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工地，看到幾個工人正坐在牆角休息，手裡拿著搪瓷缸喝水，便走了過去。
“師傅們，問個事。”林紓在工人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煙，給每人遞了一根。工人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臉上沾著水泥灰，手上的老繭厚得能刮下一層皮。其中一個穿灰色背心的工人點燃煙，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圈在陽光下慢慢散開：“警察同誌，您想問啥？是不是工地上丟東西了？”
“就是想了解下，平時工地上的材料有沒有少過？比如保溫板、水泥這些。”林紓看著工人的眼睛，試圖從他們的表情裡找到線索。穿灰色背心的工人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不清楚啊，我們隻管乾活，每天領多少材料都是項目部安排的，用完了再去領，至於實際少沒少，沒人會去查。再說我們乾一天活拿一天錢，犯不著管這些閒事。”
另一個工人接過話茬，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有時候領的材料不夠用，項目部還說是我們浪費了，扣我們的績效。其實誰知道材料去哪了？說不定是他們自己偷偷賣了呢。”這話一出，其他工人都附和著點頭，卻沒人敢說具體是誰、有過什麼具體情況。林紓心裡明白，工人們怕得罪項目部，不敢多言，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離開第二個工地時，已經快到中午。太陽升到了頭頂，陽光火辣辣地烤著地麵，柏油路麵都泛起了熱氣。林紓的警服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身上，帶著一股黏膩的不適感。他在路邊找了家掛著“張記麵館”招牌的小店，推開門，一股冷氣夾雜著麵香撲麵而來，讓他瞬間鬆了口氣。
小店不大，隻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最上麵用紅色粉筆寫著“今日特價：牛肉麵15元”。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係著圍裙，看到林紓進來，連忙笑著迎上來：“警官同誌，想吃點啥？咱家的牛肉麵都是現拉的，分量足。”
“一碗牛肉麵，多放辣。”林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馬路上車來車往，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穿梭在車流中，偶爾有幾聲喇叭響傳來。他掏出手機，點開劉秧發來的消息——“李偉的親戚家都查過了，沒找到人，資金往來也沒發現異常”。看到這條消息，他心裡的期待又涼了半截，手指在屏幕上摩挲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很快，牛肉麵端了上來。乳白色的湯裡飄著紅色的辣椒油，幾片薄薄的牛肉鋪在麵條上，旁邊放著一小碟酸豆角。林紓拿起筷子，卻沒什麼胃口，腦子裡反複回放著兩個工地的場景——規整的記錄、混亂的現場、工人含糊的回答，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清。
“光看表麵肯定不行，記錄能造假，現場能偽裝，必須得查更深的東西。”林紓用筷子攪動著麵條，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材料的實際用量！如果宏發拆遷真的在材料上動手腳，比如虛報用量，或者把dbp混在其他材料裡運走，那麼實際用量和圖紙預算之間肯定會有差距。可他對工程核算一竅不通，怎麼才能算出實際用量？
他想起之前在指揮部看到的工程圖紙，上麵標注著每棟樓的麵積、所需材料的規格和數量。如果能把實際用量和圖紙預算對比，看看有沒有超出合理範圍的差距，或許就能找到突破口。可這涉及到專業的測量和核算，不是他一個外行能搞定的。“得找懂行的人，比如住建局負責工程核算的工作人員，他們肯定知道怎麼查。”這個想法讓林紓眼前一亮，他加快了吃麵的速度，辣油濺到嘴角也顧不上擦。
吃完麵，他結了賬，快步走出小店。正午的陽光依舊刺眼，他戴上墨鏡，發動汽車，直奔住建局。車子駛進市中心，路邊的高樓越來越多，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住建局在一棟灰色的辦公樓裡，門口的保安看到林紓的警車，沒有阻攔，隻是登記了一下就放他進去了。
他找到工程核算科的辦公室，推開門，裡麵坐著三個工作人員，都在對著電腦忙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抬起頭，看到林紓的警服，連忙站起身：“警官同誌，有什麼事嗎？”
“我是市公安局刑偵組的林紓，想向您了解一下棚戶區改造項目的工程核算情況，特彆是材料用量的核算標準。”林紓遞上證件，中年男人接過看了看，臉上露出謹慎的神色，把他帶到旁邊的會客沙發上坐下，還給了他一杯水。
“您想了解哪方麵的核算？”中年男人在林紓對麵坐下，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我們的核算都是嚴格按照國家規定來的，根據工程圖紙、施工進度和材料規格來計算用量，每一筆都有記錄。”
“我想知道，材料用量的核算有沒有誤差範圍？比如實際用量比預算多多少是合理的？”林紓直入正題，目光緊緊盯著中年男人，“如果某個項目的材料用量超出了這個範圍，會不會被核查？”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緩緩說道：“誤差範圍肯定是有的，畢竟施工過程中會有損耗，比如切割材料、運輸過程中的損耗等等。一般來說，允許有百分之五的誤差，隻要在這個範圍內，都屬於正常情況，不會特意核查。”
“百分之五”這三個字像顆石子，在林紓心裡漾開層層漣漪。他走出住建局辦公樓時，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握水杯的涼意，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老城區改造項目涉及十幾棟樓，單棟樓的水泥用量就有上百噸，保溫板更是數以千計，哪怕隻有百分之五的誤差，累積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量。若是宏發拆遷真把dbp混在這些“合理誤差”裡，恐怕早就被悄無聲息地運出了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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