳支支吾吾的語氣，還有那些居民欲言又止的模樣，一個清晰的輪廓漸漸浮現：宏發拆遷低價中標後，用廉價材料偷工減料，一邊通過利益輸送買通驗收部門，一邊用騷擾、威脅等手段壓製居民不滿，完美契合了補充協議裡那句模糊的“協調居民關係”。而這一切，絕不可能是宏發拆遷單獨完成的，背後必然有鑫源拆遷、順達物流的影子，甚至可能與爆炸案、高磊失蹤有著直接關聯。
車子行駛到棚戶區附近時，林紓下意識地打了轉向燈，決定繞進去再看看。這片廢棄廠區承載著太多疑點，煙蒂、口罩、帶指紋的礦泉水瓶，還有那個不知所蹤的外地打工者，都讓他無法輕易放下。
駛入棚戶區的碎石路，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路麵，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原本就荒涼的區域，此刻在陰沉天色的籠罩下，更顯得陰森詭異。斷壁殘垣間的雜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幾隻麻雀受驚飛起，掠過灰蒙蒙的天空。遠遠就看到廢棄倉庫周圍拉上了黃色的警戒線，警戒線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麵印著的“警察執勤禁止入內”字樣格外醒目。
兩個穿著便服的同事正靠在倉庫門口的牆根下值守，看到林紓的車駛過來，立刻站直了身體。“林隊，您怎麼過來了？”其中一個叫小孫的同事迎上來，臉上帶著些許意外。
林紓推開車門下車，一股混雜著塵土、黴味和雜草氣息的風撲麵而來，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路過，過來看看情況。”他說著，目光掃過倉庫周圍，“沒什麼異常吧？”
小孫撓了撓頭，語氣有些遲疑：“異常倒是說不上，但昨晚有點不對勁。大概後半夜兩點多，我們聽到倉庫裡有‘嘩啦’的聲響，像是有人搬動雜物，趕緊跑過去看，可倉庫門還是鎖著的，周圍也沒看到人影，隻看到地上多了些腳印，當時以為是野狗或者流浪漢，就沒太在意。”
林紓心裡一緊，快步走到倉庫門口。警戒線已經被風吹得有些鬆動，他彎腰撥開，仔細查看地麵。果然，地麵上有幾枚新鮮的腳印，雖然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成年人的鞋印，尺碼不小，顯然不是野狗或流浪漢能留下的。
他抬頭看向倉庫內部，借著昏暗的天光，隱約看到裡麵的雜物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不少——幾根生鏽的鋼管橫七豎八地堆在牆角，
還有幾個破損的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顯然是有人進來過。值守的同事說昨晚聽到動靜，但出來看時什麼都沒發現。
林紓對小孫和小李叮囑道：“你們倆多上點心，今晚務必加強巡查，每小時繞倉庫周邊走一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倉庫屋頂的破洞，補充道，“再聯係技術科，讓他們儘快送幾個隱蔽攝像頭過來，裝在倉庫四角和屋頂破洞下方，角度調得隱蔽些，彆讓人發現。”
“放心吧林隊！”小孫立刻掏出筆記本記下，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聲，“我們今晚輪流值守，絕不放過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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