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話題並未就此結束。席間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宗親,似乎多飲了幾杯,帶著幾分酒意開口:“五殿下歸宗,乃皇室之喜。老臣聽聞,藥王不僅醫術了得,更擅養生延年之術。不知殿下,對如今朝野上下推崇的‘金丹’‘仙露’之說,有何見解啊?”
此言一出,殿內陡然一靜。
煉丹求長生,曆來是帝王隱秘的追求,也是朝臣忌諱的話題。
這老宗親看似醉後失言,但在此刻問出,其心可誅。
無論雅安如何回答,都可能觸怒某些人,或者被扣上“妄議”的帽子。
禦座上,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皇後撚著佛珠的手指頓住。
殿外,邱冷凝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手已按上劍柄,目光如刀刺向那老宗親,又焦急地看向雅安。
雅安的也雙眼微眯。
他知道,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殺招,比毒酒更隱蔽,更致命。
這個問題,一個答不好,就可能萬劫不複。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小夢在識海中緊急檢索著相關信息。藥王對煉丹術的態度……曆代帝王求長生的教訓……
電光石火間,他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麵向那老宗親,也向著禦座方向,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平穩:“藥王傳承,首重‘道法自然,陰陽平衡’。所謂養生延年,在於順應天時,調養身心,積精累氣,而非外求金石猛藥。家師常言,‘血肉之軀,受之於父母,養之以五穀,和之以七情,過則為災’。金石之物,性多燥烈,若配伍不當,服食無度,非但不能延壽,反傷根本,古來典籍,記載頗多。”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皇帝身上,語氣更加懇切:“至於長生……兒臣愚見,堯舜之仁,孔孟之道,立功、立德、立言,澤被後世,精神不朽,此乃人間真正之‘長生’。父皇勵精圖治,德被四海,便是萬千黎民心中不朽之君。此等‘長生’,豈是金石可企及?”
他巧妙地避開了直接評價“金丹仙露”,而是從藥王理念和儒家正統價值觀入手,既表明了態度不讚同濫用金石),又捧高了皇帝以德政求不朽),還將話題升華到精神層麵,讓人抓不住錯處。
殿內一片寂靜。
那老宗親張了張嘴,酒似乎醒了大半,臉色變了變,終是沒再說什麼。
禦座上,皇帝深深地看著雅安,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說得好。堯舜之仁,孔孟之道……雅安,你師父將你教得很好。賞!”
“謝父皇。”雅安鬆了半口氣,行禮坐下。
他能感覺到,剛才那一瞬,至少有數道森冷的殺意掠過自己,又悄然隱去。
接下來的宴席,再無人刻意刁難。
但雅安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話,恐怕已經徹底得罪了某些暗中信奉或推崇煉丹之術的人宮裡宮外,這種人從來不少),也將自己“藥王弟子”的身份和理念,更清晰地擺在了台麵上。
宴會終於在子時將近時結束。
皇帝皇後起駕回宮,眾人恭送後,也各自散去。
走出太極殿,冰冷的夜風一吹,雅安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後背的傷口似乎又在隱隱作痛。
“殿下。”邱冷凝立刻上前,將一件更厚的鬥篷披在他身上,順勢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心很燙,隔著衣物都能感覺到那股緊繃的力量。
“我沒事。”雅安低聲道,借著他的力道站穩。
兩人沉默地走在回永寧殿的路上。
宮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四周是散去的人群低語和腳步聲,但這份喧囂卻襯得他們之間的寂靜更加沉重。
直到踏入永寧殿書房,關上門,隔絕了外界,邱冷凝才猛地轉身,雙手握住雅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雅安痛哼一聲。
“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邱冷凝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壓抑了一晚上的後怕、憤怒、擔憂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聲音嘶啞低沉,帶著駭人的戾氣,“那個老匹夫!他分明是想害死你!你若答錯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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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雅安打斷他,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安撫,“我知道很危險。但我沒有答錯,不是嗎?”
邱冷凝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握著他肩膀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良久,他才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緩緩鬆開了手,後退一步,頹然地靠在了門板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我差點……”他聲音哽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差點就衝進去了……”
那一刻,看到雅安被置於那種致命的問題前,看到禦座上皇帝莫測的神情,邱冷凝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凍結了。
什麼規矩,什麼皇命,都被拋到了腦後,隻有一個念頭:衝進去,帶他走!
是殘存的理智和雅安最後沉著應對的身影,死死拉住了他。
雅安看著他這副近乎崩潰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
他走上前,輕輕拉下邱冷凝遮眼的手。
那雙總是冰封銳利的眼睛,此刻竟有些發紅,裡麵盛滿了未褪的驚悸和後怕。
“看著我。”雅安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沒事。我應付過來了。而且,經過今晚,至少在某些人眼裡,我或許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一嚇就倒的山野小子了。”
邱冷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情緒已被強行壓下,恢複了平日的冷硬,但眼底深處的波瀾卻未平息。“你太冒險了。那些話……會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就能安全嗎?”雅安反問,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歸宗宴上的毒酒,忘了?有些事,躲不過去的。既然躲不過,不如主動亮出一些底牌,劃下一些界線。”
他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遞給邱冷凝:“至少,經過今晚,父皇應該更清楚我的‘價值’和‘立場’了。藥王的傳人,懂醫理,明事理,有膽識,不盲從……這樣的棋子,用起來是不是更順手些?而那些想用歪門邪道討好父皇的人,是不是也該掂量掂量,動我會不會惹父皇不悅?”
邱冷凝接過水杯,沒有喝,隻是握在手中,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明白雅安的意思。
以進為退,在絕境中展現價值,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和話語權。
這少年,遠比他想象得更堅韌,也更……善於在刀尖上跳舞。
“你總是有道理。”邱冷凝悶聲道,將杯中水一飲而儘,仿佛要澆滅心頭那股邪火。
雅安笑了笑,有些疲憊地坐下:“不是我總有道理,是這皇宮,逼得人不得不去講道理,不得不去算計。”
窗外,傳來了零星的爆竹聲,新的一年到了。
但永寧殿內的兩人都知道,屬於他們的“新年”,並不會因為舊歲逝去而變得輕鬆。
相反,經過今晚的試探與交鋒,真正的風雨,或許才剛剛開始。
邱冷凝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和偶爾亮起的煙花,聲音低沉而堅定:
“無論你要算計什麼,無論前麵是什麼。記住,你的命,是我的。誰想拿走,先踏過我的屍體。”
這誓言,在除夕夜的爆竹聲中,顯得格外沉重,也格外……讓人心安,又心顫。
雅安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嗯”了一聲。
他知道,自己欠邱冷凝的,越來越多了。
多到……將來身份揭曉的那一刻,可能真的會要了邱冷凝半條命。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發寒,卻又無可奈何。
路已至此,隻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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