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準備翻到下一頁時，目光突然停在了“銷售費用”板塊下的“業務協調費”上。2020年這筆費用是18萬元，2021年52萬元，2022年直接飆升到315萬元——而2022年宏發拆遷的總成本是2100萬元，這筆“業務協調費”剛好占了總成本的15。林紓的心臟猛地一跳，手指立刻放大頁麵，盯著“業務協調費”的備注欄——那裡隻寫了一行模糊的文字：“用於業務拓展及外部協調，具體明細詳見附件”。他趕緊翻找附件，卻發現附件文件夾裡根本沒有對應的明細表格，隻有一份空白的“費用說明模板”，顯然是故意隱瞞了具體用途。
“果然有問題。”林紓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湊近電腦屏幕，反複確認著數字。15的成本占比，對於拆遷行業來說簡直不可思議——正常情況下，拆遷公司的“業務協調費”主要用於和居民溝通、辦理手續等，占比通常不會超過3。宏發拆遷這筆巨額的“業務協調費”，到底用在了哪裡？他想起之前查到的“驗收報告造假”“超範圍經營”，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心裡逐漸成型：這筆錢，很可能是用來打點關係的“好處費”。
林紓關掉年報頁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一個個碎片化的場景：驗收報告上那些鮮紅的印章，區住建局裡工作人員支支吾吾的表情，宏發拆遷中標時低得異常的報價，還有棚戶區那些莫名消失的監控信號……這些看似無關的片段，此刻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而這根線的核心，就是這筆說不清道不明的“業務協調費”。
牆上的石英鐘時針剛過七點，鍍銅的指針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滴答”聲像精準的節拍器，敲打著辦公室裡的寂靜。林紓從辦公椅上站起來時，椅腳在實木地板上蹭出一道輕響，久坐帶來的僵硬感順著脊椎蔓延上來，他下意識地抬手捶了捶後腰，指腹觸到腰間彆著的警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瞬間清醒——從下午分析年報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個小時，連晚飯都忘了吃。
辦公桌上的搪瓷杯還剩半杯涼透的枸杞茶，杯壁上凝著一圈水珠，順著杯身滑落到桌麵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旁邊攤開的宏發拆遷年報裡，“業務協調費”那一頁被折了個明顯的角，紅色馬克筆在“315萬元”和“15”上畫了兩道粗線，像是在無聲地提醒著這個關鍵線索。林紓走過去，隨手拿起年報翻了兩頁，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白天梳理出的資金流向在腦海裡重新清晰起來：宏發拆遷→誠信服務部→公職人員個人賬戶，每一個環節都像精密的齒輪，咬合著推動著這場利益輸送的遊戲。
他轉身走向靠牆的白板，腳步踩過地板上月光投下的百葉窗陰影，像走過一道道細碎的關卡。白板是年初新換的，邊框還泛著嶄新的金屬光澤，上麵已經被馬克筆塗得密密麻麻：藍色字跡標注著“爆炸事件”的時間地點10月17日下午3點20分，市公安局門口50米處），黑色字跡列著“宏發拆遷”的股東信息和資金異常記錄，紅色字跡圈出“棚戶區盜竊案”的高發時段每周三、周四晚810點），還有幾條虛線將這些信息勉強連接，卻始終缺一個能串起所有疑點的核心節點。
林紓從白板下方的筆槽裡抽出一支黑色馬克筆，筆帽拔開時發出“哢”的輕響。他抬手在“宏發拆遷”四個藍色大字下方，重重寫下“業務協調費”五個字，筆尖劃過白板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寫完後，他後退半步，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幾秒，又拿起紅色馬克筆，從“業務協調費”出發，畫了一條斜向上的箭頭，直指白板右側的“老舊小區改造”——這筆錢的最終流向，顯然是為了拿下這個利潤豐厚的項目。
筆尖懸在白板上空，林紓的眉頭微微皺起。還有一個疑點沒解開：業務協調費和爆炸事件之間，會不會也存在關聯？他想起白天梳理的時間線：爆炸發生在10月17日，而調查組在10月15日剛結束棚戶區盜竊案的初步調查，正準備休整兩天，深入核查宏發拆遷的背景。這個時間點太巧合了，像是有人精準掐著調查組的節奏在行動。
他咬了咬下唇，握著紅色馬克筆的手微微用力，在“業務協調費”旁邊又畫了一條箭頭，這次箭頭的終點指向了白板左上角的“爆炸事件”，兩個節點之間的虛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畫完後，他往後退了兩步，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在這兩條箭頭上反複移動，心裡的疑問像潮水般湧上來：如果業務協調費是利益輸送的證據，那爆炸案是不是為了掩蓋這個秘密？或者說，爆炸隻是一個煙霧彈，真正的目的是轉移調查組的注意力？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樓下停車場裡隻剩下零星幾輛車，車燈熄滅後，車身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偶爾有晚歸的同事開車進來，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在樓道口，留下短暫的寂靜。林紓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涼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拂過他的臉頰，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些。
他想起爆炸當天的場景：下午三點多，他剛從棚戶區回來，正準備在辦公室整理盜竊案的筆錄，突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巨響，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跑到樓下時，現場已經圍滿了人，黑色的麵包車殘骸冒著黑煙，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燒焦的塑料味，技術科的同事正在小心翼翼地收集碎片，警戒線外的群眾議論紛紛，臉上滿是驚恐。當時他隻覺得這是一起惡性襲擊事件，可現在結合宏發拆遷的線索來看，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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